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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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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默地等着不觉中到来的明天。
清晨时分,贺宁琛起床便注意到纪砚淑的视线,然后抬起胳膊揉了揉后颈,曲在小空间睡了一宿,肌肉难免有些僵硬。
刚刚清醒,他的声音发哑,礼貌地问候纪砚淑:“早上好。”
纪砚淑没回话,他现在脑袋昏昏沉沉,情绪跌落谷底,说不上来,就好像被塑料袋套紧脖子,慢慢适应了窒息的感觉,总在喉口堵着一口气。
贺宁琛也没要求他做什么,而是看了眼锁屏上的时间,八点零五,外面还是阴沉沉的,雨停了。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贺宁琛等了他两分钟,确认纪砚淑真的不想理人之后,他才从手机上找了家比较近的饭店,从上面选了清粥小菜,然后把取餐码拿给林佑看:“又要麻烦你跑一趟了。”
林佑略显疲惫的眼皮睁大两下,然后站在贺宁琛身边,把号码看得更清楚。
“不麻烦。”林佑摇了摇头。
随后,贺宁琛下意识要动腿,想起身去趟卫生间,但是他忘了,膝盖保持一晚上蜷曲,骨头卡在一起,忽然一动就让他疼得脊背发凉,比痛更难熬的是无力感,他回来做了很多事情,但又像什么都没做,他并不喜欢当老板,却不想让家人受累,所以必须这样活着。
贺宁琛想,如果他再也不能好起来,那就截肢吧,至少能减少□□折磨,不用再被抢夺专注思考的权利。
他挥挥手:“林佑,过来一下。”
“好的老板。”
林佑站到他身边,贺宁琛伸手抓着他的胳膊使力,艰难地从沙发上移到轮椅上。
这一顿折腾,他又出了些薄汗。
纪砚淑在边上冷漠地看着贺宁琛独自移动到卫生间里。
卫生间的水流哗哗淌进贺宁琛的手心,他用手捧起冷水撸了撸脸蛋,发梢浸湿,水滴顺着眉毛往下流,他抬头看着镜中的面孔停滞几秒,然后伸出胳膊从旁边拽下毛巾往脸上随便擦了擦。
贺宁琛的手机还放在沙发边上,外卖电话打来后,林佑看见号码立刻就冲出了病房。
他到大厅取了很大两包外卖,两手拎着袋子,脚步稳健,见走廊里逆向而来的人,他一直都是擦着边缘走,生怕影响到医院的其他病患。
他仰头扫视着病房号码,找到目标后,把两个袋子放到一只手上,然后另一只手用来开门。
林佑满身潮气地走进来,站定在桌边,嘴里有些喘,他将袋子小心翼翼放到桌上。
他本来也没好奇贺宁琛买的什么,不过看着从袋子里不断掏出来的外卖盒,他瞳孔微微收缩起来。
纪砚淑虽然不怎么感兴趣,但看着摆满桌面的饭菜,他想起第一次见贺宁琛那天,比拳头还大的包子要买七个…
看来有钱人也没什么了不起,都是碳基生物,离了吃喝拉撒一样也活不了。
纪砚淑嘲讽地冷笑。
“呵……”
贺宁琛闻声突然在这时扭头望向他:“真的不吃吗?…”
说完,他舌尖迅速舔了下干涩的唇。
“纪砚淑?要吃吗?”贺宁琛仔细斟酌才说出口,因为叫名字会显得亲切点,所以他特意加上了称呼。
纪砚淑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听见贺宁琛叫自己,纪砚淑反倒翻了个身,连看都不想看他。
贺宁琛低下头盯着桌上丰盛的饭菜,伴随一口热气缓缓从嘴里呼出,贺宁琛决定放宽心慢慢教育这个小孩儿。
“林佑,坐下吃。”他随性道。
林佑拧头面向贺宁琛,攥着的中指与无名指用力按了两下手心。
“好,好的。”
“坐。”贺宁琛见他犹豫,主动伸手请他坐在沙发上。
林佑从桌上先拿一双筷子递给贺宁琛,自己才敢拿。
要说贺宁琛的吃相,那真是跟拿着计时器一样,本来脸上就没多少肉,愣是被饭顶的腮帮子鼓囊囊的,见林佑不敢动筷子,他边吃还往林佑碗里夹,夹的全是红肉。
林佑眼睛睁大,看着快堆成小山的碗,客气地点头:“谢谢贺总。”
随后,他端起碗,把嘴张大,也学着贺宁琛的样子往嘴里塞。
纪砚淑鼻子闻见饭香,也没打算回头,这些东西并不能引起他的食欲,因为他难过的时候经常想不起来吃东西。
两人很快吃饱饭,林佑看着桌上的盒子愣神,手也没有放下筷子,贺宁琛用纸巾擦嘴,也递给林佑两张,和他说:“你先出去一会儿,让我和他谈谈。”
林佑带上房门,静静地站在门外。
贺宁琛端着一碗粥移到床边,面对着纪砚淑的后背。
“伤害自己的行为会让你好过吗?”他平静问道。
纪砚淑把被子盖过头顶,闭紧眼睛,捂住耳朵,好一阵沉默。
