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少年时》水水瀑布

5、第 5 章 信息素

　　周测的成绩单是周三下午自习课由学习委员抱进教室的，一摞A4纸，页边被指尖翻得发皱，上面印着全班密密麻麻的排名与分数。教室里原本低低的翻书声，在看见那叠纸的时候，悄悄浮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高三（1）班人人都在意排名，尤其是竞赛这条赛道上的人，每一次周测分数，都会折算进省赛选拔的综合成绩里，一分都重得像块石头。

　　苏望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顿出一个浅淡的墨点。他目光牢牢锁在学习委员手里的成绩单，心脏轻轻砰砰跳。从图书馆自习回来之后，他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砸在了错题复盘上，每天睡前都要再过一遍当天整理的题型，连走路的时候脑子里都在默推公式。

　　他想要打破那个魔咒——次次都和江逾白差两分。

　　教室里的信息素氛围一直是淡淡的。这是学校特意管控过的，教学楼公共区域装了缓释阻隔剂，压制Alpha和Omega信息素的扩散，避免互相干扰。高三这个年纪，大多第二性征已经稳定分化。苏望是Omega，信息素是很淡的柑橘调，清甜，不张扬，情绪平稳的时候几乎散不出来；江逾白是Alpha，信息素底色是冷调的松木，清冽沉静，平时收得极好，几乎不会外泄，是班里少数能把信息素控制到这种程度的Alpha。

　　很多Alpha情绪稍微波动，信息素就会压不住，带着侵略性漫开，让附近的Omega下意识紧绷。但江逾白不一样。从高一到现在，苏望很少能闻到他的松木信息素。只有极少数时候，比如上次暴雨共撑一把伞，距离贴得很近，风刚好把气息送过来一点，才捕捉到一丝冷松的味道，转瞬就消失了。

　　苏望一直觉得，江逾白本身就像他的信息素一样，疏离、克制，永远把自己裹在一层安静的壳子里。

　　成绩单顺着组别一张张往下传。

　　纸张传到苏望手里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飞快沿着排名栏往上扫。

　　第一名：江逾白。
　　第二名：苏望。

　　视线落在分数差值那一栏，苏望瞳孔微微一亮，呼吸都顿住了。

　　不是两分。

　　只差一分。

　　一分。

　　苏望盯着那一行数字反复确认了两遍，指尖轻轻摩挲着打印出来的黑色字迹，心底炸开一点细碎的欢喜，像积攒了很久的星光一下子亮起来。他抬起头，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江逾白的座位望过去。

　　江逾白刚刚拿到成绩单，垂着眼，安静看着上面的分数，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第一名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苏望知道，江逾白余光早就察觉到他投过来的视线。

　　几秒之后，江逾白缓缓侧过头看他。

　　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苏望弯起眼睛，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差一分！

　　少年眉眼亮得惊人，清甜的柑橘信息素因为骤然上扬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漏出极淡的一缕，薄薄地飘在空气里。被教室的阻隔剂快速稀释，旁人很难察觉，但离得不算远的江逾白，清晰捕捉到了。

　　是干净、新鲜的柑橘香，带着一点雀跃的暖意。

　　江逾白胸腔里的心跳，毫无预兆慢了半拍。

　　他的松木信息素本能地想要回应、上浮，Alpha的本能会被愉悦放松的Omega信息素牵动，想要靠近、包裹。但江逾白几乎是瞬间压下了这股冲动，喉结极轻地滚动一下，牢牢锁死腺体，不让半分冷松气息溢出去。

　　现在不行。

　　这里是教室，到处都是同学，阻隔剂只是弱化，不是完全屏蔽。一旦他的信息素漫开，朝着苏望的方向倾斜，很容易被周围敏感的Omega或者Beta察觉。而且他自己清楚，这份牵动早就超出了普通队友之间的范畴。

　　他对着苏望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很快转回身子，重新落回成绩单上，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绪翻涌，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江逾白自己知道，心底早就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从前苏望落后他两分的时候，江逾白更多只是习惯，是默认的、长久不变的距离。而现在，差距缩成一分，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界限，好像跟着一起变浅了。他看着苏望因为这一分的进步这样开心，眼底盛着明亮的光，心底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有欣慰，有隐秘的欢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忐忑。

