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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洞房花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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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府正厅里，喜娘正往阮霈尘脸上扑粉。那宫里赐下的沉水香粉很细腻，却还是呛得他连打几个喷嚏。大红的喜字贴在雕花窗棂上，院里的红绸子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阮霈尘穿着那身里三层外三层的喜服，苏绣的金线龙凤呈祥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动一下都磨得皮肉发紧。
青杏递了块软帕过去，顺手把喜娘挤到旁边，自己去理阮霈尘领口的盘扣，嘴里轻声抱怨着，“礼部这帮人做事也太刻板了些，这吉服裁得这般紧，简直要勒死个人。”
“且忍忍，大婚的规矩不能破，随便弄弄就好。”阮霈尘应了一声，往外头看去。墙根下有几个粗使婆子在嚼舌头，声音顺着风飘进窗户纸缝里，隐约是在说大少爷攀了高枝。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阮泰和跨进正厅，一身新官服勒得他脖子粗了一圈。阮景晗跟在后头，穿了件大红色的锦缎，满脸不痛快。
阮泰和转过头，冲宫里来的喜娘赔了个笑脸，“这就好，这就好。”再转回来时，脸已经冷了，眉头拧成死结，冲阮霈尘大声催促着，“吉时到了，还不快盖上盖头出门，磨蹭什么。”
阮霈尘没掀眼皮，伸手扯过红盖头蒙在头上。视线断了，只剩脚底下那点砖缝。青杏搀着人往门外走，跨门槛时，阮霈尘脚尖踢到一块凸起的木头，整个人往前栽。青杏忙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扶稳。
正门外头，迎亲的队伍排了半条街。大红花轿停在街心。几个轿夫正靠在墙根底下抽烟，看到正厅大门打开，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跑过去抬轿杠。
阮霈尘被塞进轿门，轿帘落下，外头的唢呐声跟着炸开。轿子起轿，抬轿的轿夫脚步没踩匀，轿身猛地往左一斜。
阮霈尘脑袋撞在轿壁上，他扯下盖头，喘了两口粗气。外头有几个顽童正往队伍里扔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几个轿夫被炸了脚后跟，赶紧加快脚步躲开，轿子颠得人胃里泛酸水。阮霈尘把盖头重新蒙好，攥着轿壁上的木棱，指节发白。
靠在轿壁上，阮霈尘脑子里不由得闪过三个月前的动静——
那时候宫里透出风声，圣上要给太子邵阑舟选妃。阮泰和拿着阮景晗的生辰八字四处打点，非要把小儿子塞进东宫。结果宫里下了一纸诏书，太后钦点，指名道姓要阮家大公子阮霈尘。
阮泰和去打听才知道，大理寺刚破了一桩牵扯礼部的旧案。阮霈尘在朝堂上对答如流，圣上看重他的办案头脑，直接跟太后提了人。太后发了话，说阮家那个长得妖气的小子心性最正。阮泰和差点气吐血，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把原本给阮景晗准备的喜服，套在了阮霈尘身上。
游街游了快一个时辰，轿子在太子府门前停稳。轿帘掀开，喜娘递进来一条红绸。阮霈尘捏住绸子的一头，被人从里头扯了出来。
太子府朱红的大门敞开着，街两边围满了人，挤得最前排的人几乎要贴到侍卫的刀鞘上。原先挺吵，见人出来了，反倒静了一大片。红绸的另一端攥在邵阑舟手里，阮霈尘看不见他，只顺着拉力往前走。
走到府门口，地上搁了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盆。火盆里的烟直往人脸上扑。
喜娘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太子妃，跨火盆，去去邪气。”
阮霈尘抬起沉重的喜服下摆，迈了过去。红绸在前面引路，穿过一进又一进的庭院。邵阑舟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身上那串沉香珠子磕碰出有节奏的响动。
阮霈尘在后面跟着，脚后跟踩到了吉服的下摆。他往前踉跄半步，青杏忙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大殿里炭火烧得旺。皇帝邵慎端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两枚玉核桃。皇后闵清梧坐在侧边，面上带着笑意。阮泰和作为臣子，只能带着家眷跪在大殿西侧的红毯上。
阮景晗跪在后头，眼睛时不时往上头瞟，牙关咬得死紧。司礼监总管站在前头喊礼，两人并肩站在大殿正中，中间隔了起码一尺远，连袖口都挨不上。
阮霈尘垂下眼，视线透过红盖头底下的缝隙，只能看到旁边那人的一双黑色朝靴。喜服下摆遮着，那双靴子稳稳地定在地上，没晃动分毫。
“一拜天地——”阮霈尘转过身，对着大殿正门的方向，弯腰叩首。
“二拜高堂——”阮霈尘被喜娘搀着转回来，缓缓跪在蒲团上。邵阑舟也跪下了，两人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皇后微微颔首，皇帝手里的玉核桃转得骨碌响，眼神在那对新人身上扫去。跪在底下的阮泰和额角冒出了一层细汗。
