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逢殊途,少年对峙 风逢殊途, ...
-
晚风穿窗,卷着临江夜色的微凉水汽,漫入灯火通明的听江楼二楼。
摇曳灯火映着两两对峙的两道少年身影,一边温润清透,骨底藏锋,历经凡尘浮沉而本心不改;一边清冷孤绝,端正执礼,生于云端盛景而黑白分明。
满堂喧嚣尽数沉寂,周遭数十名赴会修士屏息而立,无人敢出声打断这一场突如其来、却张力极致的少年对峙。
没有人预料得到,今夜清晏城最寻常的临江酒楼、最普通的暮色小聚,会让两位此生羁绊永世、纠缠岁岁余生的少年,在凡尘陌路,完成第一次真正的锋芒相撞、理念交锋、心性对峙。
晓星尘立在灯火中央,素衣落落,身姿清挺,脊背笔直,没有半分退让怯懦。
他眼底温柔褪去,余下一片澄澈冷静的坦荡,目光静静望着数步之外、清冷孤傲的白衣少年道殊途,心底无怒无嗔,唯有几分浅淡的无奈与少年人不肯服输的执拗。
方才那句辩驳,字字清浅,句句温和,却精准撕开了两人最本质的不同。
道殊途的世界,是规整的、端正的、黑白分明的、礼法森严的。
他自出生起便立于仙门之巅,身在正道极境御衡宗天境峰,师从大能,自幼受最正统、最严苛、最纯粹的仙道礼法熏陶。他所见的道,是规矩、是本心、是真伪、是对错,是万古不变的正道纲常。
于他而言,真即是真,假即是假,坦荡立身即是正道,矫饰藏真即是偏颇。世间一切对错,皆有定规,皆有理法,皆不可变通,不可姑息。
他从未见过凡尘泥泞,从未亲历绝境求生,从未体会过一无所有、无人庇护、步步荆棘、身不由己的人间寒凉。
他不懂底层蝼蚁的卑微,不懂浮沉之人的隐忍,不懂无人可依的无奈,不懂为求一线生机,不得不低头、不得不伪装、不得不藏起本心傲骨的身不由己。
而晓星尘的世界,是混沌的、浮沉的、冷暖交织的、人情错综的。
他生于孤苦,长于无依,年少被弃,流落凡尘,见过最虚伪的假面,尝过最刺骨的凉薄,熬过最孤寂的长夜,挺过最卑微的绝境。
他深知天道无绝对,礼法无死规,黑白无定界,人心无纯一。
世人皆道正道坦荡,可他见过身披仙袍心怀阴私之人;世人皆鄙风月污浊,可他身在泥沼却守得本心澄澈。
他三年假面立身,非贪浮华,非逐声色,非慕虚荣,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在无人庇护、无人撑腰、无人怜惜的凉薄人间,护住自己一命,护住自己干净纯粹的本心,熬过浮沉,静待天光。
这般隐忍与自持,在历经风雨、通透世事之人眼中,是坚韧、是清醒、是无奈、是不易。
可落在道殊途这般云端天骄、规矩立身、黑白分明的少年眼中,便成了「矫饰立身、虚实不分、无可取之处」。
不是谁错,只是境遇不同,认知不同,道心不同,世界不同。
可纵使理解对方立身端正、恪守本心、秉持正道,晓星尘心底依旧藏着浅浅的不服。
他可以受世人误解,可以受旁人偏见,可以被凡尘俗人轻贱鄙夷,却无法坦然接受这般高高在上、未经世事、片面武断、一刀切式的否定。
他三年咬紧牙关、步步谨慎、清清白白、守心自持熬过的浮沉岁月,不是旁人一句轻飘飘的「矫饰虚假」便能尽数概括、全盘抹杀的。
晚风再次拂动少年额前碎发,温柔眉眼之下,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锋芒。
晓星尘音色依旧清润平和,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字字清晰,落于寂静满堂之中,温和却有力量:
“道友以为,虚假矫饰,便是大错,便是立身不正。”
“可你可知,世间真假,从来不在皮囊姿态,不在外在形式,不在伪装虚实。”
“真正的本心,在心,不在形。真正的正道,在守,不在表。”
“我三年浮沉,身处风月芜杂之地,日日伪装假面,周旋名利浮华之间,却从未欺心、从未作恶、从未害人、从未贪浊、从未失本。我守我心,安我本分,清清白白,苟活于世。”
“若是这般也算‘无可取之处’,那敢问道友,何为正?何为直?何为立身之本?”
