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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贺 ...

  •   贺宁琛对生母的印象早已模糊,母亲的遗物都在父亲手中,他只能靠做梦,来想象母亲的性格与情态,虽然对贺宁琛来说,母亲的在生活中的痕迹早已淡去,可贺崇安提起妻子,向来只有一个重点,他总会说她是温柔又强劲的女人,虽然这些都是抽象的词,但贺宁琛总能从父亲淡然的表情中体会到失意与落寞。

      因为妻子的死,贺崇安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所以贺楠成了父子俩沟通的桥梁,不过现在贺宁琛深切感受到父亲的情感,他的爱是平等的,只是对贺宁琛从来都是默默支持,并希望贺宁琛和贺楠能变成彼此最有力的靠山。

      贺崇安折了折衣领:“怎么说这孩子也挺可怜的,葬礼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就更冷清了,她母亲也是个伟大的人,值得去一趟。”

      “不,他不知道人已经死了,大夫不让刺激他。”

      “啊…唉…”贺崇安难掩惆怅,只觉得世事无常。

      贺宁琛看过尸体最后一眼,女人的面容虽憔悴瘦削,却一点不见狰狞。

      所以火化的时候他没有征得纪砚淑的意愿,就填了同意书,反正问了也只会让情况更糟。

      父子俩准备好花束,驱车上了路,就这样带着沉重的心情到了墓园。

      贺家的墓园没有其他园子荒凉,因为妻子喜欢花,所以贺崇安让设计师做的花苞墓,四周是花草,中间是墓碑,还雇了工人按时打理。

      女人估计没能想到,自己的葬礼,来的全是黑西服陌生人,除了保镖就是父子俩。

      这天葬礼的开始伴随一场大雨,雨水敲打着墓碑,墨色的浓云低低地压在墓园上空,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

      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急促的水流,无情地浇湿了人们黑色的衣角和鞋袜。

      贺崇安弯腰把花束放在碑前,深深鞠了一躬,贺宁琛则是将轮椅换成拐杖,他的另一条腿能站住,只是还不能运动。

      林佑扶着他一瘸一拐地挪到墓碑前,伸手要帮他把花放过去,但贺宁琛避开了。

      “没关系。”

      贺宁琛腹部用力,把身体挺起来,站直向墓碑上那张黑白照保证道:“您安心走吧,我会把砚淑当成亲人照顾的。”

      黑白照上,女人的表情好像顺着雨水的走势有所变化,嘴角看着是上扬的。

      贺宁琛拄着拐杖摸了摸身上各处的口袋,从上衣内兜终于找到了香烟,他低头从烟盒里叼出一根烟,又把烟盒放进口袋,打火机因为风力作用,怎么都打不着,林佑在边上正要用手帮贺宁琛挡一下,却是贺崇安抢先一步。

      他手掌弯曲遮住垂危的火苗,让贺宁琛顺利点燃烟丝。

      贺宁琛吸了一口,朝着父亲温和地降下眼尾,笑意不浓。

      “谢谢您,要来一支吗?”

      “不了,你妈妈讨厌我抽烟。”

      贺宁琛理解的点头,他看着墓碑想起家里供着母亲的灵位,眼前被烟雾雨水模糊。

      “爸,妈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贺崇安扭头看看贺宁琛又仰头观望起落下的雨水,他用掌心盛住雨滴,明明雨势不小,他心里却总能因为妻子静下来。

      “她…”

      贺崇安的眼睛有些干涩。

      “她应该是笑着的吧,她在我面前都是这样的。”

      “是嘛…那我就放心了。”

      贺崇安没说话,就像这雨一直不停,他的心情也如错杂的雨滴,每当提起,回忆就不能停歇。

      贺宁琛耸着肩撑住轮椅把手坐回轮椅上,他必须保持腹部发力才能支撑住上半身。

      葬礼结束之后,保镖训练有素地站在两侧,让主人走在中间。

      他们在边上跟着两人,贺宁琛跟在父亲身边慢慢重塑世界观,一路都有被雨打落的艳色花瓣,给这个平淡无奇的院子带来生命的痕迹。

      贺宁琛上车后没忍住,开着车门向父亲问道:“爸,你有感觉到人在变冷漠吗?”

      贺崇安背着身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潮湿的空气比工业区可让人舒服多了。

      “你觉得我冷漠吗?还是有谁让你失望了?”

      贺宁琛鼻尖放热,他轻笑了下:“没有,我说不上来,人的伤口不来源于战争,不来源于天灾,可还是会受伤。”

      说着,他困惑起来,却只能无奈地笑:“好像这些都是废话,生物都会生病,所以受伤也不稀奇。”

      “你说这个我就想起惠栀说她养了一种生命力顽强的花,那个植物喜干,她浇其他花的时候却总能淋到,直到花死了,她才发现是涝死的。”

      贺宁琛看向地面滴落的雨花:“所以妈应该再细心一点?”

