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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贺 ...

  •   贺宁琛在纪砚淑后面隔着几米远,纪砚淑现在跑步还比较吃力,他用散步的速度去往目的地,走了没一会儿,灼热的太阳照在纪砚淑头顶,让他有些眩晕,所以他停下脚,站在路边,伸出手想拦下一辆出租。

      可司机看他头上顶着纱布,还穿着病号服,生怕他在车上出问题,慢悠悠开到路边却没停下,迎着绿色通行灯就离开了。

      贺宁琛看在眼里,他也停在路边朝车辆招手,一辆白色轿车降下玻璃,司机左手搭在窗外,夹着一根烟:“去哪儿?”

      贺宁琛从衣服内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百元红钞递给司机:“麻烦您开到前面那个病人旁边让他搭车。”

      这个司机倒是没那么多想法,他看贺宁琛出手这么痛快,穿的也高档,自然而然就接了这单。

      “你上来不?”

      “嗯,我行动有点不方便,您能帮我把轮椅放到后备箱吗?”

      “成。”

      纪砚淑在太阳的炙烤下冒出薄汗,后发黏在脖颈上,病号服在他身上也显得宽宽大大,温热的清风穿过衣领,让他身上出汗的地方变得凉爽。

      他不能算是完全好起来,只是短暂恢复了行动能力,这刚活动没多久,脑袋就开始晕乎乎的,嘴唇也发白,正难受的时候,他都没注意身边有辆车在跟着。

      司机仰头看了眼头顶斜上方的后视镜,贺宁琛朝他点头,于是司机叫住纪砚淑:“要搭车吗?”

      纪砚淑脸朝着太阳直射光线,那光太亮,他勉强压着眉才能看清司机的脸:“去城西307国道左手边的老纪包子铺。”

      司机把手按在手动挡上:“OK,上来吧。”

      纪砚淑打开后车门,看见贺宁琛的脸时,他不假思索地把门关上,转身上了副驾驶。

      贺宁琛从后视镜看见他脸色惨白,缓缓低下头,移目望向窗外。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都走在各自的生活轨迹,而纪砚淑就像是迁徙鸟群中遗落的雏鸟,被折伤了羽翼那般羸弱。

      出租车停在路边,纪砚淑和司机说:“多少钱,我现在去拿。”

      司机这一路上也没搞明白俩人什么关系,索性靠在椅背上轻缓摇头,直言道:“不用了,上车之前就给了。”

      纪砚淑立刻反应过来,他紧闭牙关,急促地打开车门往家里走,什么话都没留下,可家里等待他的是什么呢?

      父亲正在收银台翻找东西。

      纪砚淑掠过他急躁的背影,静悄悄上了楼,从床底下把母亲粘在床板上的存折抠了下来。

      这张纸片,是母亲省吃俭用、从平日里的用度里艰难攒下的积蓄的凭证。

      纪砚淑把存折放进病号服的口袋,然后走去自己住的房间,扣开墙面最下角的一块砖缝,那砖中间被季砚淑用工具钻空了,能放下一个扁长的小铁盒,小铁盒里是他之前收工资用的银行卡还有日常用的几张零钱。

      他扫清家里所有的财产,放轻手脚走下楼梯,面对父亲投来期待的目光视若无睹。

      父亲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沉淀,发丝又蓬又乱,面色是瘦弱暗黄的,两侧脸颊还微微有点凹陷,他笑起来虚假又丑陋:“砚淑,你先别走,你告诉爸爸,你还有钱吗?”