一连串温和平稳的反问,没有咄咄逼人的戾气,没有恼羞成怒的失态,却层层递进、句句通透、步步叩心,将道殊途方才刻板武断的定论,轻轻稳稳,全数驳回。
满堂修士听得心头震动。
是啊。
何为真,何为假?
身处污浊而守心澄澈,身处浮华而本心不染,身处绝境而清白自持,这般心性,何其难得,何其坚韧,何其通透。
岂能仅凭外在伪装,便全盘否定他人立身、全盘抹杀他人品性?
众人再看向晓星尘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温润好看、平凡低调,变成了深深的敬佩与动容。
这少年看似温和柔软,实则骨里藏锋,心性通透,格局开阔,口齿伶俐,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反观那立于人群之前、白衣清冷、风华绝代的道殊途,纵然身姿绝世、天资盖世、规矩端正,此刻反倒显得几分刻板执拗、不通人情、片面狭隘。
道殊途清隽的眉眼微微蹙起,淡漠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清晰可见的波澜。
他静静望着眼前辩驳从容、心性澄澈、谈吐坦荡的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微妙情绪。
不悦,却不厌恶。
不服,却不反感。
较真,却无法全然否定对方所言。
他自幼论道辩理、恪守礼法、对错分明,同辈之中无人能与他辩驳分毫,无数同门长老皆赞他心性端正、法理通透、守道纯粹。
长久以来,他认定自己秉持的便是绝对正道,坚守的便是万古至理。
可今日,眼前这名不见经传、出身凡尘、看似普通温润的少年,却用最简单通透的俗世道理,轻轻敲开了他固如磐石、刻板严谨的正道认知,让他第一次隐约察觉到——
他恪守的死理,或许,并非世间唯一的理。
他认定的黑白,或许,并非天下绝对的黑白。
少年心性高傲,天资绝世,素来孤冷自持,从不轻易认错,从不轻易服人。
即便心底已然悄然松动,面上依旧清冷端正,分毫不显,依旧维持着自己固有的立场与自持。
道殊途眸色微凉,音色清冽如雪,字字端正,依旧恪守本心法理,寸步不让:
“心若坦荡,何须伪装?心若纯粹,何须避实?”
“真正的本心澄澈者,立身堂堂正正,行事光明磊落,无需藏真,无需矫饰,无需借虚假皮囊苟活于世。”
“你若本心清白,便该坦荡立身,无惧风雨,无惧疾苦,无惧世人目光,以真身立世,以本心行道。”
“既选择长久藏真、刻意伪装,便是从根源上,失了坦荡风骨,缺了端正本心。”
他的道理,端正规整,法理通透,无可挑剔,是正统仙道最标准、最规矩、最教科书式的答案。
完美无缺,滴水不漏,绝对正确。
却绝对冰冷,绝对刻板,绝对不通人情世故,绝对不懂人间疾苦。
晓星尘听着,轻轻一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轻声再辩:
“道友所言,是盛世正道,是云端风骨,是无风无雨、万般顺遂的完美立身之法。”
“可世间绝大多数人,活的都不是完美盛世,不是无风无雨的云端岁月。”
“绝境之人,只求活命。浮沉之人,只求安生。无依无靠之人,只求一隅容身。”
“坦荡立身、光明磊落、无惧风雨,是有家世庇护、有师门撑腰、有前路可依、有退路可退之人,方能拥有的底气与资本。”
“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无势无财,年少被弃,孤身流落。若我当初执意坦荡真身、不避锋芒、不做伪装,早已葬身凡尘乱世,尸骨无存,何来今日立身、何来本心可守、何来正道可谈?”