      贺崇安缓慢转动眼球:“她把那花单独放在了卧室阳面。”

      贺宁琛受教点头。

      贺崇安往另一辆车走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拦住贺宁琛即将关闭的车门。

      “那孩子出院如果没地方去,就把他带家来吧,家里有空房。”

      贺宁琛双手摆在大腿上,解释道:“会的”

      “哎,那我就等机缘吧。”

      “好。”贺宁琛低下头浅笑。

      因为雨势过大,纪砚淑没有睡觉,在病房里,他身边站着一位比贺宁琛看起来更要无聊的男人,保镖就站在一旁一动也不动,眼皮都很少眨巴,特别机械化那种。

      纪砚淑躺在床上只能看黑压压的天,听着错落的雨水催眠。

      他垂着眼皮,感觉身上实在沉重,这种情况要想治好不知要花多少钱,打多少份工才能赚出来。

      他不想欠贺宁琛的,所以翻身慢慢爬起来,支着床坐了几秒,但就这几秒他都觉得累,头晕,骨痛,浑身都像灵魂快要抽离一般,他不愿意接受自己如此脆弱,就算是痛死,他也想起床离开。

      他说话哆哆嗦嗦:“妈…”

      保镖看他坐起来,主动走向纪砚淑。

      “您要做什么?我可以帮您。”

      纪砚淑下了床,光着脚往门口走去,眼前的路都不是直线,七扭八歪的,他挥出胳膊把保镖扒拉到一边,想抓门把手,试探了两次也没抓住,视线里的画面又远又近又动荡。

      贺宁琛从墓园回到医院,恰好在此时推开病房门,与纪砚淑撞个面对面。

      纪砚淑的眼睛明显没正常睁开,他弯腰扶住轮椅,看不清眼前是谁,全是马赛克,突然把头靠在贺宁琛的肩膀,双臂张开,软趴趴的落在贺宁琛怀里。

      贺宁琛瞬间身体紧绷,恐惧不断在血液里蔓延,他的手轻微颤抖,伸着胳膊把纪砚淑抱住,然后一把抓住旁边林佑的上衣攥紧。

      “去,快去叫医生,快,快。”

      林佑跑了出去,贺宁琛操控轮椅,将纪砚淑抱到床上,小心翼翼用被子帮他盖好,之后调转轮椅朝向在这里盯梢的保镖。

      贺宁琛蹙眉像是生气,又不太准确,他现在担忧更多些,所以说话明显变冷:“他刚才想做什么?”

      保镖低下头盯着地面:“报告老板,我…不知道,我问他来着,但是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但好像不是跟我说的。”

      贺宁琛低头用手摩擦半边侧脸,他此刻心累又无奈:“还有其他反常举动吗?”

      “他一直都很安静,不说话也不想吃饭,医生就直接给他用药代饭了。”

      保镖透过贺宁琛肌肉绷紧的手指,能看见他眨了眨眼:“你没告诉他刘秀去世的事吧?”

      他站得纹丝不动,带着对上级的诚恳语气道:“没有。”

      “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叫你。”

      “好的,老板。”

      保镖走出去,大夫匆匆赶来,仔细检查一番过后,他条理清晰照着病历单解释道:“病人是因为血压升高,才会出现晕倒的现象,出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因为睡眠不足、情绪波动或是长期饮食不当。”

      纪砚淑营养不良,低血压还差不多,睡觉看着睡了整宿,也不能是这个原因,所以只能是情绪影响,不过没人知道什么引起他情绪波动了。

      医生沉默几秒,瞧见了纪砚淑脖子上的淤青,嘴边发出“嘶”的一声,他忽然顿悟,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贺总,我过来查房看过病人几次,感觉他可能是有心理方面的疾病,而且他身上也有其他外伤,抓痕什么的,有点类似于年轻人常见的自残现象,背部也有大面积淤青,不过更像是他人所致的击打伤,如果是真的,病人确实很有可能因为思想偏激而血压升高,如果这些都排除,那就最有可能是运动过于剧烈,毕竟他现在还不能下床走路。”

      贺宁琛点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医生就悄摸带上病房门走了。

      他紧盯着季砚淑的脸,掐着眉心叹气,然后打开了手机,看见秘书聂诚给他发了个文件,是项目制作的策划案,贺宁琛没拿着电脑,他两头都要忙,索性选择先住在医院。

      林佑在边上安静地盯着贺宁琛的侧脸,正走神的时候,贺宁琛朝他抬手并弯了弯手指:“林佑,你回公司,把我电脑拿过来,我刚才让小诚把文件整理在一起,你回去一并带回来。”

