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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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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淑闭上眼睛将所有苦咽进肚子里,转身往厨房走过去,从堆放垃圾的角落拿起扫帚,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收拾着遍地狼藉。
贺宁琛转着轮子给纪砚淑让出打扫空间。
“纪砚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要跟我走吗?”
纪砚淑低头用力扫着灰土还有破瓷片,才说:“住院花了多少钱?车费,伙食费也算上,今天都还你。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他盯着贺宁琛脚边的塑料袋,俯身捡起:“我就当没听见。”
贺宁琛微微侧过身,目光落过来,放得很缓,像怕烫着他似的:“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纪砚淑仰起头,冲着斜上方翻了个白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要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并吐出去:“没必要,同情心就留着用在该用的地方,我讨厌你,你接近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事,走吧。”
贺宁琛的声音温温的,他放出一个引子:“好事坏事都还没发生,可现在,你需要一个地方落脚,这里不安全,等你父亲的事情处理完,确保讨债的不上门,你再回来,这没什么冲突。”
纪砚淑听着,总觉得这话里藏着轻视。
贺宁琛越是温和,纪砚淑就越觉得对方底下一定另有所图。
纪砚淑咬着牙,将塑料袋随便套进一个空垃圾桶,眯起眼盯着贺宁琛,语气里压着一股烦躁和困惑:“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我不信有人能善良大度到这个地步,你所有的举动,都让我觉得你比他们还要恶劣,你知道吗?”
贺宁琛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沉默了一瞬,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斟酌了很久,最后却只轻声说:“没关系,我等着你。”
他看着纪砚淑,看了好一会儿,好像说什么都会被曲解,索性不加解释。
纪砚淑那满眼痛恨的神情,被贺宁琛躲开,他看见少年虚弱干瘪的唇,和细长的手腕,想起谣言说他像女孩儿,贺宁琛反倒想着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男的女的又有什么区别。
谁料纪砚淑被他看得眉头反倒皱得更深了。
纪砚淑以为贺宁琛不怀好意在打量自己,所以他双眸阴冷地瞪着人,反而多了几分生气。
他将兜里的银行卡掏出来,放在贺宁琛搭在轮椅把手的手背上。
“密码110725,两万,都给你了,从我家出去。”
贺宁琛愣了下,随即低低地嗤了一声,然后将那张银行卡收进口袋,依旧好脾气道:“也好,你多冷静几天,也许会对我有不同的看法。”
贺宁琛能感觉到,要是钱不收,这孩子就一直觉得自己瞧不起他。
纪砚淑偏过头,看向昏暗屋子。
空气里混着霉味、油腥,还有一点发酵面的酸气,黏稠稠地裹上来。
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油污,把天光滤得发灰,屋子里永远浸在半明半暗里,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的童年就在这里,一年又一年,慢慢被磨损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安全问题我自己能解决。”他说,“就希望以后别有更深的交集。”
贺宁琛闷头咳了一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心情不好,或者特别愤怒的时候,就做点能让你静下来的事。”
这次,纪砚淑竟然没有再反驳,他瞥见贺宁琛胳膊上沾着的木屑,心里忽然微微地软了一下。
他别开目光,冷淡地,较劲似的低低应了一声:“嗯。”
贺宁琛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一口气呵出来,连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眉峰却微微压下去,眼底没什么波澜。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拽住纪砚淑的衣角,把那截被揉皱的布料轻轻扯平,然后吸了吸鼻子:“你好好休息,好好复习,一会儿我让人送部手机过来,你不要我就让他们在你家放着,想不想用都随你,要是有其他想要的再联系。”
贺宁琛掀开帘子离开了。
纪砚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不自觉地飘向旁边,他不想再回怼贺宁琛这个棉花,脑子里被乱绪堵住嗡嗡作响,只能理清复仇这一条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间理想大道理,都是人类营造的美好囚笼。
贺宁琛打了出租,订下离公司较近的酒店,因为做手术的事,他打算晚一点再告诉家里人,所以坐轮椅的日子还多着呢。
赶到酒店时,暮色已然降临,贺宁琛准备洗个澡。
他小心翼翼地将右腿放到地板,撑着上半身缓慢站起来,左脚才点着地挪下踏板。
林佑看着,不自觉地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轻启唇缝。
贺宁琛弯腰看见腿缝那处西服面料上粘着几粒干瘪的米粒,这让他滞住姿势,不多会儿才记起是纪砚淑甩过来的剩饭,汤水被太阳晒了一路,黏腻的触感早就风干了,只留下几点硬邦邦的白痕。
他白天一直没注意到,就这么穿着脏裤子在外面转了大半天。
他从轮椅的侧兜里抽出伸缩拐杖,单手拄着拐,胳膊上的肌肉微微绷起,线条顺着小臂一路延展到肩头。
林佑伸出手护在他身侧,还没触碰到贺宁琛的皮肤,贺宁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需要。
贺宁琛独自站着,手指灵活地拨开皮带扣,铁质的零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布料顺势滑落,堆叠在脚踝。
然后是上衣。
他解开扣子的动作不紧不慢,布料从肩头滑落,只剩下单臂挂着袖子,他将拐杖换了个手扶着,衬衫彻底脱下来,那是一种跟林佑这种在健身房里雕琢出来的线条完全不同的质感。
该厚实的地方厚实,该挺拔的地方挺拔,胸膛宽阔,腰身收得利落,大腿的肌肉圆润且紧致,左腰侧有一道疤痕,大约二十公分长,颜色比周围麦色的皮肤浅一些。