　　他怕这条距离继续缩短，怕有一天苏望追上、甚至超过他；又私心希望苏望得偿所愿，一直这样往前走。

　　更麻烦的是信息素的反应。

　　江逾白以前从来不会被苏望微弱的信息素牵动到这个地步。高一的时候他只觉得苏望吵闹麻烦，哪怕两人靠得很近，苏望的柑橘味飘过来，他也只觉得是无关紧要的气味，不会在腺体里掀起半点波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望的信息素变成了能轻易影响他的开关。

　　苏望开心，柑橘味变甜，他会心绪发软；苏望沮丧低落，信息素发闷发淡，他会跟着烦躁不安。

　　Alpha的本能和他理智里的克制，一直在拉扯。

　　自习课剩下的时间，苏望的效率出奇地高。心里揣着这份小小的胜利，刷题的时候思路都格外顺畅，草稿纸上的演算行云流水。他时不时还会偷偷瞟一眼江逾白，心里悄悄规划：下次，下次说不定就能追平。

　　他满脑子都是竞赛、分数、省赛名额，完全没有留意江逾白反复克制信息素的细微动作，也没有读懂江逾白平静面孔底下藏着的暗流。在苏望眼里，江逾白依旧是那个强大冷静的榜首，只是待人温和了很多。

　　放学铃响，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

　　收拾书包的时候，苏望抱着卷子绕到江逾白桌边，把自己的周测错题摊开在他桌面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江逾白，你有空帮我看看最后那道压轴吗？我卡了最后一小问，我算了好久，还是找不到简便路径。”

　　“嗯。”江逾白停下收书的动作，低头看向那道题。

　　苏望顺势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离他很近。近到江逾白不用刻意去闻，就能嗅到萦绕在苏望周身淡淡的柑橘气息。距离一近，腺体那里又开始隐隐发烫，Alpha想要释放信息素、去安抚和贴近Omega的本能再次冒头。

　　江逾白指尖攥紧手里的笔，指节微微泛白。他强迫注意力集中在题干上，一字一句拆解思路，声音平稳如常。

　　“这一问不需要硬算，先做变量代换，简化表达式之后再用不等式放缩。”他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推导，“你刚才的方法不是错，只是计算量太大，考场上很容易算错浪费时间。”

　　苏望俯身盯着纸面，认真跟着他的步骤思考，鼻尖几乎快要碰到桌沿。他的Omega感知比较迟钝，只能隐约觉得靠近江逾白的时候，心里很安稳，却闻不到被死死锁住的松木信息素。

　　“原来是这样！”苏望恍然大悟，笑着抬头，“多亏了你，不然我今晚估计要耗在这道题上。”

　　少年一笑，柑橘信息素又松散了几分。

　　江逾白飞快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避开苏望明亮的眼睛，轻轻应了一声：“还好。”

　　他不敢再多看。再看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继续稳住信息素。

　　“对了，”苏望一边把错题标注好，一边随口聊起来，“下周就要进行省赛选拔的模拟测了，听说模拟测的权重很高，是不是？”

　　“嗯，占综合分的三成。”江逾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卷子，“难度对标正式省赛，很容易拉开差距。”

　　“那我可得好好把握。”苏望捏紧笔，眼里带着期待，“我想和你一起拿到名额。”

　　又是这句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坦荡又真诚，目标只有并肩参赛，没有半分别的心思。江逾白看着他，心底那股克制已久的情绪轻轻晃动。他多希望苏望说的“一起”，不止是赛场之上，不止是竞赛队友。

　　但他不能说。

　　现在时机太早。Omega和Alpha之间，一旦信息素的羁绊摆上台面，很多事情就不再简单。高三、竞赛、前途，每一样都沉甸甸压在他们身上。他不想用一份还没成熟的心意打乱苏望的节奏，更不想让苏望在备考的同时，还要去应对Alpha信息素带来的种种麻烦。

　　江逾白早就想好，所有藏在纸鹤里的话，所有翻涌的心动，都要等到高考结束，等到他们卸下所有升学压力的那天再说。

　　“好好准备。”江逾白最后只留下这句。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很凉，吹散了教学楼里残留的信息素味道。阻隔剂只在室内生效，室外没有管控，气味更容易散开。苏望走在江逾白身侧，背着书包，脚步轻快。

　　“今天真的好开心，差一分哎！”苏望侧过头和他说话，眉眼弯弯，“我之前还以为，这个两分的差距会一直跟着我。”

　　“是你自己稳下来了。”江逾白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审题细心很多，无谓失分少了。”