贺宁琛耐着心继续道:“想好得快就得吃饭,除非你打算一直窝在医院,不再回到现实世界了。”
纪砚淑觉得他这点说的对,因为一直住在这肯定会花不少钱,所以把眼睛睁开了,侧目瞪着,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没有翻身,还是用背对着贺宁琛:“别白费心思对我用激将法,我不想吃,过不了两天我就自己去办出院。”
贺宁琛见他有了反应,把粥放在床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会心一笑。
“很聪明,还知道激将法,不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干躺着逃避问题,什么都不会改变,而且你身体没好就出院,这样只会加重病情,到时候你连最基础的工作都做不了。”
纪砚淑被他说的心头松动,但他也知道,自己就是一时被刺激,可多年的忍耐,默不作声,让他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真的想狠狠怼人。
他单手掀开被子,把被子压在腋下,就露出来一个脑袋,依旧侧身躺着不给贺宁琛正脸。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要我打架吗?要我去讲理吗?要我去伸张正义吗?你不觉得你把世界想象的太美好了吗?你的生活是美好的,就觉得所有人过得都好?你有体会过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一直被人当成抹布吗?到了晚上,浑身疼痛,却还是忐忑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坏事,其实每天都会重复,却还是只能这样过下去,反抗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我自己都改写不了,你凭什么觉得这是对我好,等我身体好了再出院,到时候再被送进医院,连治病都没有钱,然后你就会特别得意,果然如你所料,对吧?”说完这些他的血压倒是没有升高,只是感觉身体莫名通畅。
贺宁琛耐心地用耳朵听清每一个字,直到他不想再说为止。
贺宁琛从桌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汤匙,就拿在手里静置,等到纪砚淑冷静下来,他才淡淡开口:“累吗?所以吃饭吧,你可以多想想往后的日子,只要你还想活着,吃饭是必不可少的,而好好吃饭也是离健康最近的路径。”
纪砚淑翻翻眼皮,目光平视,翻了个身,然后双手慢慢撑着床垫坐起来,眼前的人有细微的轮廓重影,再仔细看,他终于真切地看清了贺宁琛这张面带寒霜的脸。
“你和那些人都一个样。”他认为贺宁琛在威胁,但他不知道贺宁琛只有这个办法,他从来不强迫,只是好言相劝,如果纪砚淑还是没有听进去,他打算慢慢来。
贺宁琛盯着纪砚淑的眼睛,有点懂了医生的话,纪砚淑的情绪波动来源于内心,他满眼的憎恶与失望是那样浓烈。
贺宁琛把粥从桌上拿起来,打开包装盖,用汤匙舀了一勺递到纪砚淑面前,盯着他尖锐的目光继续道:“但至少我不会给你下毒,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更不会嘲笑你,就是不想你饿死,所以吃两口饭吧?”
纪砚淑一股火被他这三两句话压下去,脑子莫名也跟着疼起来,他听见很短促地一声“哔--”,随之拧着眉紧闭上右眼,然后双眼紧闭,又猛地睁开,目光定在了贺宁琛脸上,男人狭长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杂质,这让纪砚淑开始动摇。
贺宁琛浅浅皱眉。
“你是不是头疼了?”
“不,没事。”纪砚淑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
“医生说你好像不能久坐,这样,我喂你吃快点儿,然后你躺下继续睡吧。”
纪砚淑迟迟不张嘴,眼神下移,盯着勺子里的粥。
“我不用你,我自己吃。”
“好。”贺宁琛把汤匙放到他手里,把粥盒小心地托着,等纪砚淑用手拿稳才放开。
他盯着纪砚淑吃饭的模样出神,随即拿起手机,从里面翻到一个联系人,那是他的大学老师。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贺宁琛开始输入:[老师,今年招生停止了吗?]