“夫妻对拜——”阮霈尘转过身和邵阑舟面对面。两人连眼皮都没抬，草草弯了弯腰。
“礼成——”最后一声落，外头的鞭炮连着炸，把大殿震得嗡嗡响。
进了祈园，门关严实，外头的风声和喧闹全被隔绝了。刘全捧着挑盖头的喜秤走上前，“殿下，挑盖头了。”
邵阑舟坐在主位上，大氅都没脱，伸手抓过喜秤。他没起身，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用秤杆挑开红盖头。阮霈尘那张脸露出来，桃花眼眼角微红，肤色冷白。
邵阑舟视线在他脸上扫过，随手把喜秤搁在桌上，“都退下。”
刘全愣了愣，嘴里的话开了个头，“殿下这……”
话到嘴边，他看了邵阑舟一眼，又生生咽了回去。赶紧冲周围使眼色，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端起托盘，倒退着出门。合上房门，屋里死寂，红烛火苗窜高，冒出一阵黑烟。
邵阑舟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停了一两秒，才抬眼看向对面，“坐吧。”
阮霈尘在对面坐下。
“以后在这太子府，你是太子妃。中馈交给你，月银按规制支取。但孤的事你少打听，你的事孤也不管。各过各的。”邵阑舟语速平缓。
阮霈尘在大理寺审案子，最会听话听音。这意思明摆着，是个镇宅的牌位。
“臣明白。”阮霈尘点头，“臣在大理寺当值，案子多，也腾不出心思管别的。殿下放心。”
“夜深了，歇着吧。”邵阑舟站起身，冲门外喊了一声，“刘全，把罗汉榻铺一床被子。”
刘全推门进来，一脸为难地看了看那张宽大的紫檀罗汉榻，只能带人铺了一床素色锦被。
邵阑舟把繁重的外袍解了，搭在旁边的架子上，走到罗汉榻边躺上去，面朝里侧闭上眼。从头到尾，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站在屋子中间的阮霈尘。
阮霈尘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自己走到拔步床边，伸手去解身上的喜服。大婚的里衣为了撑起外面的吉服，内里衬了暗硬的衬布。他把衣裳褪下，换上一身软和的寝衣，后背上被勒出的印子隐隐发疼。
他吹灭了屋里的大蜡烛，只留了床头一盏残灯，掀开被子躺下。这拔步床极大，但他翻来覆去，认床认得厉害，硬是睡不着。
半夜，外头敲了三更。阮霈尘好不容易迷糊过去，翻了个身，一脚蹬开了被子。屋里炭火烧得足，他觉得口干舌燥，便披了件外衣，掀开拔步床的帐子下床，打算去桌边倒杯冷茶。
屋里太暗，他没穿鞋，光脚踩在脚踏上。脚刚挨着地，脚尖直接踢翻了放在床脚边用来熏被子的铜熏炉。那里面虽然没明火，但炉壁被炭火烤得滚烫。
“嘶——”阮霈尘缩回脚，整个人蹲在地上，咬死牙关，把那声痛呼憋死在喉咙里。借着残灯，他低头去瞧，左脚脚背上红了一大片，皮肉被烫得起了皱。
罗汉榻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脚步声在地毯上响了两下，停住了，接着是开匣子翻找的轻微动静。
一个白瓷药瓶被扔到了他脚边，骨碌碌滚了两圈。
“烫伤了就自己抹。”邵阑舟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带着被吵醒的烦躁，“明日还要去大理寺当值，别一瘸一拐地出去丢太子府的脸。”
说完，脚步声就远了。阮霈尘蹲在地上，没去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倾身把那药瓶摸过来，拔开塞子，里头是宫里秘制的烫伤膏。他用指腹挑了一块，抹在脚背的烫伤处，把药瓶随手扔在桌上，重新爬回拔步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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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门外传来青杏压低的动静，“少卿，您起了吗？奴婢进来伺候了。”
阮霈尘揉了揉眉心，披着中衣坐起身，“进来。”
青杏推门进来，端着铜盆走到床边。她抬眼往罗汉榻那边扫过去，发现榻上早就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那串不离身的沉香珠。
青杏小声问了一句，“少卿，殿下这是多早晚走的？”
“不知道，没听见动静。”阮霈尘回了一句。
青杏没再多问，把水盆搁下。她掀开被子打算伺候穿衣，瞧见阮霈尘左脚脚背上的那一大片水泡，眉头皱得紧，“这脚是怎么回事？大婚之夜怎么弄出这么大一片水泡？这帮奴才做事也太不当心了。”
“昨儿夜里起来倒茶，没留神踢翻了床边的熏炉。”阮霈尘把脚缩回被子里，“行了，这点伤不碍事，去拿官服，别误了进宫的时辰。”
青杏咬了咬嘴唇，到底没再说什么。她手脚麻利地收了桌上的药瓶，去柜子里拿官服。刚穿戴整齐，外头刘全就来敲门了，“阮大人，殿下在院里等着了，时辰不早了。”
阮霈尘推门出去。院子里还飘着些昨夜的寒气，邵阑舟穿了身苍青色常服站在院中。听到门响，他只偏了一下头。
“走吧。”邵阑舟迈步出园。
阮霈尘忍着脚下的刺痛，尽量用脚跟着地。他原以为前面那人会甩开自己先走，没想到走了半路，那人的步子不知什么时候慢了下来，刚好够他跟上。
宫门外头停着两辆马车。邵阑舟走向左边那辆，阮霈尘走向右边那辆。邵阑舟踏上车辕，侧头看了一眼走向另一辆马车的阮霈尘，没说话，弯身进了车厢。
阮霈尘被青杏扶上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各奔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