一语落地,轻柔无声,却重如千钧。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浮沉,皆是无人知晓的年少孤苦,皆是绝境求生的无可奈何。
满堂瞬间死寂,无人再敢多言一语。
所有人都瞬间懂了。
懂了这少年三年伪装的隐忍,懂了他假面立身的苦衷,懂了他步步谨慎的不易,懂了他温柔皮囊之下藏着的万千风霜。
他不是喜好矫饰,不是贪恋浮华,不是本心虚假。
他只是太苦、太难、太无依。
他只是为了活下来,拼尽全力,守住了自己唯一的本心与清白。
这般通透坚韧、清白自持、绝境守心的少年,何其难得,何其珍贵。
道殊途清冷的身形,极轻微地僵了一瞬。
心底那座固若金汤、刻板端正的法理高塔,第一次轰然松动,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怔怔望着眼前眉眼清绝、温润安静的少年。
少年身姿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干净澄澈,无半分怨怼、无半分卑微、无半分阴暗,明明诉说的是最孤苦、最寒凉、最坎坷的过往,神色却坦然平静、从容淡然。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这个陌生的、初次相见、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少年。
原来,世间真有这般人生。
真有人从出生起便一无所有,真有人年少孤苦无依,真有人步步绝境、身不由己,真有人为求一线生机,不得不放下所有风骨骄傲,隐忍伪装,夹缝求生。
他从未见过,从未听闻,从未体会。
从小到大,他是天之骄子,是宗门栋梁,是同辈翘楚,是万众瞩目。
他有路可走,有师可依,有峰可归,有名可成,有理可恃,有道可修。
他生来便拥有旁人毕生难求的一切,故而他可以坦荡立身,可以无惧风雨,可以端正自持,可以黑白分明。
他从未知晓,原来世间绝大多数人的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拼尽全力的艰难跋涉。
原来,坦荡风骨,从来都不是人人与生俱来的资本,而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奢侈。
这一刻,道殊途沉寂多年、清冷无波的心湖,第一次泛起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涟漪。
有错愕,有震动,有恍然,有松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愧疚。
他方才仅凭一眼表象、片面观感、刻板法理,便武断否定了别人倾尽半生隐忍、拼死守住的本心与清白。
错了吗?
法理上,他没错。
可人情上,他偏颇了。
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
规矩是定的,世是无常的。
他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恪守多年、奉为至理的正道死规,并非全然无错,并非全然周全,并非全然能够衡量世间人心百态、人间浮沉万般。
少年素来清冷高傲、自持冷静、从不轻易动摇的心性,在这一刻,被眼前少年轻轻打破。
一旁立着的冽柠,静静旁观全程,眼底漾开温柔了然的笑意。
他太懂了。
太懂晓星尘的苦,太懂道殊途的正,太懂两人这场对峙的根源。
一个历经沧桑,知世故而不世故。
一个不染尘埃,守正道而拘正道。
天生相悖,天生相克,天生针锋相对。
却也天生互补,天生相吸,天生注定羁绊余生。
这便是最好的、最鲜活的、最动人的欢喜冤家开端。
没有狗血仇恨,没有强行误会,没有虐心纠葛。
只是初见相悖,理念相冲,性情相逆,彼此不顺眼,彼此较劲,彼此辩驳,彼此试探。
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拌嘴争执、并肩同行之中,慢慢磨合,慢慢懂得,慢慢心疼,慢慢偏爱,慢慢余生皆你。
冽柠不出声打断,任由两人静静对峙,任由这场宿命相逢,缓缓发酵。
良久,良久。
晚风再次轻拂,吹散满堂凝滞的气氛。
道殊途收回眼底所有震动与松动,重新恢复素来的清冷淡漠,只是那份刻板的强硬、武断的否定,已然尽数褪去。
他依旧不认同“刻意伪装立身”的方式,依旧坚持自己的正道礼法,却再也不会轻易否定眼前少年的品性本心。
他微微垂眸,沉默片刻,再次抬眸时,清冷目光重新落回晓星尘温润澄澈的眉眼之上,音色依旧清冷,却褪去了方才的尖锐执拗,添了几分淡淡的平和。
“是我片面。”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轻落地。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刻意致歉,没有刻意软化,却是高傲自持、从不服软、从不认错的道殊途,平生第一次,对外人低头认缺。
满堂众人尽数愕然。
谁能想象,素来清冷孤高、目无同辈、傲骨天成、法理独尊的道殊途,竟然会主动认错,会承认自己片面偏颇?
