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少年时》水水瀑布

6、第 6 章 闷掉的柑橘

　　省赛选拔模拟测放在周四全天，上午三个小时考理论证明，下午两个小时做综合题型。集训室被临时改成考场，桌椅拉开间距，墙角的信息素阻隔装置开到最大档位，冷白的灯光平铺下来，压得空气都沉甸甸的。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测试的分量。综合成绩三成占比，是拉开差距最关键的一场，能不能拿到省赛入场券，很大程度要看今天发挥。

　　苏望坐在靠窗那排第三个位置，进场前反复翻看自己整理的题型笔记，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Omega的情绪本就更容易受压力牵动，他努力稳住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他的信息素是清甜柑橘，情绪平稳的时候浅淡柔和，一旦焦虑不安，香气就会发闷发涩，像被一层薄塑料捂住，甜意散不出来，堵在小小的范围里。

　　江逾白在斜后方。

　　Alpha早早落座，已经把文具按顺序摆好，垂着眼闭目养神。他的松木信息素锁得密不透风，一点外泄的迹象都没有，仿佛周遭紧绷的氛围影响不到他。只有江逾白自己清楚，他的注意力分出一小半，一直留意着前方那个Omega的背影。

　　他熟悉苏望信息素变化的规律。

　　开心的时候是透亮鲜活的柑橘，松弛的时候温温柔柔；紧张、挫败的时候，香气会闷下去，带着压抑的滞感。

　　监考老师拿着密封试卷走进来，拆封、分发，纸张沙沙传递。苏望接过卷子，先扫了一遍整张试卷的题干，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前面基础题型他都练过，上手应该不难，真正的难点集中在最后两道大题。

　　铃声响起，落笔的时刻到了。

　　前面一个半小时，苏望节奏很稳。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步骤写得规整，遇到中等难度的证明题也没有卡壳。他偶尔抬眼喘口气，余光瞥见江逾白安安静静埋着头，书写的速度不快，但是非常稳定。

　　苏望暗暗给自己打气，维持住状态，今天说不定，能把那一分的差距抹平。

　　变故出在倒数第二道组合论证题。

　　题干很长，嵌套了两层分类讨论，苏望读完第一遍，脑子里思路还算清晰，可写到中间分支的时候，忽然卡壳。两种情况交织在一起，他越推越乱，草稿纸上画满杂乱的式子，反复涂改，越算越怀疑自己一开始的分类标准就是错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动，敲在他心上。原本有序的思路彻底搅成一团乱麻，手心冒出来薄汗，握着笔的指节发紧。

　　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

　　苏望下意识屏住呼吸，试图强行冷静，可越强迫自己镇定，脑子里越是空白。闷涩的柑橘香气不受控制地从他后颈腺体漫出来一小团，被房间里强效的阻隔剂拖住，散不远，只萦绕在他周身半米之内，沉甸甸的，没有半分甜意。

　　坐在斜后方的江逾白瞬间捕捉到了。

　　那股熟悉的柑橘味变了。不再是之前轻快清甜的样子，闷沉沉裹着焦虑，像阴天里晒不到太阳的果子。江逾白放在卷子上的笔尖顿住，后颈的Alpha腺体跟着微微发烫。

　　本能在叫嚣。

　　Alpha天生会对低落不安的Omega信息素产生反应，想要释放自己的松木气息，裹过去安抚，把那些闷堵的情绪一点点揉开。这是刻在本能里的倾向，不受理智控制。

　　江逾白下颌线绷紧，舌尖抵了抵内侧牙龈，硬生生压住往外涌的信息素。

　　不行。考场之上，所有人的信息素都被管控，他一旦释放Alpha信息素，目标性太强，很容易被监考老师察觉。而且考场里还有别的Omega，一旦他的松木气息扩散出去，会干扰到其他人答题。

　　他只能忍。

　　江逾白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可答题的节奏悄悄慢了下来。他一边完成剩下的证明步骤，一边分神留意前方苏望那边的动静。

　　苏望还卡在那道题上。

　　他不甘心放弃，咬着牙反复试新的推导路径，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眼看着留给最后一道大题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心里越来越慌，闷涩的柑橘味又重了几分。他知道不能再死磕，理智告诉他先跳过，拿下最后一题，可心里那股不甘心揪着他，迟迟不肯挪开。

　　等他终于狠下心跳过这道题，转头去攻克最后一问的时候，剩余时间已经不足四十分钟。

　　最后一题的难度超出预估。苏望仓促上手，心态已经乱了，审题的时候接连漏掉两处隐藏条件，第一步推导就埋下错误。等他写到中段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他推翻重写。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苏望握着笔，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卷子还有大片空白，两道难题都没能完整拿下。

