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隐芦花渡》十九度风

3、苦茶 太后让他在

　　昨日从宫里回来，阮霈尘先去了大理寺。储墨把红衣案几个死者的卷宗重新排了一遍，两人对着布防图理线索，中间青杏进来添了两回茶。第二回茶壶嘴磕在桌角上，洒了一摊水在卷宗边上，阮霈尘眼疾手快把卷宗抽开了，纸角还是洇湿了一小块。青杏拍着胸口连声说“罪过罪过”，被阮霈尘拿眼一瞟，缩着脖子溜出去了。天擦黑才收摊。

　　回祈园的路上刘全提着灯笼在二门等着，见了他赶紧迎上来，“阮大人，殿下在书房等您。”

　　阮霈尘跟着刘全往书房走。脚上的烫伤被这一整天的路磨开了，靴面每蹭一下都疼。路过廊下的时候，有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擦灯罩，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来让到一边。

　　书房里点着两盏灯。邵阑舟坐在书案后头翻折子，听到门响，抬了抬头，视线先落在阮霈尘的脚上，又收回来。

　　“回来了。”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手边。

　　“殿下说有事情交待。”阮霈尘站在书案前头，没急着坐。

　　邵阑舟没接这话，从旁边抽屉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盒，搁在桌上，抬了抬下巴，“脚怎么样了。”

　　阮霈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脱了靴子孤看看。”邵阑舟把药盒盖子揭开，里头是浅褐色的药膏，一股冰片味飘出来。

　　阮霈尘站着没动。邵阑舟又指了指椅子。阮霈尘这才坐下来，弯腰把左脚的靴子褪了。袜子脱下来的时候，脚背上那片水泡亮晶晶的，边缘破了一个，露出底下的嫩肉来。

　　邵阑舟看了一眼，伸手从盒里挖了一块药膏出来，直接拿手指往伤口上抹。指腹蹭在烫伤处，凉飕飕的。阮霈尘缩了一下脚，被邵阑舟扣住了脚踝。

　　“别动。”邵阑舟头也没抬，手上又抹了一道。

　　“殿下亲自上药，臣担不起。”阮霈尘嘴上这么说，脚到底没往回抽。

　　“少废话。”邵阑舟手上没停，把药膏抹匀了，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细纱布，绕着脚背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缠得不算好看，但结打得紧，不会松。他把药盒盖上，推回抽屉里，走到铜盆架前洗了洗手。水声哗哗响了一阵。邵阑舟拿帕子擦干了手，坐回椅子上，拿起折子接着翻，“明日太后那边，孤让人递了牌子。你自己去一趟。今晚别熬太晚，早点歇着。”

　　“臣知道了。”阮霈尘站起来，把袜子套上，靴子穿好，转身出了书房。

　　回了自己屋里，青杏又把伤口拆开来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数落，说殿下的手比大夫还糙，这纱布缠得什么模样，明天要是掉了还得重新缠。阮霈尘由着她重新包了一遍，完了吹灯躺下。

　　第二天一早，阮霈尘就起了。他穿了官服，没穿大氅，想着进宫谢个恩就出来，没成想在廊下站了这么久。

　　慈宁宫的偏殿廊下，站着一排宫女。殿门半开着，太后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让他在外头候着。哀家这会儿没空。”

　　传话的嬷嬷出来，脸上带着点为难，凑近了小声说，“太子妃，太后说让您先候着。”

　　“臣知道了。”阮霈尘应了一声，退到廊柱旁边站着。

　　旁边那个小太监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廊子尽头有两个洒扫宫女凑在一块儿咬耳朵，嘀咕了几句，被掌事嬷嬷瞪了一眼，赶紧散开。

　　阮霈尘站得笔直，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日头慢慢移过院墙，廊下那块光斑从台阶挪到了他的靴尖上。

　　又过了一会儿，那传话的嬷嬷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个手炉，往他跟前递了递，脸上堆着笑，“太子妃，太后说让您再候一会儿。这手炉您先拿着暖暖。”

