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隐芦花渡》十九度风

2、敬茶 假摔扑空

　　宣政殿偏殿，地龙烧得旺。皇帝邵慎坐在上首软榻上，手里捏着两枚玉核桃。皇后闵清梧坐在侧边，端了茶没喝，搁在旁边小几上。

　　殿门半掩着，外头廊下有扫洒太监在扫地，扫帚蹭在青石板上沙沙的。那太监扫两下停一下，又接着扫。

　　邵阑舟跨进门槛，跪在正中间蒲团上。阮霈尘跟在侧后方，跟着跪下去。膝盖磕在蒲团上，脚背被靴面勒着。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邵阑舟磕了个头。

　　“起来吧，一家人不必行这些虚礼。”闵清梧抬了抬手，转头吩咐旁边的宫女，“去把托盘端过来，再把前儿新得的那匣子东珠拿来。”

　　宫女应声退下。过了会儿，端了个红漆木托盘上来，上头放着两盏酒、两盏茶。后头跟着个嬷嬷，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木匣。

　　邵阑舟站起来，没拿酒，伸手把两盏茶端了。递给阮霈尘一盏，自己留了一盏。

　　闵清梧挑了下眉，没急着问，反倒笑着指了指嬷嬷手里的木匣，“霈尘，你瞧瞧这东珠，今年南边新贡上来的。我瞧着你肤色白，配你平日里那几件月白色的衣裳正好。”

　　阮霈尘捧着茶盏，欠了欠身，“多谢母后赏赐。”

　　邵慎在上头开了口，核桃在手里拨了一下，“大婚第二日，按规矩该饮合卺酒。怎么端起茶来了。这东珠赏得倒早。”

　　闵清梧收了笑，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陛下，霈尘还要去大理寺当值。饮了酒误了案子，回头您又该骂他。”

　　“大理寺的差事比朕的酒还重要？”邵慎哼了一声，“大婚头一天，连个假都告不得？”

　　偏殿里站着伺候的几个小太监把头往下低了低。外头那扫地的太监也不扫了，扫帚拄在手里。

　　“回父皇，”阮霈尘捧着茶盏，脊背挺得直，“红衣案牵扯甚广，线索刚有些眉目，卷宗都在臣案头堆着。底下的人等着臣回去分派差事，若是告假，线索就断了。”

　　邵慎盯着他看了两秒，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办案要紧。既然太子心疼你，就喝了吧。”

　　两人把茶饮尽。宫女上来把空盏收走了。

　　闵清梧让嬷嬷把木匣递给青杏，又絮叨了几句好生过日子的话，什么夜里天凉记得添被褥，什么太子脾气硬你多担待之类的。阮霈尘一一应了。邵慎已经低头看起了手里的折子，不再管他们。

　　闵清梧摆了摆手，“行了，别耽误了去大理寺的时辰。”

　　出了宣政殿，沿着宫道往北走，还得去慈宁宫给太后谢恩。

　　慈宁宫里比宣政殿冷一些，地龙烧得不那么旺。太后坐在榻上，旁边站着个嬷嬷，正给她换手炉里的灰。太后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

　　两人磕了头谢了恩。太后没急着让起，手里的佛珠拨了几颗，才开口。

　　“哀家乏了，心意到了就行。别在这杵着惹哀家心烦。”太后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阮霈尘伏在地上没动。

　　“去，倒盏热茶来。”太后偏头吩咐旁边的嬷嬷。

　　嬷嬷端了茶来，太后没接，扬了扬下巴，示意放到阮霈尘手边。嬷嬷把茶盏放在阮霈尘手边的地上，又退回去。

　　“外头风大，喝了暖暖身子再走。”太后语气透着不耐烦，“太子府那一摊子烂事，你多上点心。别什么事都指望太子，他也忙。”

　　“臣知晓。”阮霈尘叩首。

　　太后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去吧。”