[早停了,都上了快半年课了,怎么,你想复读?还是你家里妹妹想来上啊。]
[那这个时间还能插班进去一个学生吗?]
[当然是不太好。]
贺宁琛用拇指指甲刮着食指指腹,正在心里措辞,在他要向老师求助的时候,老师提前发来了:[插班显得我跟你勾结似的,让他考进来吧,什么时候都能考。]
贺宁琛被这个顽皮的老师逗得忍不住笑出声。
[谢谢老师。]
没一会儿,老师给他发来一个文档,是学校考试的报名表,贺宁琛点开看了两眼,界面就一直停在这里。
他抬眸看纪砚淑,这突然的瞬间正好让他们对上眼,不过贺宁琛一直都挺平静,面对这个孩子保持着微笑。
纪砚淑拿着汤勺一口一口地喝粥,他也想大快朵颐,可身体不好使,嗓子咽粥都费劲,脖子上的肌肉都跟着使劲他才没让自己吐出来,他像把食物当成泄愤的工具,非要与身体来个硬碰硬。
贺宁琛见状从桌上端过来一盒肉,刚刚拆封,却也因为放的有点久,发凉了。
“尝尝这家怎么样,好吃的话我之后多点几次。”
纪砚淑没伸手,他正面给贺宁琛冷脸,继续扒拉稀米。
贺宁琛也没指望他听话,自己去桌上翻到一双没拆封的筷子,用这双新筷子夹起牛肉块儿举到纪砚淑眼前。
“多吃点儿,你太瘦了。”
纪砚淑端着餐盒往后缩。
“不想吃,我闻着恶心。”
贺宁琛深吸了一口气,眉毛随之微微抬高,他把肉放回盒子里,叹气般回答:“好,以后想吃什么提前说,给你买你爱吃的。”
纪砚淑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把米汤蹭个干净,然后把餐盒放在床头。
“我嫌你恶心。”
他平视时,瞳仁下能看见大部分白色,贺宁琛才发现这孩子有点下三白。
而且纪砚淑很喜欢平视别人,就像对所有事物都不屑。
贺宁琛低下头看着别处,咽了口唾沫,然后抬起头尽量让嘴角呈现向上的趋势:“先忍忍吧,今天过去以后,到饭点我都不会来,你告诉我派来的人,让他们去买就行。”
“你别误会,我恶心的不止你一个,你的同类的都让我想吐,只不过你救了我妈,我知道这是欠你人情,我会还的。”
贺宁琛好脾气地盖上包装盒,然后随口猜道:“同类?我属于哪一类?”
纪砚淑腮帮子上的淤青挤在一起,他勾起唇角,满眼都是恨意:“仗势欺人,霸道强权,我的生活被你们操控成马戏,可你们才是动物。”
“是吗?我很少听见这么特别的评价,谢谢你。”
纪砚淑头回见这种主动过来自取其辱的人,烦闷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贺宁琛躲过他的视线,主动去扶纪砚淑的胳膊,想帮他躺下。
纪砚淑胳膊一甩,把他递来的好意隔绝在外,自己躺下又背过身去。
贺宁琛欲言又止,他抬起手机,把熄灭的屏幕按亮,界面还在报名表这,他长按文件收藏下来,之后转动轮椅,到桌边收拾空盒,细致地挨个扣上盖子,装进打包袋。
收拾完毕后,他拎着垃圾停在门口,给纪砚淑提了个醒:“我有京淮大学的报名表,这学校不收报名费,你只要有能力考上,学校就有奖学金,年年都能申请,你也不用打好几份工了,你考虑考虑,要是感兴趣,就和林佑说,让他转达给我。”
说完,贺宁琛开门离去,病房再没了其他动静。
纪砚淑在被窝里睁开眼睛,他悄悄掀开被子张望,见没人看守,他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凝望着门口攥起了拳头。
病房外面,林佑在门口等着贺宁琛,见他手上拎着垃圾,赶忙上前接手,然后默默跟在后面。
贺宁琛心事重重的,他一扭头就瞥见林佑在身边。
“林佑,你帮我看着这孩子吧,以后不用跟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