　　“谢嬷嬷。”阮霈尘接过来。手炉是铜的，外面裹了一层棉布套，手指头总算能活动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其间里头太后叫了回茶，嬷嬷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殿门开开合合好几趟。廊下站着的宫女换了一班，先前那两个被换下去吃饭了，新上来的两个脸上还带着早饭的油光。

　　殿门从里头拉开，嬷嬷探出头，“太子妃，太后让您进去。”

　　阮霈尘把手炉递还给嬷嬷，抬手整了整袖口，跨过门槛走进去。殿里烧着地龙，一股热气扑过来，烘得脸上发痒。

　　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茶。那茶颜色极深，浓得发黑，一股苦味从碗口飘出来。

　　“过来坐。”太后抬了抬下巴。

　　阮霈尘坐了，没靠椅背，只坐了半边。

　　太后没急着让他喝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手里拨着佛珠，“站了这么久，心里怨不怨哀家。”

　　阮霈尘把两只手搁在膝上，答得不紧不慢，“臣要是说怨，皇祖母这碗茶怕是要换成更苦的。臣要是说不怨，又显得太假。臣只能说，站半个时辰换皇祖母一碗茶，不亏。”

　　太后拨佛珠的手停了停，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把那碗茶推过去，“喝吧。”

　　阮霈尘伸手接过茶碗，碗沿还有点烫手。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浓重的苦味混着一股陈茶的涩气，从舌尖一路烧到嗓子眼。眉毛没皱，又喝了一口，再一口，没停，把一碗茶喝了个干净。碗底剩了些茶渣，他放下碗。

　　太后看着他，手里又拨起佛珠来。

　　过了会儿才开口，“你那个爹，昨儿递了折子，说要给景晗谋个差事。哀家没批。”太后把佛珠往腕子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他倒是会挑时候，刚把大儿子塞进太子府，转头就想给小儿子铺路。当哀家这儿是菜市场呢，讨价还价的。”

　　阮霈尘把茶碗往桌上推了推，碗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皇祖母，那臣回头劝劝他，下回递折子之前先问问您今儿心情好不好。”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阮霈尘补了一句，“省得他老挑您不高兴的时候来，回头再把您气着。”

　　太后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绷住，“你这张嘴，哀家是真想缝上。”

　　“那臣可就不敢说话了。”

　　“行了，别跟这儿贫了。”太后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松了些，但跟着又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爹那点心思，哀家心里有数。你要是敢跟他学，这碗茶下回还得喝。”

　　“臣记住了。”阮霈尘站起身，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殿门。

　　宫道上的风比来时小了些。他走到拐角处，前面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邵阑舟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鞋尖上也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阮霈尘走过去，欠身行礼，“殿下。”

　　“嗯。”邵阑舟应了一声，迈步往前走。

　　两人沿着宫道并肩走了一段路。邵阑舟的步子压得很慢，和阮霈尘的步调差不多。阮霈尘跟在他右侧。

　　远处有个太监提着食盒从月门里出来，看到他们赶紧闪到一边让路。那太监走得急，食盒盖子没盖严，里头的东西晃出来，撒了一地汤水。他蹲下去捡，又抬头瞅了瞅这边，没敢吱声，把洒了的汤水胡乱拿袖子一抹，缩着肩膀跑了。

　　邵阑舟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皇祖母为难你了？”

　　“没为难。”阮霈尘答得干脆，偏头看了他一眼，“就是站了会儿，喝了碗茶。”

　　邵阑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又走了一段，两人拐过一道月门，宫道两旁的墙矮了些，能看到远处奉天殿的飞檐。邵阑舟走得很慢，忽然冒出了一句，“去年秋天，孤也在那间殿里站了一个时辰，喝了两碗。”

　　阮霈尘偏头看他。

　　“为西北军饷的事。”邵阑舟说完这几个字，停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才又开口，“皇祖母那碗茶，意思是让孤收手。”

　　阮霈尘等了几步才问，“殿下收了没有。”

　　“没收。”

　　阮霈尘偏头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邵阑舟过了两息才应了一声，“折子被压了三个月，翻出来的时候，经手的人死的死、调的调。查到现在，也没查干净。”

