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君臣关系》路边的石子

5、第 5 章 皇帝视角

　　“昭儿，你从小聪慧，什么都是一学就会，这皇位交与你，朕是放心的。只一点，你那侍读心思深沉，绝非池中之物。待你即位，只可压不可放。”
　　父皇临终前对我说的话还一直萦绕在我耳畔。
　　直至几日后，萧璟珩领了圣旨来金銮殿寻我，我哭着与他诉说想念时，那遗言才逐渐在我耳边消退。
　　我知道他是最看不得我哭了。
　　第一次见萧璟珩时，他站在父皇替我选的一众侍读当中，样貌极为出色，面如玉琢，眉目疏朗，并无文弱之相。他的身量也极为高大挺拔，脊背打得挺直。即使他面色看似淡定，我却也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他身上，不过对比其他世家子弟面上的惶然，他已算得上从容。
　　那时我以为我是被他的这份从容吸引住了目光，可随着后面他越发俊逸的脸时常黏在我的眼眸，我才发现好像并不是那样的。
　　让人意外的是，萧璟珩还会训猫。
　　我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事物，当然好看的人也喜欢。因此我见到那只猫的第一眼也是喜爱得紧，恨不能当场把他抱回东宫。
　　但父皇说这只猫野惯了，需要人驯养一段时间才能给我。
　　驯养这个词出现在我的耳中，我的心脏都生起一股战栗。这样美丽的猫，如果是由我亲自驯养出来，听我的指令，跟随我的脚步，我不敢想象我会有多满足。
　　我哭闹着把猫接回了东宫，取名为雪奴，只因它浑身雪白。
　　我试图驯养它，可他一点也不听话，甚至还抓伤了我。而这时萧璟珩就出现了，那只顽劣不堪的猫在他手中却很乖巧。
　　他驯养了我的猫，所以我要驯养他。
　　萧璟珩成为了东宫唯一的侍读。
　　我唤他阿兄，我对他好，我离不开他，这些都是我驯养他的一种手段。
　　事实证明我做的很好，他知道我离不开他，所以便不会想着离开我，像是在他身上绑了一根绳子，我走到哪儿他就会跟到哪儿，只要我稍一哭闹，他便会连仕途都不顾，一心陪在我身边。
　　我可是太子，只要我一句话，难道还会亏待了他不成？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会一直这样，我驯养他，把他当做我最喜爱的宠物。
　　可十六岁时，嬷嬷送来一批宫女。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也并不抗拒，作为太子这也是我的职责。
　　然而一向温驯的萧璟珩那天却像变了一个人，一定要待在寝宫不出去。我可没有让人看着的习惯，只能红着脸跟他僵持不下。
　　可宫女却胆大得很，竟要主动上前来。萧璟珩发火了，把她们赶了出去。
　　那样的萧璟珩我从未见过，失控的、发怒的、凶狠的。那样的凶器我也从未见过，塞进来让我痛苦的叫出了声。
　　我挣扎着要推开萧璟珩，可是他根本纹丝不动。疼痛让我哭出来了，他却俯身含住了我的泪珠，吻过我的眼睛、鼻子、嘴巴。
　　我不再挣扎，以身饲虎。
　　也是那一天我才发现，我驯养的不是六岁时的小猫咪，而是会吃人的老虎。
　　以身饲虎的结果就是老虎更粘人了。
　　作为驯养人，我自是能感受到他的变化。以前被我驯养的他是没有灵魂的，所有指令要靠我去哭闹换取。而现在被我以身饲虎的他是生动的，只需我一个眼神他便能完成指令。
　　只不过这也需要我更卖力的喂养。