　　两人退出来。廊下有个小太监抱着拂尘在打瞌睡，被脚步声惊醒，赶紧站直了。

　　出了慈宁宫，沿着宫道往外走。红墙把风挡得严实，墙根底下的阴沟里结着薄冰，踩上去嘎吱响。阮霈尘走在邵阑舟侧后方，把重心压在右脚上。

　　走到通往宫门广场的拐角处，石柱后头闪出两个人影。

　　“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阮泰和弯腰，绯红色官服绷得紧，领口那儿勒出了一道印子。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膝盖处的官服沾了些灰。

　　阮景晗跟着跪下，“景晗给殿下请安。”

　　阮霈尘停了步子。

　　阮泰和直起腰，脸上堆笑，“臣今日进宫谢恩，想着大婚头一日，殿下和少卿必定在宫中，便在这候着。景晗昨儿夜里就念叨着要给殿下道个喜。”

　　“臣父亲说得是，”阮景晗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殿下今日气色真好。臣在家里还跟父亲说，大婚这几日必定繁忙，怕殿下操劳。今日瞧见殿下精神头足，臣就安心了。”

　　说着往前凑了半步。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朝邵阑舟的方向倒过去。浅色的袖摆甩开。

　　邵阑舟退了半步。

　　刘全手里拂尘一横，挡在前面。阮景晗撞在拂尘柄上，重心一歪，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了一声，整个人歪在一边。疼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咬着牙没叫出来。

　　石柱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快又没了。几个在广场上扫地的杂役凑在一块，正往这边瞅，看见太子府的人转过头，赶紧低头接着扫地。

　　阮泰和蹲下去扶，“景晗！怎的这般不当心！”

　　阮景晗被拉起来，膝盖上的浅色衣料蹭破了一块，底下渗出血迹。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是景晗失礼了，在殿下面前丢人了。”

　　“阮二公子当心脚下。”邵阑舟看了他一眼，“太子府规矩森严，不需要闲人，也不会有人一直扶着。”

　　阮泰和扶着阮景晗，脸上赔着笑，“殿下恕罪。是臣教子无方。不过说起来，景晗自小最会照顾人，最会端茶倒水。若是能在太子府添茶倒水，伺候殿下和少卿的起居……”

　　“太子府不养闲人。”阮霈尘站在旁边开了口，声音平得很。

　　他看了一眼阮景晗磕破的膝盖，“二弟这身子骨，连走个平路都能摔成这样。若想尽孝，不如送去城外家庙给祖宗祈福抄经。”

　　阮泰和脸上的笑僵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阮景晗咬着下唇，头埋得更低。旁边那个扫地的杂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把簸箕往墙根底下挪了挪。

　　邵阑舟没再看阮家父子，转身往宫门走。走了两步，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句，“还不跟上。”

　　阮霈尘欠了欠身，跟上去。

　　宫门外头停着两辆马车。邵阑舟走向左边那辆，阮霈尘走向右边那辆。

　　“阮霈尘。”邵阑舟站在车辕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阮霈尘停下脚步。

　　“下值后回祈园，孤有事交待。”邵阑舟说完，弯腰进了车厢。

　　阮霈尘在马车旁站了一会儿。青杏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问什么。

　　过了会儿，青杏替他拉开帘子。

　　阮霈尘踩着脚凳上去，脚背在车框边缘蹭了一下。眉头收紧，倒吸了一口气，咬住牙忍了。

　　“少卿，慢着点。”青杏小声提醒。

　　阮霈尘没应声，坐进车厢里。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朝大理寺的方向驶去。青杏跟着钻进车厢，帘子落下来。

　　马车走了一段路，青杏到底没忍住，低声问了句，“少卿，殿下让您下值回府，是有什么事？”

　　“不知道。”阮霈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去了就知道了。”

　　青杏没再问，把旁边一个软垫扯过来递过去。阮霈尘没接，就这么靠着。车轮子压过石板路，一下一下颠着，他闭着眼，眉头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