　　“还不是多亏你经常提醒我。”苏望笑。

　　他们沿着校道慢慢往前走，两旁的香樟树叶被晚风拂动。江逾白刻意和苏望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但是足够让他不容易被对方的信息素裹挟。他的腺体一直紧绷着，维持着信息素的封闭状态，这其实很耗精力，长时间锁着信息素，后颈那块皮肤会隐隐发酸。

　　可他习惯了。从他发现自己对苏望心思不一样开始，就一直这样。

　　走到校门口分岔路口，和往常一样，两人要分开。

　　“我往这边走啦，明天集训见！”苏望挥挥手。

　　“路上小心。”江逾白点头。

　　苏望转身离开，清甜的柑橘气息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走远，慢慢消散在风里。直到那股气味彻底闻不到了，江逾白才微微松了口气，后颈紧绷的腺体稍稍放松下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颈侧，那里是Alpha腺体所在的位置，皮肤还有一点发烫。

　　江逾白拿出笔袋，站在路边的路灯底下。他抽出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低头写下一行藏头短句，字迹清浅，写完之后，熟练地折成一只纸鹤，放进笔袋深处，和之前攒好的那些放在一起。

　　小小的纸鹤已经攒了一小堆，每一只都藏着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话，藏着他一次次被苏望牵动、又强行压下去的心动，藏着松木信息素无数次想要奔赴柑橘香气，又硬生生停下脚步的克制。

　　他把笔袋拉链拉好，放进包里，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家里安安静静，父母还在加班。江逾白回到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旁，没有立刻翻开习题。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晚风涌进来，拂过他的脸颊。他抬手，试探性地松了一点点对信息素的压制。

　　一缕冷冽的松木气息缓缓漫开，轻飘飘地在房间里散开。

　　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才敢这样短暂地释放一点。方才在苏望身边憋得太久，腺体积攒的躁动需要一点点释放。松木的味道安静铺满小小的卧室，只是空气里没有那缕清甜柑橘来呼应，只剩下空旷的冷意。

　　江逾白垂着眼。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有一天，可以不用克制，可以任由自己的信息素温柔裹住苏望，让冷松和柑橘安稳缠在一起，不必躲闪，不必害怕被人发现。那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他压下去。

　　太早了。

　　现在的安稳来之不易：他们是队友，可以一起自习、一起讨论题目，可以在周测之后一起看错题。一旦捅破，一旦信息素的吸引摆上台面，很多东西都会变。苏望心思单纯，一心扑在竞赛和考试上，未必能接住这份跨越队友界限的心意。江逾白不想冒这个风险。

　　他缓缓收紧心神，重新把信息素锁死。

　　转过身，走到书桌前，翻开省赛模拟卷。可今晚的专注力远不如往常，做不了几道题，思绪就会飘回下午自习课的画面——苏望看见分数时亮起来的眼睛，那一缕悄悄漫出来的、带着欢喜的柑橘信息素。

　　江逾白捏着笔，笔尖悬在题目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苏望说，想和他一起拿到省赛名额。

　　那好，那就先一起往前走。先一起跨过选拔模拟测，一起冲进省赛，走完高三这一段最难走的路。至于信息素的悸动，藏在纸鹤里的告白，心底压不住的喜欢，全部继续封存，慢慢等。

　　第二天一早，集训室。

　　苏望来得很早，一坐下就拿出模拟测的复习资料，埋头翻看。没过多久江逾白推门进来，依旧是平静的样子，仿佛昨天心底那一场无声的波澜从未存在。

　　苏望看见他进来，扬起一个笑脸，朝他招手：“江逾白，你来啦！我昨天整理了几道同类型的放缩题，我们等下可以一起对一下思路。”

　　“好。”江逾白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拉开椅子。

　　距离再次靠近，淡淡的柑橘香又一次漫过来。江逾白垂着眼翻开资料，腺体习惯性地绷紧，做好了长久克制的准备。

　　窗外的晨光透过集训室的玻璃窗落进来，落在两人并排的桌面上。草稿纸、习题册整齐铺开，少年Omega满怀热忱地朝着目标追赶，少年Alpha藏着汹涌却安静的心意，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信息素息声，心事缄默。

　　一分的差距还在考卷上，更深的距离横在两个人之间。江逾白不急，他愿意继续这样安静地陪着，守着他的松木气息，守着一袋子写满秘密的纸鹤，等一个蝉鸣盛大、再也不用克制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