今日这场酒楼对峙,足以传遍本届所有赴会修士之间,成为仙门盛会开启之前,最令人惊叹的一段少年佳话。
晓星尘亦是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以眼前少年这般高傲刻板、恪守己见的性情,定然固执到底、寸步不让、死辩不休。
从未想过,他竟然会坦然承认自己片面失当。
心底残存的那点浅浅不悦、浅浅较劲,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他忽然懂了。
道殊途不是刻薄,不是傲慢,不是目中无人。
他只是太正、太纯、太端、太规矩。
太干净,所以不懂污浊。
太顺遂,所以不懂疾苦。
太守礼,所以不懂变通。
他本心至善,至纯,至正,只是阅历太浅,世事太淡。
晓星尘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温润的笑意,轻轻颔首,音色清润柔和,释然淡然:
“无妨。道不同,认知不同,本无对错。”
一句释然,轻轻抹平了所有对峙锋芒、所有理念分歧、所有初见隔阂。
针锋相对的开局,至此温柔落幕。
两人目光相对,清冷遇温润,执拗遇通透,冰山遇春风。
无声之间,已然悄然在彼此心底,刻下了极深、极独特、毕生难忘的初见印记。
道殊途看着眼前温润通透、心性极佳、谈吐不凡、绝境守心的少年,心底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
这般天资、这般心性、这般通透、这般坚韧,绝非普通凡尘寻常子弟所能拥有。
他微微蹙眉,难得主动开口,清冷音色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
“你,也是赴御衡宗收徒大会?”
晓星尘坦然点头,不遮不掩,澄澈应声:“是。半月之期,赴会求道。”
短短四字,从容坦荡,志气暗藏。
道殊途眼底探究更深。
这般绝世心性、这般通透悟性、这般绝佳根骨,埋没凡尘,实在可惜。
若是此人身处仙门、自幼修道、名师引路,必然是碾压同辈、冠绝群英的顶尖天骄。
他沉默片刻,清冷眸光在晓星尘素衣清挺的身形上淡淡掠过,终究没有再多问半句,也没有再多评判分毫。
只是心底悄然记下了这个名字、这张眉眼、这份独一无二的通透心性。
来日仙门盛会,想必,还会再见。
必然,还会再见。
一旁的同门师兄弟见状,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打破方才凝滞良久的气氛。
“哈哈,原来都是赴会同道,误会一场、误会一场!不打不相识、不辩不知,都是少年意气,无伤大雅!”
“这位公子心性真好,谈吐气度更是不凡,此番赴会,定能一鸣惊人!”
“殊途素来死板较真,不懂变通,公子莫怪莫怪!”
众人纷纷笑语缓和,气氛瞬间回暖。
道殊途听闻同门打趣,并未反驳,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神色恢复清冷疏离,不再多言,只是心底那份初见的微妙羁绊,已然深深扎根。
一场风波,悄然落幕。
一场相逢,宿命启程。
夜色渐深,临江晚风愈发清凉。
晓星尘微微颔首,不再多留争执,转身从容回归靠窗雅座,身姿依旧淡然,心境已然彻底平和。
冽柠看着他落座,压低声音,眼底带着戏谑温柔的笑意,轻声打趣:
“可以啊阿尘,平生第一个能把道殊途辩到认错低头的人,你是九州首个。”
“那家伙从小被捧着长大,眼高于顶,刻板得要命,从来都是他辩赢别人,没人能说得动他分毫,今日居然被你说得主动认片面,你可真是开创先河了。”
晓星尘端起桌上微凉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清淡温柔,轻声道:
