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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则言 陆则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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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训】答应了就得做到。
陆则言每周三下午不在学校，是因为他家有个厂。
厂在临州城郊，做离合器片，三十几个工人，一台老冲床是元老，他爸是厂长，他妈是会计兼半个厂长。陆则言从十二岁起，每周三下午去厂里报到，搬货、对账、给机器擦油。他爸说，书要念，机器也要摸，两头都不能生。
九月十五号那个周三，他在厂里对了一天的出库单。傍晚他爸检查他的账，翻到一页，拿笔敲了敲：
“这家的账期，谁让你写六个月的？”
“他们说量大——”
“量大也不行。”他爸把笔帽摁上，“三个月，多一天都不做。则言，账期就是命。咱家被人欠过，知道那滋味。咱不欠人，也不许人欠咱。”
陆则言把六个月改成了三个月。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一句家训，往后会绊住多大的一个跟头。知道了也还是会改——他爸这个人，认死理，他随他爸。
第二天是周四，九月十六号。
早上七点二十，三食堂，一份豆浆两根油条。上午满课。下午他照例去图书馆三楼社科区，靠窗倒数第三个座位——坐了一周了，坐出感情了。
四点多他下楼还书。《公司理财》，他爸布置的作业，说家里那点账迟早要他接，看不懂书就别看账。书他啃了半个月，到期了，本想续借着再看一遍，走到还书箱跟前，又改了主意：占着书不让别人看，这事不地道。
他把书放进还书箱，转身要走，借阅台那边老师喊了一嗓子：“这书有预约——陆则言，本人续借是吧？”
他回头。
还书箱边上站着个女生，白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的正是他那本《公司理财》。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不躲不闪。
“不用收回去了，”他听见自己说，“你先借吧。”
老师提醒他：“你续上，别人就借不走了，你确定？”
“确定。”
这话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书还没看完，后半本的期权定价正看到要紧处。但话已经放出去了，他爸教过，放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没有往回收的。
女生说了声谢谢，说一周内还他。
他趁机打量了她一眼。很白，很静，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他盯着看了一秒就不好意思了，挠挠头，找话说：《公司理财》不是金融系的教材吗？
她说她是新生，金融的。
“机械的借这个，是不是特奇怪？”他自嘲。他爸那些话他没好意思全端出来，只说家里让看的。
她说不奇怪，学机械的看理财，叫未雨绸缪。
陆则言愣了一下，笑了。未雨绸缪，他爸的口头禅，木匾就挂在厂办公室墙上，这女生头一天见他就说中了他家半个祖训。他把这归结为巧，没往别处想——他这个人，向来先往巧处想，不往深处想。
他把手机号写给她。她接借书单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的。
他想，图书馆的空调开得真冷。
“我叫陆则言，”他报家门，“机械的陆，规则的则，言而有信的言。”
“许念。”她说，“许诺的许，念念不忘的念。”
他念了一遍，说好名字。
那天晚上的事，他后来跟很多人讲过。
他回了宿舍，室长老马正光着膀子打游戏，他忽然说，老马，我今天在图书馆遇着个人。
老马头也不回：男的女的？
女的。
老马这才回头，上下打量他：你完了。
陆则言没理他，坐着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个短信——他家规矩，大事要报备，他琢磨着这算不算大事。短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的是：妈，我借了本书给一个学妹。
他妈回得飞快：什么样的？
学金融的，新生。挺安静的一个人。
安静？他妈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才来——后来他妈承认，那半分钟她是在琢磨措辞。短信只有一句：下次带来看看。妈看一眼，就知道。
陆则言当玩笑看的，回了个”好嘞”。
周五下午，他去三食堂打饭，路过水吧，鬼使神差买了杯奶茶。排到她面前，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昨天谢谢你在图书馆——
“我不吃甜的。”她说。
他愣住：“奶茶……也不甜啊？”
“牙不好。”她笑了笑，“从小。”
那个笑很好看，很浅，收得很快，像一张对账单核完了最后一行。他捧着那杯奶茶站在原地，看她在食堂门口的光里走出去，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
当晚他把奶茶给了老马，自己坐在床上想了一个问题：牙不好，是糖不行，还是甜的不行？
第二天他跑了两家水吧，问了三个店员，买到一杯无糖的茶。店员保证，一滴糖都没有。他把茶递给她的时候，她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她的表情很奇怪，好像那杯茶是个她算错了一位数的账。
她说谢谢，喝了。
陆则言松了一口气，没多想。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件事，要么不做，做了就要做到位。无糖就是无糖，问三家店也要问到。
那本《公司理财》，她一周后还了，夹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几道她标了问号的题。
他一道一道给她写了详解，约她图书馆见。
故事就是从那时候起越走越近的。他后来常跟老马吹牛，说那天在图书馆，是他先看中了她——老马说放屁，明明是人家站还书箱边上等你的。
陆则言说不可能，哪有那么巧的事。
老马叼着烟，吐了个烟圈：则言，你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数完还说人好的主。
陆则言当时哈哈一笑，没往心里去。
很多年后他再想起这句玩笑，人已经躺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他才发现老马说错了——他不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他是被人抵押了，还替人保管抵押合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