　　登基的那几天也是我与萧璟珩分离的那几天，或许从那时我才意识到，我不仅是驯养人，也成为被驯养的人了。
　　小时候为了多让他教我识字，我假装学习的很慢，实则那些字我看一眼便知。就算是太傅大为夸赞的策论，也只是我看他写不出来才写一篇出来让他当做示范的，等他会写了我便把我的那份作为锻炼也让他写。他喜欢练武，我也喜欢看他练武时肌肉鼓动的样子，所以我在东宫建了练武场，我把我的练武师父给他。
　　其实雪奴死的时候我并没有特别伤心，因为在我心里它并不是我驯养的，是萧璟珩的。但我依旧会装作很伤心，因为那样他便会心疼我，我说什么他也会更容易答应些，即使我说减少喂他的次数，他也会同意。
　　被迫分离后，再见面我已是皇帝。回想我当太子的那些年，竟全是萧璟珩的身影，而我整个人也被打上了萧璟珩的烙印。
　　正如我驯养他使用的计策那样，我真的离不开他了。
　　父皇留给我的老臣都说我疯了，我也这么想。
　　父皇在位时怕被夺权不敢设的丞相之位我转手就送给了他说只能压不能放的萧璟珩，放权给他。而我只需要装作一个被他保护起来的、不谙世事的、一心贪玩的小皇帝，我知道他对此也很享受。
　　如果不是那群老顽固，真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我的五皇弟被宫女养在了冷宫这件事，登基之时我便派人打听到了。
　　但我当时尚且自身难保，便任由那宫女养着，只时不时暗中照料不叫人发现。
　　老实说，我对这个皇弟并没有什么感情，若不是有这一层血缘关系，他在我这里的重要程度可能还不如雪奴。
　　而且自从萧璟珩掌权后，他对我的控制欲就越发强烈，如果贸然把皇弟接出冷宫，那也只会被他送到别处去，我的计划也将泡汤。
　　于是我让那宫女在小儿半岁时就教他讲话，别的不教，只叫一句“阿耶”。
　　只是我那天并未料到他这么快就处理好了事情，直接被他抓到了我验收成果的现行。
　　宫女说小儿会叫了，我让她抱来御花园给我看看，但一连抱来三天，小儿却只会哼哼唧唧。
　　我听到假山前微弱的脚步声，让宫女自行离开，孩子也来不及带走，但只一瞬我脑子里便想好了对策。
　　我先是讲述了孩子可怜的经历，又是给他取名元言珩，最后他自己也争气，终于朝萧璟珩叫出了那声“耶耶”。
　　看到萧璟珩当场愣在原地，我就知道成功了。
　　他好像真的相信了这是我们俩的孩子，有时甚至比我对他还要上心。在朝堂上为他正名，在宫里为他铺地。
　　我有时心里会发酸，但有时也会觉得我们竟像寻常的一家三口那般幸福。
　　元言珩好像真的是我和萧璟珩的儿子。

　　萧璟珩无疑是个聪慧之人，不然也不可能短短时间便以雷霆之势压住朝堂上的老滑头和老顽固。但他在官场的天资并没有那么惊艳，正如以前写策论那样，我一眼便知的对策，他往往要苦思冥想反复练习才能追上。
　　是以，他在替我处理政务时耗费了巨大的心力，一年多便生出了白发。
　　我心里有些发苦，劝他寻找有才之人，替他分担一二。他不肯。我便不再劝，只是会常随他去御书房一同处理政务。
　　萧璟珩与我商讨关中山贼横行之事时，我直接指出是他当时的对策没用好。但说完我就后悔了，看着他脸上的愧疚之色，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提出了亲自剿灭山贼。
　　我犹豫了一阵，同意了。一是山贼虽小有规模，但大多是只有三脚猫功夫的游手好闲之徒，以萧璟珩的武艺那些人也不至于伤到他；二是可以让他出去放风，远离政事；三是我不想让他一直愧疚下去。
　　自我与萧璟珩相遇以来，我们便从未分开这么久，他离开的第一个月我便后悔了。
　　我忽略了我对他的思念。
　　但等萧璟珩大胜归来之时，脸上露出的兴奋激动之色又让我不再后悔。
　　待晚上回到金銮殿，我们连几句知心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倒在床榻上用动作诉说着连日来的思念，只剩热烈又强力的撞击。

　　自萧璟珩剿灭山贼归来后，我也便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
　　他真的舍得把我留在京城踏上战场。
　　预料到是一回事，真的看到他如此决绝又是一回事。我接受不了他上战场，我接受不了他马革裹尸，我接受不了他离开我。
　　我驯养他这么久，他就只能待在我身边啊。
　　可他真的铁了心要上战场。
　　甚至我对他说出那么狠的话，甚至把亡母留给他的玉玦赠与我，他也要去。
　　第一次见这玉玦随着萧璟珩的动作滑落至我心胸时，我便想着有一天定要让他心甘情愿将此赠与我，将他身上唯一重要的物品交与我，让他整个人都只属于我。
　　可我没料到竟是在这种境遇下。
　　我心里又是含着酸又是含着蜜。
　　萧璟珩行军离去之日，我站在城楼上送行。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我心里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