“他只是太正,太纯,太规矩,并非不善。”
“只是彼此境遇不同,所见不同罢了。”
他从不会因人一时偏颇而记恶,更不会因一场争执而怀怨。
通透本心,坦荡释怀,是他与生俱来的心性。
冽柠闻言,愈发赞叹感慨:“你这份心性,真的无人能及。”
“也难怪我笃定你未来仙途必成大器。”
两人低声闲谈几句,夜色愈发深沉,城中灯火次第阑珊,往来修士渐渐散去。
赶路多日身心疲乏,又经历方才一场对峙辩驳,晓星尘眼底微露倦色,却依旧心性清明、心神稳固。
冽柠见状,便起身收拾行囊:“不早了,我们回客栈歇息,明日一早,正式踏入御衡宗仙门地界。”
“凡尘路,我们快要走完了。”
一句话,轻轻落下,温柔却厚重。
凡尘路尽,仙途始开。
晓星尘微微抬眸,望向窗外漆黑夜色尽头、遥远北方云海深处。
那里是九天云端,是正道极境,是他从未触碰过的天光,是他倾尽半生隐忍、拼死奔赴的新生前路。
心底有期待,有忐忑,有紧张,有憧憬,却更多的是笃定与平静。
无论前路风雨几许、荆棘几多、人心多杂,他已然无所畏惧。
熬过最苦的凡尘浮沉,往后余生,皆是向上生路。
两人结账下楼,走出灯火鼎盛的听江楼。
夜色清寒,晚风习习,满城灯火温柔散落人间。
清晏城夜色繁华,仙凡混杂,人流渐疏,晚风微凉。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长街之上,身影被路边灯火拉得修长清寂。
一路无话,安静从容,晚风相伴,夜色相随。
只是无人知晓,方才二楼灯火对峙的短短片刻,已然悄然改写了两人余生所有命运轨迹。
原本毫无交集、各行前路、一在云端一在凡尘的两个人,从此命运丝线紧紧缠绕,生生世世,岁岁年年,拆不散,割不断。
回到提前预定好的临江客栈,院落清净,雅致安稳。
两人分房歇息。
晓星尘入房关窗,卸下一身风尘疲惫,静坐窗前。
夜色静谧,无人打扰。
他静静回想今日相逢、今日辩驳、今日对峙、今日初识。
道殊途这个名字,彻底落入心底,深深记下。
清冷、端正、刻板、纯粹、高傲、坦荡。
一个活在规矩礼法、正道清明、无风无雨云端盛世里的绝世天骄。
想来,来日仙门再见,必定还有无数争执、无数辩驳、无数较劲、无数互不顺眼。
想来,他们往后的日子,怕是注定要日日拌嘴、时时争锋、岁岁较劲了。
心底轻轻掠过一丝浅淡的、从未有过的新奇与期待。
从前三年孤寂浮沉,无人相伴,无人相争,无人相知,无人相惜,日日独处,岁岁冷清。
或许,来日仙途漫漫,有这么一个时时与自己较真、处处与自己互怼、心性纯粹、本心端正、天资绝世的少年相伴同行,也不算无趣。
晓星尘垂眸轻笑,眼底温柔清浅,心底所有忐忑不安,尽数散去。
夜深人静,星月隐曜。
他静坐调息,默默沉淀心神,梳理心绪,养精蓄锐,静待明日踏入仙门。
这一夜,安稳无梦。
……
翌日,天光大亮,晨曦破晓。
破晓晨光穿透层层云海,洒落人间,照亮万里山河,照亮北方九天之巅那片浩瀚无边、仙气缭绕的御衡宗地界。
晨起清风澄澈,空气清新,山河明朗,万里晴空。
今日,是他们正式踏入仙门地界、奔赴仙途盛会的日子。
晓星尘晨起洗漱完毕,一身素衣干净利落,身姿清挺,眉目澄澈,褪去所有凡尘疲惫,褪去昨夜争执心绪,焕然一新,眼底只剩笃定与清明。
冽柠早已晨起等候,一身浅白仙袍临风而立,明媚鲜活,少年意气滚烫如初。
“走吧。”
“入御衡宗。”
简简单单三字,开启晓星尘全新的人生篇章。
两人并肩踏出客栈,迎着破晓晨光,朝着北方云海之巅,稳步前行。
越往北行,天地景色愈发不同。
凡尘市井烟火渐渐褪去,山河灵气愈发充沛,天地清气愈发浓郁,山川灵秀,云雾缭绕,飞鸟灵禽穿梭云海,草木含韵,山水藏灵。
一步一景,步步超凡。
从满地烟火的凡尘人间,一步步踏入灵气浩瀚、云海无边、仙气弥漫的真正仙域。
晓星尘一路抬眸观望,眼底含着淡淡惊叹与向往。
这便是仙门天地,这便是云端盛景,这便是他往后要扎根生长、悟道修行、重塑本心、重活一世的崭新世界。