      纪砚淑头也没回继续往外走,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鬼地方,因为这种情况发生过无数次。

      父亲一看希望要落空,赶忙快走几步抓紧纪砚淑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过来,语气特别诚恳:“救救爸爸,你要是不把钱给爸爸,爸爸会死的。”

      纪砚淑说得冷淡,干掉的泪痕让皮肤产生紧绷感:“我没钱。”

      “不会的,你出去打工肯定有攒下钱的,我保证,这次还完之后肯定能赚回来,我已经摸透了那帮人的门道,你信爸这回,就帮帮我吧。”父亲举起手发誓,另一只手死活不放开纪砚淑。

      “我说了我没有。”他闭上眼睛缓了几秒才睁开看着男人。

      父亲的手劲加大,攥得纪砚淑胳膊麻:“那你妈的钱呢?她肯定有钱,有回我听见她说手里拿着十几万存款,你一定知道她放在哪儿了吧,爸爸求你,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纪砚淑盯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从他呆滞疯狂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真情,纪砚淑的世界再也拼不成图画:“你死不死我不在乎,但是我妈,她已经死了,她没有钱给你,我也没有。”,他的眼神近乎鄙夷,却字字平静又锥心。

      “死了?”父亲睁大双眼摇头,“不对,她死了也会留下钱的,你不能这么自私,我是你爸,你不想看见爸爸坐牢吧,我可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以后我还得养活你上学,你妈不是天天嚷嚷着让你上学吗,这回我肯定能把钱拿回来送你去的,啊?”他偏执地确认着。

      “闭嘴!亲人,上学?呵呵呵…”

      纪砚淑终于听不下去,他奋力一推,把男人推倒在地。

      贺宁琛在外面听见他们完整的对话,顿感情势刻不容缓,他立刻拨通了栾天的电话。

      说是父亲,他没有关心儿子为什么穿着病号服,没有为妻子的死伤心,满脑子只有赢,他到底是分不清自己想要钱还是不甘心。

      纪砚淑漠视着地上邪恶的男人,眼眶变得湿润,转头就要走,只见男人从地上爬起来,锁定那单薄的背影,从刚才怯懦卑微的模样换了另一副嘴脸,随即伸手就近摸索到一个大瓷碗,照着纪砚淑的方向泄愤似的用力砸过去。

      贺宁琛此时也推开泛黄的胶质门帘,凭借他在部队养成的超强反应力,他立刻张开胳膊拽着纪砚淑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身上揽。

      眼神交汇的瞬间,纪砚淑已经被贺宁琛抱在怀里,横坐在他腿上。

      那个瓷碗朝着背后的墙壁砸过去,顷刻四分五裂,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腌臜的墙面上留下一大片斑驳的瓷屑,碎瓷飞溅满地。

      纪砚淑被这声响激得连连颤了颤睫毛,眼泪夹在他的眼角,当他反应过来现在的姿势太丢脸,下意识想推搡,却被那只宽厚的手稳稳按住臂膀,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脱。

      这场闹剧并未影响贺宁琛半分,低沉的嗓音淡淡响起,没有嘶吼,仅语调下沉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纪先生,您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贺宁琛,栩途的领导人,从今天开始,我将正式剥夺您手上纪砚淑的抚养权,他之后所有的衣食住行都由我本人负责,不会向您索要任何抚养费,同时,请您安分守己地度过牢狱生活,希望未来您被放出来的时候也能脚踏实地,独自偿还巨额债务。”

      男人那张脸终于彻底撕破了。

      平日里装出的那点人样,此刻被暴怒和贪婪啃噬得干干净净,五官扭曲着堆在一起,怎么看都只剩下一股子野生的残暴气息。

      贺宁琛坐在轮椅上,身形不动,眉目间却自有不容人冒犯的沉静。

      可眼前这人显然已经被赌瘾烧坏了脑子,哪里还顾得上怕。

      他踉跄着从垃圾桶边抄起一根木棍,攥在手里,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像只炸了毛的困兽,冲贺宁琛龇着牙:“什么贺不贺的,我不认识,你也不用空口在这吓唬我,他是我儿子,家里的事轮不着你一个外人插嘴!”

