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少年时》水水瀑布

4、第 4 章 图书馆

　　周末的市图书馆藏在老城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街道旁，外墙爬着大半墙枯褐色的爬山虎，秋风吹落大半叶片，剩下零星几片暗红，贴在灰扑扑的砖面上。周末不用到校上自习，可对于高三的学生而言，休息日从来都不是彻底松懈的借口。

　　苏望八点出头就到了。

　　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塞了竞赛习题集、错题本、几套还没写完的模拟卷，还有一个装温水的塑料水杯。图书馆二楼自习区靠窗的位置是他最喜欢的，采光柔和，窗外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枝叶繁茂，隔绝外面街道的杂音。

　　他习惯早点过来占位置。

　　刷卡进门，穿过安静的借阅大厅，脚步声都下意识放轻。馆里人不算少，大多是和他一样抱着书本埋头学习的学生，偶尔有翻书的轻响，被图书馆恒定的安静裹住。苏望熟门熟路走到二楼自习区，一眼看中靠窗那张长桌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把书本一本本摊开，有条不紊摆好。

　　最先拿出来的是周测的错题本。

　　他打算趁着今天整块空闲的时间，把这周所有错题重新复盘一遍，把同类题型归纳整理。苏望捏着笔，刚沉下心算完一道填空题，眼角余光瞥见自习区入口的方向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江逾白。

　　苏望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有点意外。

　　江逾白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没有穿校服，头发比在学校里松散一点，不像平时那样规整。他肩上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竞赛教材，目光淡淡扫过一排排书桌，像是在找空位。

　　视线一晃，和苏望对上。

　　江逾白脚步停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很快恢复平静。他朝着苏望这边走过来，放轻脚步，避免打扰到其他人。

　　“你也来这里自习？”江逾白走到桌边，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轻轻落在苏望耳边。

　　“嗯，周末在家容易分心，就过来了。”苏望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腾出半边长桌的空位，笑了笑，“这边还有位置，要不要坐这里？”

　　长桌很宽，中间留出足够的空隙，两个人各自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桌面，不会挤在一起，距离不远不近。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空位，轻轻点头：“好。”

　　他拉开椅子，在苏望身侧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侧边，慢慢拿出自己的书本资料，整齐地码在桌面上。他带的资料比苏望还要偏向拔高，好几本都是省赛难度的竞赛专著，书页边缘被反复翻阅，微微起了卷边。

　　落座之后，两个人没有再多说话。

　　图书馆自习区有不成文的规矩，不大声交谈。苏望重新收回注意力，埋回头题本里，笔尖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很容易沉进去的心绪，现在时不时会悄悄往旁边飘。

　　他会下意识用余光扫一眼江逾白。

　　江逾白坐得端正，垂着眼看书，长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浅影。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他的发梢，落一点细碎的暖光。他翻书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页边缘，动作慢而稳，全程安安静静，几乎没有多余的动静。

　　苏望悄悄收回目光，心里有点微妙的感觉。

　　在学校里，他们是同学、是竞赛队友，见面大多围绕题目和集训。脱离了教室和集训室这个环境，在图书馆安静的日光底下并肩坐着，氛围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碰巧遇上，难得一起自习。

　　时间一点点流淌。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窗外偶尔有风吹过香樟树叶，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街道上的车声隔得很远，模糊得几乎听不见。苏望按计划复盘错题，遇到思路卡壳的地方，就先在题目旁边用铅笔做个标记，不着急开口打扰江逾白。

　　他记得江逾白手里的任务很重，教练额外安排的拔高内容需要大量专注思考，他不想随便打断。

　　江逾白同样留意着身侧少年的状态。

　　他表面上盯着面前的竞赛证明题，思绪却会有片刻分神。视线不用刻意偏移，余光就能看见苏望伏案的模样。苏望思考的时候有个习惯，无意识地轻轻咬笔尾，眉头微微蹙起，等想通关键点，眉头松开，嘴角会极轻地向上扬一下，自己都察觉不到。

