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隐芦花渡》十九度风

4、红影 回府路上撞

　　马车拐进城东那条近道的时候，阮霈尘左边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抬手按了按，没按下去，索性靠着车壁闭了眼。方才在大理寺看了一下午卷宗，黄记纸扎那几张底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糊涂——姓黄的盘下铺子的银子来路不明，经手的老书办一问三不知，再往下查，人就调走了。

　　他脑子里还转着这些事，车猛地一颠。

　　老刘勒住了缰绳。马匹受了惊，前蹄往上抬，鼻子里喷着粗气，往后倒退了两步，死活不肯再往前。车厢跟着晃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阮霈尘掀开帘子。

　　一股血腥味灌进来，浓得人嗓子眼发紧。

　　巷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挂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裙摆垂下来，脚上没穿鞋，白皙的脚踝悬在半空，被风一吹，整个人跟着风晃了小半圈。树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那张脸朝着巷子这头。脸上一层白粉涂得死白，嘴唇红得发黑，嘴角往上翘着。

　　“少卿……”老刘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嗓子眼发紧，“您、您先别下来……这、这不对劲……那树上挂着的，是人不是？”

　　阮霈尘已经踩着脚凳下了车。

　　脚一沾地，血腥味更冲了。他抬手捂了捂鼻子，又放下，走到离那棵树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借着巷子里最后那点天光，他看见女人脚踝往上，有一圈明显的红痕，脖子上的红绸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树上往下滴东西。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滩暗红。滴答，滴答，隔一会儿一下。

　　阮霈尘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个绳结。看了两息，左眼跟着抽了一下。

　　巷子两头的人越聚越多。挎菜篮的妇人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扯着嗓子喊“红衣纸人索命”，可她这一跑，反倒把更多的人招来了。

　　巷口卖馄饨的老陈头把摊子往墙根一推，自己举着个汤勺凑到前头，伸着脖子往树上看。他看了两眼，举着汤勺的那只手慢慢垂了下去。

　　“哎哟……”老陈头嗓子里挤出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汤勺差点脱手。他把汤勺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盯着树上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整句子来。

　　旁边卖豆腐的寡妇正收摊子，听见动静往这边瞅了一眼，手里那块豆腐啪地掉在地上。她没去捡，转身就进了门，门板关得死紧。

　　几个半大小子从人缝里钻出来，为首那个十三四岁，捡了根树枝想往树上够，被他娘追上照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那小子被打得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嘟囔，“我就看看她脚上咋没穿鞋。”旁边一个更小的，被他哥捂着眼睛往回拽，一边拽一边挣扎，“哥你让我看看！”他哥不撒手，“看什么看，回家！”

　　多数人都缩在巷子口，远远地站着。有个婆子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念了两句又忍不住抬头，看完赶紧低下头接着念。

　　墙根底下蹲着两个老头，一个穿着旧棉褂，一个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褐，都抽着旱烟。

　　棉褂老头先开的口，拿烟杆往树上指了指，“老赵，你瞅那树上挂的，是哪家的姑娘？”

　　老赵眯着眼瞅了半天，烟含在嘴里忘了抽，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我哪知道。这黑灯瞎火的，脸都看不清。”

　　“看着像东街沈家的。”

　　“哪个沈家？”

　　“就绸缎庄那个。你细看她手腕子上那只镯子，银的，上头刻着字呢。”

　　老赵盯着瞅了一会儿，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像。她叔婶就住后头那条巷子，前儿还满大街找她呢。”

　　“老刘，”阮霈尘头也没回，“你赶紧去一趟大理寺，把储墨叫来，让他多带几个人。巷子两头先封上，别让人进来踩坏了地。再跟巡城御史那边递个话，就说这案子大理寺接了。”

　　“那您一个人在这儿……”老刘从车辕上跳下来，搓了搓手，“少卿，要不我陪您等着，这地方忒邪性……”

　　“我在这等着，快去。”阮霈尘回头看了他一眼，“再磨蹭天全黑了。”

　　老刘一咬牙，把马车赶走了。

　　阮霈尘把袖子往上挽了挽，绕着那棵槐树走了一圈。老槐树底下那块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他蹲下去，拿手指蹭了蹭地上一摊泥，泥里混着些黑乎乎的东西，捻了捻，是烧过的纸钱灰。灰底下压着一小块红绸布头，剪得齐整，不是从嫁衣上撕下来的。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他把布头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树背面有一块地方被蹭掉了皮，露出里头白茬，蹭痕的高度到他胸口。再往旁边看，树根底下有一小片草被压平了，草叶上沾着些泥。他蹲下去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等他兜完这一圈回到树底下，老陈头还蹲在地上收拾洒了的汤水。方才那副伸脖子看热闹的架势全没了，汤勺搁在一边，他拿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地。

　　阮霈尘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捡了两个碗，随口问了一句，“方才吓着了？”