      林佑站着愣了一秒,便立马应下:“好的,老板。”

      他也没时间想贺宁琛为什么记得名字,对保镖来说,完成任务永远是首位。

      门口挺立更似“罚站”的保镖看着同行淡漠的表情,疑惑地眯起眼,总觉得那是开心,他觉得那是牛马工作疯了才会有的精神状态。

      天气阴得分不出时间,贺宁琛看了眼床头早已放凉的饭菜,然后移到纪砚淑边上的空沙发边,支着轮椅扶手起身坐上沙发。

      这张沙发外围大概有两米长,贺宁琛需要把腿蜷起来才躺得下,然而蜷腿伴随着剧烈骨痛,他只能先拿上面抱枕倚在沙发一头,双手抱在胸前背靠在抱枕上,面朝着纪砚淑。

      他开始思考,自己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没有养孩子的技艺,连跟贺楠相处的时间都很少,更别说像纪砚淑这样,背景凄苦的酸气小子,要是真让大夫说准了,他有心理疾病,那更不好相处,万一他真的伤害了贺楠呢?怎么实现那份遗嘱?

      “啧…”贺宁琛想得头大。

      过了半个钟,林佑已经从公司取了文件回来他把伞放在医院门口抖了抖,长腿迈得急又快,拎着皮包上楼,把伞戳在病房内侧门口。

      进门以后,林佑把包放在桌上,帮贺宁琛打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充电器将电脑连通,然后把电脑双手托住递给贺宁琛。

      贺宁琛没有任何深意地道了声谢,开始办公。

      这份策划案是关于一款护眼益智游戏的,能让用户在娱乐过程中悄然受益,缓解长时间用手机带来的脑部僵化问题,还搭载专属陪伴AI,人设从Q版形象根据用户等级逐步成长为成人形态;考虑到制作成本,会员设置时、天、周、月、年五个档位,这样也不会立刻劝退用户……

      后续还有宣传,联名,周边等规划,轻易看不出漏洞,而且大字旁边还有标注,能看得出这里面流淌着不少心血。

      贺宁琛把策划滑到底端,看完最后一个字,然后返回聊天页面,敲击键盘通知秘书:[做的不错。]

      秘书这边接到消息也快下班了,他拿着聊天记录冲进办公区向员工们大声宣布:“同志们,贺总通过了我们这次方案!”

      研发组兄弟们眼镜后的眼睛里涌出的不再是困顿的泪水,而是又困又喜的热泪,大家庆幸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秘书举起手机录了几秒办公区的工作环境视频发给贺宁琛,并发了个跳动的心形表情包。

      贺宁琛看到员工们一个个面带憔悴,一边欢呼一边打哈欠,于心不忍,给他们放了两天假。

      晚上十点多,纪砚淑醒了,他床头灯一直开着,橙黄橙黄的,身边倒是换成了林佑站着,贺宁琛这几天心累得紧,脑子熬不住,在沙发上睡着了,纪砚淑扭头看见他时依旧不解。

      继续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那个熟睡的男人。

      “你们很闲吗?”纪砚淑没看林佑。

      “贺总吗?我觉得他很忙。”

      纪砚淑现在不太能表现出阴冷,所以眼神一直都是平视,让人一眼看上去极其脆弱。

      他转头看向林佑:“那他图什么?”

      林佑当然不知道,但是他想为贺宁琛说理,而且语气里满是尊敬:“贺总就是…比较善良,他是个好人,如果不救你,也会救其他人。”

      纪砚淑才不信,他用指尖抚了抚洁白的被子布料。

      “我妈呢?你们怎么不去看着我妈?”

      林佑的回答没有迟疑:“您母亲那边当然也保护的很好,只是您病得更严重。”

      贺宁琛跟他说过,想要不被人看穿心思,就要学会像正常聊天一样说谎,这话他还特意在脑子里演习了几遍。

      纪砚淑信了:“那你知道他花了多少钱救我们吗?”

      “不知道,我没有权利干涉贺总的事,这件事还是等贺总睡醒,您亲自跟他问吧。”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妈?”

      “这个…医生说您不适合下床,也不能激动,所以见面的时间应该看您的恢复程度吧。”

      “……”纪砚淑隐约发现这些人都用的一副嘴脸,莫名觉得奇怪,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却从这诡异的气氛中感到安心。

      大雨瓢泼下了一整夜,纪砚淑盯了大半宿,虽然他不知道母亲死了,但是这一夜他莫名其妙的失眠,可能是因为雨声干扰,他翻来覆去,用被子盖着头,怎么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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