　　阮霈尘听完，脚步没停，也没吭声。

　　邵阑舟右手不自觉地去拨腕子上的沉香珠，拨了两颗就停了，把手垂回身侧。

　　“那茶苦得跟黄连似的，也就你咽得下去。”邵阑舟说完，偏头看了阮霈尘一眼，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

　　阮霈尘把话接过来，“臣在家里，比这苦的东西喝得多了。一碗茶不算什么。”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把话题岔开，“殿下那珠子拨来拨去的，回头线断了可别赖臣没提醒。”

　　邵阑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把珠子转正了，没接这茬。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快到宫门口的时候，阮霈尘忽然停下来。

　　邵阑舟走出两步，发现旁边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

　　“殿下跟臣说这些做什么。”阮霈尘站在原地看着他，“臣是大理寺的，殿下要是想让臣查，递个公文下来，臣接着。殿下要是不想让臣查，就别在宫道上跟臣说这些有的没的。”

　　邵阑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沉香珠在指间卡住了。

　　宫道上的风卷过来，把墙根底下一片枯叶子卷到两人脚边。过了几息，邵阑舟把珠子松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拨歪的珠子一颗一颗转回原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孤没打算让你查。这事不归大理寺管。”

　　“那殿下就更不该跟臣说了。”阮霈尘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拖着那只烫伤的脚。走出几步，他偏了偏头，“殿下要是实在想说，下回找个茶楼，臣请殿下喝茶，殿下慢慢说。宫道上风大，灌一肚子冷气多不划算。”

　　邵阑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珠子拨正了，捏在手里没再动。等阮霈尘快走到宫门口，他才跟上去。

　　两个人走出宫门，两辆马车已经候着了。青杏在右边那辆马车旁站着，看到阮霈尘出来，赶紧迎上去，脸上带着笑，“少卿，殿下。”

　　邵阑舟点了下头，抬脚往左边那辆马车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阮霈尘一眼，“记得下值回祈园。”

　　“臣记着了。”阮霈尘应道。

　　邵阑舟弯腰进了车厢。帘子落下，车夫甩了鞭子，马车先走了。

　　青杏扶着阮霈尘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钻进来，把帘子掖好。她从座位底下抽出条薄毯来，抖开，给阮霈尘搭在膝盖上，眼睛往他脸上瞟了瞟，“少卿，您跟殿下闹别扭了？”

　　“没有。”阮霈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那您脸这么臭。”青杏把毯子边角掖了掖，小声嘀咕。

　　“脚疼。”

　　“脚疼跟脸臭是两码事。”青杏撇了撇嘴，见他不接话，也不问了，从旁边摸出个小瓷瓶搁在他手边，“这个，方才出宫的时候刘全塞给我的，说是殿下让带的。止疼的。”

　　阮霈尘睁开眼，看了看那个小瓷瓶。

　　“您可别不要啊，刘全塞给我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让我别跟您说是殿下给的，就说是我自己备的。”青杏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他这人，撒谎都撒不圆。”

　　阮霈尘把瓷瓶攥在手心里，拇指蹭了蹭瓶身上那道刻纹。

　　“回了大理寺，让储墨来见我。”他闭着眼叫了她一声。

　　“是。”青杏应了，顿了顿，又问，“那您这脚，要不要先去医馆看看？”

　　“不用，小伤。”

　　“都起泡了还小伤。”青杏嘟囔了一句，说完赶紧把头低下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外头有商贩吆喝了一声，又远了。

　　到了大理寺门口，马车停稳。青杏先跳下去，伸手去扶。阮霈尘踩着脚凳下了车，脚一沾地，眉头收紧了一下。

　　储墨已经在偏厅里等着了，手里捏着一叠文书。见阮霈尘进来，他站起来，把最上面那张纸递过去，“少卿，城东那边有个铺子的底档，昨儿您让翻的。我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可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阮霈尘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纸上是城东几家铺子盘手更迭的记录。看了两行，他眉间拧了一路的褶子松开了些——这卷宗他拿手，比宫道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好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