明明都是男人,可贺宁琛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觉得稳当,让人觉得踏实,像是天真要塌下来,他也能顶着。
这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力量感,让林佑对贺宁琛又多了几分欣赏。
“跟我过来一下。”贺宁琛说着,一瘸一拐地朝浴室走去。
林佑这才回过神,赶紧眨了两下眼,愣愣地点头:“……啊,好。”
浴室里铺着透亮的白地砖,靠墙边搁着一个大号圆形浴缸,水汽还没漫上来,空气干爽清冷。
贺宁琛在浴缸边沿坐下,把左腿微微翘起来,将拐杖靠在一边,自己弯着腰拆掉了假肢,然后一手拎着拿给林佑:“帮我把这个东西放到外面去,浴室里容易沾水,不好打理。”
林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视线落在那副机械假体上。
他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弯腰用两只手端起沉甸甸的假体,触感冰凉而坚硬。
林佑看了贺宁琛一眼,在贺宁琛的注视下,转身出了浴室。
贺宁琛低下头,目光落在左腿剩下的那一截断肢上,静静地看了几秒。
他吸了口气,又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遍:时间长了,总会习惯的。
热水漫上来,润湿他的皮肤,将他缓缓浸入水中。
温度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整个浴室被氤氲的水汽填满,镜子上的雾气凝成细小的水珠,歪歪扭扭地滑下来。
贺宁琛的短发垂在前额,他的发质偏硬,不贴皮肤,湿了也只是微微耷拉着。
那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轻轻阖着,安安静静的,只有水面偶尔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进浴室还算顺利,可出来的时候就有些吃力了。
贺宁琛在林佑的搀扶之下,站着身子在浴缸里用浴巾裹住下半身,便想让人把假肢取来,执意要自己走,林佑站在一旁看着忧心,终于没忍住,利落地脱掉外衣,伸手揽住贺宁琛的腰,一把将人抱起几公分,脚心离地的那一瞬间,贺宁琛原本倦怠的眼皮倏地睁开,眉头微微蹙起,身体也跟着绷紧了。
贺宁琛比林佑略微高壮些,这让他更加介意把残疾这件事表露在表面。
“林佑,我自己就行。”他声音带着一丝无措。
“抱歉,老板。”林佑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强势的温和,“我觉得这样更便利,也安全些,您抬一下腿,迈出来。”
贺宁琛顿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好像这样确实可以省很多步骤,索性他带着失落,抬起右腿,将脚踩进拖鞋里,等着林佑一点点挪动到床边。
被放到床沿坐下时,他沉沉地道了声谢,语气里没有埋怨。
林佑这时才慢慢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贺宁琛,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比刚才轻了几分:“您之前说,跟着您会累…”,他的目光移动到贺宁琛的小腿处:“是因为这个吧。”
贺宁琛从脸上挤出一个笑来,那笑稍纵即逝:“短期之内是这样,等跟假肢磨合好了,就能正常走路了。”
“您真的很有勇气。”林佑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一点道不明的亲昵。
他把毛巾递过去,贺宁琛接过来扣在头上,随便揉了两把,湿漉漉的短发被搓得乱糟糟的。
他眼皮微微压着,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开口时语气随意:“长痛不如短痛,我只是怕疼,说到底是我软弱。”
林佑略带严肃地摇头,随后嘴角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卧蚕也跟着微微隆起,整个人被贺宁琛那副随性的模样感染得松弛下来:“我觉得您只是勇于面对现实,我没听说过有人主动说自己软弱,您是第一个。”
贺宁琛没有立刻接话。
他顿了几秒,眼神微微晃了晃,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声音带着一种几不可察的柔软:“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就行。”
“好的,那我……走了。”林佑没再多留,转身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贺宁琛撑着上半身,把被子掀开一角,缓缓躺下去,枕头的凹陷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脑。
他摸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给纪砚淑的新手机发了条信息:早些休息。
不管这个孩子今天会不会打开这部手机,他都要发,这是义务也是责任。
纪砚淑在贺宁琛走后,很快等到保镖送来手机,他低头看着崭新的包装盒沉默良久,可让他打定主意的不是手机昂贵,也不是因为头回收到礼物,是保镖色泽鲜亮的衣服和林佑的入职条件。
光是得到这些就需要他拿出登天的本领,这希望太过渺茫。
自己高中学历,没背景也没人脉,连个保镖的配置都达不到,如果放弃上学,自己更没渠道够到江枫那个阶层,所以,他要利用贺宁琛,不管贺宁琛出于什么目的接近自己,只要他不正面回答,肯定不是好事,两个人相互利用,一举两得,谁也不占便宜。
狭小的房子里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台灯亮着冷色。
纪砚淑静悄悄地坐在桌前刷题,笔尖在复杂的公式下画上标线,而手机在桌边忽明忽暗,他不经意向侧面斜过一眼,看见了贺宁琛发来的消息,但是他没回,而是注意到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再不睡对脑子不好。
他把书本一合,钻进那张小床。
这也得亏纪砚淑长得瘦小,这张床才能从儿童时期用到二十岁。
床柱上带着磕碰留下的小涡,原木色的床体沉淀成暗黄色,连那床打了多处补丁的被子上的花纹,也没了原先鲜艳的色彩。
纪砚淑喜欢把自己蜷在一起,这样他才能睡得安稳,尽管现在再也不会出现门被撞开的情况,也再也听不到妈妈的哭声了。
他用手抓紧被子,力气重到骨节充血,眼睛盯着静谧空荡的黑夜,逼着自己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过他鼻梁上的驼峰,流进他另一只眼睛的缝隙。
眼泪从眼睛里跑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变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