　　监考老师依次收卷，苏望麻木地把试卷递出去，指尖冰凉。周围陆续响起收拾文具的轻响，有人低声讨论考题，语气有松快也有懊恼。苏望低着头，把笔和草稿本胡乱塞进袋子里，闷声不说话。他周身的柑橘气息依旧是沉的，闷闷地压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暂时没有。

　　上午场结束，中午有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大部分人去食堂吃饭，或者留在集训室趴在桌上补觉。苏望没有动，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手肘撑着桌面，额头抵在小臂上。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去吃饭。心里堵得厉害，明明准备了那么久，复盘了无数错题，在最关键的模拟测里，还是栽了跟头。之前好不容易追到只差一分的优势，恐怕这次要全部付诸东流。说不定，差距会重新拉开，回到两分，甚至更远。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他桌边。

　　苏望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是江逾白的脚步，很轻，节奏稳定。

　　“不吃饭？”江逾白的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旁边零星几个人。

　　苏望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不太饿。”

　　“不吃饭下午更容易发挥失常。”江逾白没有强硬劝他，也没有直接开口问考得怎么样，他看得出来苏望现在情绪低落，信息素都还沉在低谷里，现在追问考题只会加重负担，“食堂今天有番茄鸡蛋盖饭，你之前吃过。”

　　苏望缓缓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失落，眼尾微微发红，后颈腺体那里还在缓慢散出闷柑橘的味道。他看向江逾白，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上午考砸了，卡在组合题那里浪费太久，最后一题也写错了。”

　　“我看见了。”江逾白坦然点头，没有说客套的“没关系”，也没有轻飘飘安慰，“那道组合题本身就是整套卷子的分水岭，不止你一个人卡住。”

　　苏望愣了一下：“真的吗？”

　　“嗯。”江逾白拉开旁边的椅子，在他身侧坐下，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不会过分贴近，“教练设置这道题，本意就是考验取舍。很多人跟你一样，死磕太久，挤占后面大题的时间。”

　　他的声音平稳安静，没有起伏，像一股凉丝丝的松风，慢慢吹开苏望心头乱糟糟的烦躁。

　　江逾白全程没有释放一丝信息素。他靠着语言安抚，克制住Alpha想要用信息素包裹Omega的本能。腺体在颈侧隐隐作痛，压制本能是一件消耗心神的事，可他不愿意越界。现在还不是时候，信息素安抚太亲密，一旦习惯了这种依靠，很多边界就会模糊。

　　“可是我本来以为，这次可以追上你的。”苏望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我准备了好久。”

　　“一次模拟测决定不了最终的选拔分数。”江逾白看着他，目光温和，“还有下午一场，稳住，把能拿的分全部拿到手，依旧有回转余地。”

　　苏望盯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江逾白说得没错，现在自怨自艾没有用处，下午的综合卷还在等着他。

　　“那……我们去吃饭吧。”苏望拿起饭卡。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正午阳光很亮，落在水泥路面上，晃得人眼晕。户外没有阻隔剂，苏望身上闷沉沉的柑橘气息飘在风里，淡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恢复成往日清甜的样子。江逾白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始终和他维持这个距离，任由风把那股气息送过来，自己牢牢锁住松木信息素，不做回应。

　　食堂里人很多，喧闹嘈杂。他们找了角落的位置，苏望点了番茄鸡蛋盖饭，扒拉着米饭，胃口确实不好，吃得很慢。江逾白安静陪着他，偶尔挑一两句下午卷子的答题提醒，只讲应试技巧，不聊上午的失误。

　　“综合题重视步骤分，就算最终结果推不出来，能写的推导过程都不要空着。”江逾白说，“不要因为担心做错就不敢落笔。”

　　“我记住了。”苏望点点头。

　　吃完饭回到集训室，距离下午开考还有四十分钟。苏望趴在桌上小憩，想趁着这点时间缓一缓紧绷的神经。他侧着脸，呼吸慢慢放轻，闷闷的柑橘香随着呼吸一阵阵散开。

　　江逾白坐在隔一条过道的位置，拿出自己的错题本翻看，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苏望。少年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锁着，一看就是心里还装着压力。江逾白的指尖在纸页上来回摩挲，心底反复挣扎。

　　他只要稍微松一点腺体的压制，冷松的信息素就能轻轻覆过去，安抚这团闷住的柑橘。

　　念头翻涌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被他压下。

　　不能。

　　他的心意是藏起来的，信息素是Alpha最直白的信号，一旦主动释放信息素安抚Omega，意味太重。苏望现在一心扑在竞赛上，他不该用本能的吸引去打乱对方。

　　江逾白拿出笔袋，抽出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低头写下一行藏头短句，折成纸鹤，放进笔袋深处那一小叠里面。纸鹤的数量又多了一只，承载着他刚刚看到苏望失落时，那份无处安放的心疼。

