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君臣关系》路边的石子

4、第 4 章

　　话音落下，御书房一片死寂，只有元言珩与毛毛玩闹引起的摩擦声。
　　陛下脸色骤然变了：“你在胡说什么？”
　　我抿紧双唇，心里一沉，便是猜到他会这般，所以才不敢开口，但现在已是箭在弦上：“我没有胡说。现在前线萎靡，城池失守，必须要派一位将领过去。”
　　陛下霍然起身，指节紧攥：“那也不该是你去！你上过战场吗？你不过是出兵剿灭了几次山贼，真把自己当武将了？我有下旨封你为将军吗？你有什么资格去统领将士！”
　　元言昭气极，说话也不客气。但我没放在心上，我知道他是不愿我在战场上命悬一线。
　　从小我便想习武，以后上战场立军功，让我们母子二人不再受人欺凌。母亲那时便教我练基本功，保持一个强壮的体格。即使在学堂挨打时，也能承受的住。
　　后来在东宫，太子不愿看的兵书也都让我看了，不愿学的兵法也都让我学了。
　　那时他极喜爱看我早起练功，每次我练功时，他都像猫儿闻到了腥味，觉都没睡醒就迷瞪着看我比划，甚至还在东宫专门让人给我建了个小型练武场。我以为是他也想练武，邀请他与我一起，可他摸了摸我的胸口，笑着摇摇头。
　　陛下登基这两年，不止一些番邦小国有异动，就连关中也有不少山贼作乱。
　　各地刺史、太守纷纷上奏称山贼横行已成气候，希望朝廷能出兵剿灭。
　　先帝临终前，关中大旱，流民四起，而他也早已无力处理政务。流民落草为寇，当起了山贼。
　　陛下即为后，我下令减免了赋税徭役，开仓赈恤，修养生息，又在各地兴修水利，修治陂渠。山贼们纷纷散其党徒，各还本乡。
　　本应是不成气候了，可偏偏有一类人，不愿耕地作农，享受到当山贼随意抢劫的便利，不想再回去辛苦耕作，继续在关中一带游走，倒也吸纳了不少游手好闲之徒加入，党羽逐渐扩大。
　　陛下一眼便看出是我那时的政令有问题。流民游荡已久，没有正经活计，骤然开仓放粮养活一时，懒了骨头，即使我们下令鼓励农垦，发放农种，他们也是不愿的。应当在开仓时便开始实行耕种，寓赈于工。
　　但现下再说这些已是来不及。
　　既然是我酿出的祸事，也该是由我承担，我自领兵前去。
　　陛下知我从小便喜爱舞刀弄枪，精于兵法，此时自告奋勇是弥补过失，亦是跃跃欲试，便遂了我的愿。
　　在关中与刺史、太守商讨情况以及计策时，我心里已是激动不已。冲进贼窝，将贼首的头颅砍下时我更是双手都止不住的颤抖。原来上战场杀贼是这种感受，一种让我浑身都战栗的感受。
　　在关中呆了两月有余山贼才彻底肃清，那时我心里便种下了上前线杀敌的种子。
　　我也起身，双手握住他的肩膀，语气轻柔道：“昭儿，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现下已无适合人选。”
　　陛下不听：“你让领军去。”
　　“领军不能去，他去了京城怎么办，你的安危怎么办？”
　　陛下大声冲我吼道：“那你去了我怎么办！”声音似有哽咽。
　　我突然被这一下吼愣住了，直到旁边传来元言珩的哭声我才回神，这一声吼也把他吓到了。
　　我想要再继续说些什么稳定元言昭的情绪，但他已不再看我，转身抱起元言珩就离开了御书房，毛毛也在后面跟着。
　　一时间御书房只剩我一人。
　　像这样大发脾气哭着不让我走的情况，我在东宫时见了很多次。但自从元言昭成为陛下后，虽还是喜欢玩闹，但性格已是稳重不少。
　　知道我政务繁忙，也不缠着我陪他了；知道我压力大，床榻之欢也总是由着我来；知道我想去剿灭山贼，即使分离两三月也没与我闹脾气不让我去，那是我们相识以来第一次分离那么久。
　　也正因如此，我以为这次他也会同意我前去，毕竟前线的百姓已处于水深火热，多耽搁一天，战事也会节节败退，难不成真要一直退回关中不成？

　　那晚我于偏殿中把陛下，他想挣扎，但又怕吵醒元言珩，只好被我抱回正殿。
　　他问我要作甚，我没说话，从怀里拿出一枚玉玦，上面有一根红绳，看着已磨损许多。
　　我当着他的面，将红绳取下，又拿出一根新的，系在玉玦上。
　　我将玉玦放置陛下手中，还带着我的温度。
　　陛下嘴上问着我这是何意，目光却反复流连在这缺了一角的玉上。我说赠予陛下。
　　他嘴角微微翘起又压下：“这是你母亲生前赠予你的，我又怎好意思收下。”话是如此说出口，但他的手指却屈起，好似生怕我又拿走。
　　第一次在榻上云雨时，我贴身戴着的这玉玦露出，元言昭曾问过我为何戴着这残缺的玉，若是没有好玉他可以给我赏赐。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告知这是亡母所赠，他便不再提起。只是每次在我身下时，总会盯着我那玉把玩。
　　我笑了笑，柔声道：“母亲所赠之物自是珍重，可你亦是我最珍重之人。珍重之物赠予珍重之人，不是应当的吗？”
　　听了我这话陛下才终于有了笑意：“你休要说此等软语来蛊惑我。”
　　我佯装失望：“那陛下这是不要我这玉玦了，也是陛下要什么没有，怎会看得上我这残玉。”说着我就要把这玉玦拿回。
　　陛下急的立马握紧了手掌：“谁说我不要了！”
　　我低下头亲了亲陛下的唇瓣：“那我给陛下戴上吧。”他这才松开了手。
　　我转到身后将红绳系了个死结，又听他在前边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定要小心。”声音沉闷下来。
　　我立马回到他身前，心神震荡，语气不掩激动：“你这是同意了？”
　　陛下眼睛泛红，并不看我：“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便立即立后，生一个小皇子出来，再带他们去你坟前祭奠，说你是个十恶不赦之人，让你在地下也不安宁。”
　　我连忙把他抱进怀里，低头吻在他的眼上，将他控制不住落下的泪珠衔走：“不会的，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我一定会奏凯而还，让你坐稳这江山。”
　　次日我在朝堂上自请西征，陛下准奏，封我为凤征大将军，持节总督西讨诸军事，克日出发。
　　许确实被元言昭那番立后的言论刺激到了，他问我将军封号有什么要求是，我让他定要加上个凤字。
　　我不日就要启程，他现在自是什么都依我。
　　启程时间定在二十日后，在此期间我将政务放手给陛下，专心整顿行军。
　　出师前一日，我与陛下抵死缠绵，恨不能将彼此刻在骨血。
　　临行前陛下亲自送我出城，我骑上战马渐行渐远，回头看，陛下立于城楼之下，遥遥身影已化作一点微末，直至再也不见。
　　我心里发酸，不再回头，朝前路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