　　江逾白的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

　　他很早之前就想来这家图书馆自习，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苏望。他刻意稳住心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他提醒自己，不能贪心，现在这样并肩自习，已经是意外的馈赠，要守住分寸，不能流露不该有的心思。

　　他藏在笔袋底层的纸鹤又多了两只，每一只都写着藏头短句，全部留给高考结束的那天。

　　一晃到了十一点多。

　　苏望把标记好的难题汇总在一张便签纸上，一共有三道，打算等江逾白休息的时候再问问。他伸了个懒腰，肩膀轻轻舒展，低头看了眼手表，才发现已经快要到午饭时间。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江逾白，快十二点了，要不要一起去附近吃点东西？”

　　江逾白刚好合上手里的书，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他：“可以。”

　　两人小心收拾好桌面，把书本依次装进包里，起身轻手轻脚走出自习区。走出图书馆大门，外面的风比馆内凉不少，阳光亮得晃眼。街边有一家干净的简餐小店，离图书馆不过百来米，他们选了这家。

　　店里人不多，选了靠窗的小桌子面对面坐下。

　　菜单递过来，苏望简单点了一份番茄鸡蛋面，江逾白点了清汤牛肉面。等待上菜的间隙，没有习题作为话题，空气安静了一瞬。苏望原本还在琢磨便签上那三道卡住的题目，想了想，干脆拿出来，隔着小小的桌面推过去。

　　“早上卡住的三道题，你有空帮我看看吗？”

　　江逾白拿起便签，一行一行扫过题干，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下午回去自习的时候说吧，这里不方便演算。”

　　“好。”苏望点点头，把便签收回来。

　　面条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氤氲开淡淡的白雾。两个人低头安静吃面，偶尔说一两句话，话题依旧绕着竞赛选拔、最近教练布置的任务、历年省赛真题的难度。没有越界的话，没有暧昧的试探，是很舒服、很松弛的朋友的距离。

　　苏望咬着面条，随口说道：“我听说省赛选拔的名额只有八个，咱们竞赛队一共二十多个人，竞争好激烈。”

　　“嗯。”江逾白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唇角，“选拔测试不单看一次成绩，集训期间的作业、周测都会折算成分数加进去。”

　　“压力好大。”苏望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最担心，最后差一点点，拿不到名额。我想和你一起去省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满心都是并肩参赛的期许，没有别的念头。

　　江逾白看着他澄澈的眼睛，心跳轻轻顿了半拍。他压下心底翻涌起来的情绪，语气平稳：“踏实准备就好，你这段时间进步很明显。”

　　一句简单的肯定，足够让苏望心里安定不少。

　　吃完午饭，他们慢悠悠走回图书馆。午后阳光更暖了，走在行道树的阴影里，影子一前一后，偶尔挨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回到自习座位，重新坐下。

　　江逾白抽出一张干净草稿纸，放在两人中间，开始慢慢给苏望讲解那三道难题。依旧是他熟悉的节奏，不直接抛出答案，一点点引导苏望梳理思路，指出思维盲区。苏望听得认真，时不时提出疑问，笔尖飞快记下要点。

　　阳光缓缓向西偏移，光线在桌面上一点点挪动。

　　有一道组合题的思路格外绕，苏望跟着推导两遍，还是在分类讨论那里混淆了边界。他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低声嘀咕：“怎么这里总是绕不清楚。”

　　江逾白看着他懊恼的模样，沉默几秒，换了一种更通俗的举例方式，一点点拆解。

　　“你可以把它当成安排座位，分两种大情况，再往下细分，不要混在一起计算。”

　　苏望跟着他的比喻重新梳理，眼睛慢慢亮起来：“啊！我懂了！我之前就是把两种情况混在一起算，重复计数了。”