　　下午的考试铃响。

　　苏望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笔的时候，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但他记住了江逾白中午说的话，遇到难题优先取舍，不单独在一道题上耗死。拿到卷子快速浏览一遍，在心里给每道题分配好时间。

　　中途他也遇到一道有难度的证明题，心头下意识一紧，柑橘香又要发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标记题号，先跳过，转头去拿下有把握的分数。

　　这个调整很有用。

　　等他把所有简单、中等题目全部写完，回头再来啃这道难题的时候，心态平稳了很多，思路也一点点清晰起来。虽然没能完整推导出最终结论，但关键步骤全部写在了卷子上，步骤分稳稳拿到。

　　交卷铃响起的时候，苏望长长呼出一口气。

　　下午这场，至少没有像上午那样彻底崩盘。

　　收拾东西的时候，苏望回头看向斜后方的江逾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苏望轻轻弯了弯嘴角，算是示意，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柑橘香气，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甜意。

　　全部测试结束，教练留所有人在集训室，简单点评本次模拟测的整体情况，暂时不公布分数。

　　“成绩明天早上贴在公告栏，大家今晚好好休息，不要过度纠结。”教练站在讲台前，扫过底下一群神色各异的少年，“这次模拟的目的，就是让你们看见自己的短板，及时调整。”

　　解散之后，天色已经擦黑。

　　苏望和江逾白一起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秋末的凉意吹过来。路上学生不多，行道树的影子铺在路面。

　　“下午发挥得还好吗？”江逾白先开口。

　　“比上午好很多，该拿的步骤分都拿到了，不过最后那道拓展题还是差一点。”苏望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语气比白天轻松不少，“能不能追上来，就只能等明天看榜单了。说实话，我有点不敢看。”

　　“尽力就够了。”江逾白侧头看他，“不用给自己太重的枷锁。”

　　苏望抬眼看向他。黄昏朦胧的光落在江逾白脸上，少年神情安静克制，一如既往，可苏望心里莫名觉得安定。今天一整天，从考场里心态崩盘，到中午被他安安静静陪着开导，再到下午稳住节奏，江逾白没有说什么热烈的话，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稳稳地待在旁边。

　　苏望还不懂Alpha信息素克制背后藏着的汹涌心意，只觉得江逾白是很好的队友，很可靠。

　　“还好有你跟我说那些话。”苏望笑了笑，清甜的柑橘香彻底舒展开来，在晚风里轻轻飘着，“不然我下午估计还是会乱掉。”

　　江逾白的腺体又一次接收到这缕恢复鲜活的香气，心底软了一块。他克制着想要靠近的冲动，维持半步的距离，轻声应：“你自己调整得很好。”

　　走到校门口熟悉的岔路口。

　　“我往这边走啦，明天一起去看成绩？”苏望问。

　　“嗯，早读前。”

　　两人分开。苏望的背影慢慢走远，柑橘气息跟着一点点消散。江逾白站在原地，直到闻不到那股味道，才缓缓松开一直紧绷的腺体，短暂地泄出一丝冷松的信息素，散在无人的晚风里。

　　没有柑橘和他呼应，松木香孤零零的。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酸胀得厉害，一整天反复压制本能，消耗巨大。可江逾白并不后悔。

　　他不想借着信息素的优势去靠近苏望。他想要的，是等到高考结束那天，卸下所有备考重担之后，一份完完全全、不受考场、不受选拔压力裹挟的回应。

　　今晚注定很多人睡不着。苏望回到家，草草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天的考题，估算自己大概能拿到多少分。

　　而江逾白坐在书桌前，摊开今天两套卷子，冷静复盘自己答题的疏漏，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回集训室里苏望闷着脑袋、低落失语的模样。

　　他打开笔袋，指尖轻轻碰了碰里面厚厚一小叠纸鹤。

　　每一只纸鹤，都是一次克制。克制本能，克制心动，克制想要用信息素拥抱Omega的冲动。

　　明天成绩揭晓，不知道考卷上的差距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一分，两分，或是更远。可江逾白心里清楚，考卷上的数字只是苏望追逐的目标，而他追逐的，是这个满心向着竞赛、心思纯粹的Omega。

　　他不急。

　　他愿意继续守着自己的松木信息素，继续安静陪着苏望，走过一场又一场测试，熬过一次又一次情绪起伏。等蝉鸣盛夏，等所有答卷上交，等再也没有模拟测、选拔考压在肩头的时候，他再把所有纸鹤，连同藏在信息素里的心意，全部摊开给苏望看。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少年人的心事藏在纸间，藏在被死死锁住的腺体之下，安静蛰伏，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