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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书 开学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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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六年九月，许念拖着行李箱走进临州财经大学。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大伯伯前一天要给她买火车票送站，她在电话里说不用，路远，您别折腾。电话那头很满意：念念懂事。
懂事。这个词她从小听到大，每听一次，意思就不太一样。
她的大学生活，是从观察一个人开始的。
这个人三天后才会跟她讲第一句话。在此之前，他于她而言是一组数据：
——早上七点二十，三食堂。一份豆浆，两根油条。雷打不动。
——上午没课的时候，图书馆三楼社科区，靠窗倒数第三个座位。
——借书卡上的名字：陆则言。机械工程学院，大二。
——他看的书很杂。《汽车构造》《公司理财》，中间夹着一本翻旧了的《围城》。
——每周三下午不在学校。每个周四，鞋底都是新的泥。
周三下午去哪，先不记。这行留着，往后要用。
这份数据的每一条都经过验证：连续二十一天的观察，误差率百分之三以内。把他列进候选名单之前，她做过三套方案的比较分析。他胜出，不是因为最好，是因为最干净——家底清白，路径单一，风险最小。
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需要，和想要，在她的词典里，分得很清。
第四天，九月十六号，星期四。
许念提前半小时进了图书馆。她没去他的座位附近——猎物不进网之前，网要装成不存在的样子。她站在一楼大厅的还书箱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本书的索书号：《公司理财》，罗斯版。
这本书三天前从陆则言手里借出，今天到期。她算过归还的高峰时段，算过他这个人——把日子过成课表的人，到期当天必还，还完必去三楼老位置自习。误差不超过二十分钟。
四点零七分，他进来了。洗得发白的黑色书包，走路不快不慢。他把书放进还书箱，转身上楼。
许念等他的脚步声走完第七级台阶，才把书从箱子里取出来，走到借阅台。
"老师，我借这本。"
老师扫了条码，皱眉："这本书有预约。系统里排着的，预约人——陆则言，本人续借。"
"那我排他后面。"
"排不了，他是本人续借，优先级最高，你现在借走，系统也不给你。"老师把书往回收。
身后传来脚步声。下楼梯的脚步，第七级，不快不慢。
"不用收回去了。"陆则言站在她侧后方，对老师说，"我续借，就是怕别人拿走。既然有人要——"他顿了顿，看她一眼，"你先借吧。"
"你确定？你续上，别人就借不走了。"
"我确定。"
许念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
比借书卡照片上高，肩宽，T恤袖口磨了边。眼睛很干净——她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清楚，那种干净是因为这个人还没学会怀疑。
"谢谢。我看得快，一周内还你。"
"不急。"他挠了挠头，又补一句，"《公司理财》不是金融系的教材吗？你是金融的？"
"嗯，新生。"
"机械的借这个，是不是特奇怪？"他笑，"我爸非让我看，说家里那点账，迟早要我接。"
许念说不奇怪。学机械的看理财，叫未雨绸缪。
他愣了一下，笑了。这四个字是他爸的口头禅——此时的许念当然不知道，要再过很久，她才会在他家墙上看见那块写着同样四个字的旧木匾。眼下她只看见他笑起来右边有个很浅的酒窝，于是心里记了一笔：这个人笑起来没有防备，好接近。
好接近，意思是，好利用。
他伸手来接借书单，指尖蹭过她的手背。
许念僵了半秒。
不是因为这触碰——大学里男生碰到女生的手背，排队打饭都能碰上三次。是因为那一瞬，她闻到了他指尖上极淡的机油味。
很淡，肥皂洗过三遍还剩一点的那种。别人闻不见，她闻得见。她对这个味道的记忆，比对自己的生日还牢。
僵了半秒，她把收手回来，脸上什么都没发生。
躲是会被记住的动作。她不做会被记住的动作。
"那我先去自习了。"他摆摆手，转身上楼。
"陆则言。"她叫住他。
他回头。
"书看完，我怎么还你？"
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便签，写了一串数字："我手机号。发短信，图书馆见。"他把便签递过来的时候加了一句，"我叫陆则言。机械的陆，规则的则，言而有信的言。"
言而有信。许念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秤。
然后她说："许念。许诺的许，念念不忘的念。"
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他上楼去了。许念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念念不忘。这个名字的解释有很多种，挑中哪一种，要看听的人懂不懂行。眼前这个人挑了个最温柔的。他不知道，在许念这里，念念不忘从来不是什么情话。
是账期。
账期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凉丝丝的。她想起另一个本子，另一种账期——那些记在肉里的账，期限是永远。这一笔，她打算让它短一点：四年，或者更短。
那本账上一共三个名字，她已经默了很多年，默到不用翻就能看见。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本账往后还会添第四个名字——添在最后一页，用铅笔，不留姓。
——
后来的事不难猜：书还了，又见了几面，奶茶他也买了。
奶茶那杯，许念没喝。她说，我不吃甜的。
他愣住："奶茶……也不甜啊？"
"牙不好。"她说，"从小。"
他信了。第二天见她的时候，他带了一杯无糖的茶，说，问了店员，这个一点糖都没加。
那杯茶她喝了。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了垃圾桶。
一个人从不说谎，另一个人说的每个字都要入账。这样的两个人碰在一起，账总有算清的一天。
算清之前，甜的部分先讲。
她把那杯茶喝完了。塑料杯捏扁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她把它扔进垃圾桶，连同那天下午所有的数据一起，归档，封存。
从今天起，那一页翻过去——猎物一旦入了网，观察期就结束了。剩下的，是喂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