      纪砚淑不动声色地将手揣进兜里,用手将存折捂得严实,他没再动,只安静地抬着眼,目光直直地钉在贺宁琛脸上。

      纪砚淑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硬撑着的倔强。

      贺宁琛讲话时,嘴型动势较为平稳,看不出太大起伏:“您长期以赌博为业,涉嫌赌博罪,多次实施家庭暴力,涉嫌违反反家庭暴力法,如果经法医鉴定,情节严重的估计会构成虐待罪。”贺宁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滴凉水落进滚油里,“等您进了监狱,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有权利选谁来养他……我想,比起在这里担惊受怕,他更愿意去个亮堂点儿的地方。”

      男人当然听得懂这句话。

      他早就料到会有被抓的这一天,可他不信,不信自己会输到底。

      他总是心存侥幸,认为一切都能赎回来,所以他攥紧棍把,红着眼,脚步沉沉地踏过来,木棍劈空而下,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力。

      贺宁琛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纪砚淑面前。

      木棍砸在小臂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半截棍身还攥在男人手里,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愣了一瞬,眼底的凶光却更浓了,像是这一棍没打中要害,反而把他心里最后那点怯意也打散了。

      就在这时,警笛声从窗外飘进来,由远及近,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屋里的躁动慢慢收拢住。贺宁琛低下头,正好对上纪砚淑的目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护得急了,手指扣得太紧,恐怕把人捏疼了。

      他松开些力道,声音压得低而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失礼了。”

      警员们一窝蜂涌进,踏平了门槛。

      纪砚淑的视线被晶莹的泪珠模糊,他从贺宁琛腿上慢悠悠起身,抬眼时,几个警察腰佩枪械,已经将楼梯口那个仓皇想逃的男人按住。

      男人被架着胳膊,还在挣扎,本已经要走出家门,却回过头来冲着纪砚淑,嘴角咧开一个恶毒又得意的弧度:“你妈死了,你老子也要进监狱了,就剩你一个人……”他瞥了一眼贺宁琛,声音里带着唾沫星子,“这都是你计划好的,你妈那个傻娘们儿临了还是被你算计了,你其实早就盼着我们早点儿死,怕耽误你攀高枝儿吧。”

      “你就是个灾星!生下来就克爹妈,当初就不该生你!现在倒好,反咬老子一口,这就是上过学的大才子,压死爹妈的白眼狼!”

      男人的话像一盆脏水泼过来,纪砚淑闭上眼,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再睁开时,屋里已经静了下来。

      栾天急着去审讯那个疯男人,拍了拍贺宁琛的肩膀:“剩下的交给你了。”

      贺宁琛缓缓眨了下眼睛,轻轻点头。

      纪砚淑只剩下贺宁琛还在他身边,安静地等着。

      纪砚淑觉得累,连表情都懒得做了,开口时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死水:“听见了吧。”

      “你指什么?”

      “他说的是对的。”纪砚淑把存折从兜里摸出来,摊开在眼前,纸页上的数字清晰又陌生,十万五千块。

      他看着那串数字,竟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轻,原来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钱这个东西其实能缓缓,挣也不急,存也不急,花也不急。

      甚至那个男人的话,他也认同,要不是自己上学,哪儿需要妈妈拼命攒钱,哪儿会招来那些无妄之灾,他和这个男人给母亲带来了厄运,他们同等的罪恶。

      纪砚淑周围都是闲言碎语,泡在这咸菜缸里,经年累月,他自己好像也入了味儿,觉得身上很臭。

      纪砚淑背对着人,贺宁琛没急着接话,只是伸出手,用手背在纪砚淑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极轻,节奏缓慢。

      “他说得太多,我记不清。”

      贺宁琛没再过多安慰,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纪砚淑自己去平复。

      其实进门之前,贺宁琛想看看这个父亲还有没有良知,没准儿开导开导就能改回来,合着是利欲熏心,执迷不悟。

      这样的人家里是留不住的,监狱反倒成了最合适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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