　　看见他豁然开朗的神情，江逾白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柔和，转瞬藏好，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讲完三道题，苏望把草稿纸小心收好，和之前那张集训室的草稿放在一起。他收集了好多江逾白写过演算步骤的草稿纸，都整齐夹在笔记本里，当作专属的复习资料。这个小动作落在江逾白眼里，他没有说话，默默转回身子，继续啃自己手里那本竞赛专著。

　　下午的时间流淌得更慢。

　　馆里陆续有人离开，也不断有新的人进来。苏望中途困意上头，脑袋昏沉沉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自己还没察觉，旁边的江逾白已经看见了。

　　江逾白没有出声喊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在苏望的桌沿敲了两下。

　　“咚，咚。”两声轻响。

　　苏望猛地回神，抬起头，眼神还有一点茫然。

　　“别趴着睡，容易着凉，也会越睡越昏。”江逾白压着声音，语速很轻，“去洗把脸。”

　　苏望脸颊微微一热，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要低头打瞌睡，连忙点点头：“好，谢谢。”

　　他起身走向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少。回来坐下的时候，他悄悄往旁边看了一眼江逾白。对方已经重新投入书本，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提醒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苏望心里，悄悄留下一点暖意。

　　以前江逾白不会这样留意他是不是犯困，从前的江逾白，只在意自己的节奏会不会被打扰。苏望心里隐约察觉到，江逾白好像真的和高一的时候不一样了，只是他迟钝，只归结为相处久了，关系变好。

　　他想不到更深一层。

　　傍晚四点多，窗外的阳光褪去灼人的热度，染成温柔的橘黄色。苏望把最后一套模拟卷收尾，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今天效率好高啊。”他小声感慨一句，侧头看向江逾白，“你呢，看得顺利吗？”

　　“还好，最后一个证明难点啃下来了。”江逾白合上书本，“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书本、习题册、水杯一样样塞进背包。苏望把桌面的纸屑收拾干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江逾白说：“下周周测，如果这次我还是差你两分，我可要郁闷好久。”

　　少年语气带着玩笑的韧劲，眼底亮晶晶的。

　　江逾白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我等着看。”

　　收拾完毕，一起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秋凉，吹起两人的衣角。到了岔路口，依旧是分开的方向，左边通往苏望家，右边通往江逾白家。

　　“那我往这边走啦！今天谢谢你帮我讲题。”苏望挥挥手。

　　“路上注意安全。”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他。

　　苏望转身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才拐进小路里。

　　江逾白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踏上回家的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图书馆的画面：日光落在苏望发顶的样子，他咬着笔思考的模样，弄懂题目之后明亮的笑容，还有犯困时茫然抬起的眼睛。

　　心底的情绪安静地膨胀，缓慢、平稳，没有汹涌的躁动。

　　他掏出笔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小叠折好的纸鹤。他拿出一张新的便签纸，借着街边路灯的光，低头写下一行藏头句子，指尖慢慢折叠，又一只纸鹤落进这一小堆里面。

　　还早。

　　江逾白合上笔袋。

　　距离高考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日子，省赛选拔在前，联考在后，高三的路才走了一小半。他不急着把心意摊开，不急着打破现在这种刚刚好的平衡。

　　能这样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一起讨论题目，并肩朝着同一个目标往前走，已经足够。心动埋在深处，慢慢生长，不必催促，不必冒进。

　　他可以继续等，继续守着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陪着苏望，一点点去缩短考卷上那两分的距离。

　　只是江逾白自己清楚，考卷上两分的差距，是苏望一直执着追赶的；而他心底那道看不见的距离，是他心甘情愿，慢慢等着苏望靠近的。

　　夜色慢慢漫上来，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少年独行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卷着路边枯黄的落叶，无声翻滚，藏起少年人缄默不语的心事。

　　日子依旧会按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刷题、考试、集训，循环往复。他们依旧是对手，是队友，是彼此高三岁月里最熟悉的陪伴。情愫安静蛰伏，缓慢发酵，不疾不徐，就像秋日缓缓下沉的落日，温柔，从容，不急于奔赴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