　　老陈头叹了口气，话匣子就打开了，“官爷，您是不知道，这姑娘我前两天还见过。来我摊子上买馄饨，站在锅边上吃的，一边吃一边跟我念叨，说快出门子了，得多攒几个铜板当嫁妆。我当时还跟她开玩笑，说嫁妆哪有自己攒的，她笑了笑没说话。”

　　阮霈尘把碗搁在摊子上，“哪家的姑娘？”

　　“这我没问。”老陈头挠了挠头，讪讪地补了一句，“不过她往东街那边走的，我瞅着像是东街的。”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储墨带着四个差役跑在前头，拎着灯，跑到巷口先喘了口气。人群看见当差的来了，往两边让了让。

　　储墨抬头往树上一看，脸白了白，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绊在石头上，“少卿，这、这谁干的啊？”

　　“先别管谁干的，把人放下来。”阮霈尘指了指树上，“找个矮梯，小心点放，别把绸子扯断了，那上头有结，回头还得看。”

　　储墨应了一声，招呼差役去搬梯子。他自己举着灯凑近了照，照到女人那张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灯油泼出来几滴，掉在手背上，他烫得吸了口气，也没敢松手。

　　阮霈尘走近了些。女人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内侧刻了个“沈”字。手指甲缝里嵌着些黑色的东西，细细的，粉末状。

　　老赵又站起来往前凑了凑，“官爷，这姑娘我们瞅着像东街绸缎庄沈家的闺女。她叔婶就住后头那条巷子，前儿还满大街找她呢。”

　　阮霈尘回头看了储墨一眼，储墨已经领会了，赶紧招呼两个差役，“去后头那条巷子，沈家，把她叔婶找来。”

　　差役们搭梯子的时候，巷子那头又传来马蹄声。刘全提着灯笼跑在前头，后头跟着几匹高头大马。

　　刘全跑到跟前，先喘了几口粗气，“阮大人，您没事吧？殿下在府里等您回去吃饭，左等右等不见人，让老奴出来找。老奴顺着道走到半路，碰见老刘赶着空车往回跑，才知道这边出了事。殿下随后就到。”

　　话音刚落，邵阑舟翻身下马，身上还穿着宫里的那件玄色常服。他走到巷口先站住了，目光扫过那棵树，又落到阮霈尘身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不到半个时辰。”阮霈尘转过身看着他，“老刘赶车走到这儿，马先惊了。我下来一看，人已经挂在树上了。”

　　邵阑舟没再说别的，转头对着身后的禁军抬了抬下巴，“巷子两头都封上，看热闹的都给我撵出去。去两个人，挨家挨户问问，附近谁家丢了女眷，明早之前报上来。”

　　几个禁军领命去了。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当差的了不起啊”，被禁军瞪了一眼，缩着脖子溜了。

　　邵阑舟这才迈步走过来，站到阮霈尘旁边，抬眼看着树上那具女尸。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这红绸，跟城西去年那桩案子有点像。”

　　阮霈尘偏头看他，“城西什么案子？”

　　“去年秋天的事。也是个女人，也是红绸勒的。孤让人查过一阵，后来出了点别的事，搁下了。”

　　“搁下了？”阮霈尘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殿下查案子，还能搁下？”

　　邵阑舟没接这话，顿了一下才说，“那案子的物证还留着些，明天让人送到大理寺。”

　　“什么东西？”

　　“一包黑色粉末，是从尸体旁边捡的。孤一直没弄明白那是什么。”

　　阮霈尘把这话记下了，转头吩咐储墨把尸体放下来装车，送回大理寺停尸房。

　　差役们搭梯子的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哎，沈家婶子来了！”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妇人被差役领过来，走两步停一步，腿软得厉害，快走到跟前的时候抬头一看，整个人就瘫下去了，被人架住，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就说这孩子得出事”。

　　阮霈尘看了那妇人一眼，转头吩咐储墨先把人带到一边稳住。

　　邵阑舟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差役们忙活，一直没走。等尸体装上车，他才开口，“回吧。明天一早你去大理寺。”

　　“殿下这是让臣查了？”

　　“让你查。”邵阑舟转身往马那边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案子不急，脚上的伤别拖着。”

　　阮霈尘还没来得及应声，邵阑舟已经翻身上了马，没再看他，夹了夹马肚子走了。

　　阮霈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块红绸布头。老刘把马车赶回来了，停在他旁边。

　　“少卿，回府？”

　　“回。”

　　老刘拉着缰绳，马车掉了头。阮霈尘靠在车壁上，把布头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开口，“老刘，停一下。”

　　老刘勒住马，“怎么了少卿？”

　　“方才树底下那堆纸钱灰旁边，有一块泥是干的。”阮霈尘说，“巷子里别处都是湿的。那块干的，是有人先前站过。”

　　“那……”

　　“明儿让储墨去挖挖看，底下兴许有东西。”阮霈尘把帘子放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