一路前行,一路攀升,云雾层层叠叠,山路蜿蜒向上。
无数来自九州四海、天南地北的参赛修士,皆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稳步前行,人流络绎不绝,浩浩荡荡,皆是心怀憧憬、奔赴盛会、渴求仙途的追梦少年。
少年们意气风发,眼底藏光,怀揣梦想,奔赴山海。
浩荡人流之中,晓星尘身姿清挺、气质绝尘、温润独特,纵使衣着朴素、不张扬不耀眼,依旧在万千修士之中,显得格外通透出众、与众不同。
冽柠一路随行,一路细致叮嘱最后一遍入山规矩、考核禁忌、临场技巧,句句真心,字字稳妥。
“入了御衡宗地界,便是真正仙门规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需谨慎自持,不可随性妄言、不可肆意妄动。”
“四大主峰峰主、各长老、无数内门弟子皆会观礼,无数天骄同台竞技,切记稳心、稳性、稳行、稳技。”
“无需争风头,无需逞锋芒,无需刻意讨好,无需刻意低调,平常心、守本心、展本真,便是最好。”
“你只需稳稳走完四轮考核,你的天赋心性,定然会被顶级峰主看中。”
晓星尘认真聆听,轻轻点头,尽数记在心间。
越靠近御衡宗山门,人流越盛,仙气越浓,山势越雄。
终于,在正午晨光最盛之时,前方云海尽头,轰然浮现出一座横贯天地、雄踞九天、万千峰峦林立、气势浩瀚无边的仙门盛景。
千峰耸立,万壑流云,琼楼玉宇悬浮云海,飞檐殿宇隐于天光,仙气浩荡,瑞气千条,灵鹤飞舞,仙乐隐隐。
恢弘、壮阔、浩瀚、神圣、庄严、肃穆。
这便是——御衡宗。
正道之首,万仙之巅,万古仙宗,九天极境。
伫立天地之间,俯瞰山河万里,执掌世间正道,镇守苍生太平。
恢弘盛景,震撼人心。
无数奔赴盛会的凡尘修士,纷纷驻足抬头,眼底满是敬畏、憧憬、震撼、向往。
毕生所求,毕生所梦,毕生所往,近在眼前。
晓星尘静静抬眸,望着眼前亘古壮阔、神圣无边的仙门盛景,澄澈心底,轰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执念。
从此。
告别凡尘泥泞。
告别假面浮沉。
告别孤身孤寂。
从此,以真名立身,以本心行道,以天赋逐梦,以坚韧前行。
从此,世间唯有晓星尘。
前路漫漫,星途璀璨。
……
御衡宗山门之前,万里云海铺开一座广袤无边、平整如玉的巨型石台——万仙广场。
广场辽阔万丈,可容数万修士同台而立,气势恢弘至极。
此刻广场之上,早已人山人海,九州天骄齐聚,四方奇才云集,人影浩荡,灵气蒸腾,盛况空前。
五大宗门旗帜高悬云海,迎风猎猎作响。
御衡宗主旗居中,尊贵浩荡,镇守正中。
逍遥宗、万剑宗、御医宗、献祈宗四旗分列四方,制衡天地,昭示五大宗门共治天下、镇守正道的万古格局。
高台之上,各宗长老、观礼贵宾、宗门高层依次落座,威仪肃穆,气度非凡。
无数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分立两侧,身姿挺拔,气质出尘,冷眼观礼。
仙门盛景,浩荡万千,百年难遇。
冽柠带着晓星尘,从容步入广场,避开拥挤人潮,立于一处相对清净的侧边位置,视野开阔,不惹眼、不孤僻、不争锋、不沉寂。
“安心等候开典即可。”冽柠低声道,“三日考核,循序渐进,不急不躁,稳稳通过便是全胜。”
晓星尘轻轻颔首,静静立在人潮之间,身姿清挺,眼底平静无波,观望着眼前浩瀚仙宗、万千天骄、盛世仙会。
心静如水,道心自稳。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一阵清冷疏离、自带威压的缓步脚步声,缓缓传来。
人流自动分开两侧,众人下意识避让,目光齐齐投向声源之处。
白衣少年缓步而来,身姿颀长挺拔,清冷绝尘,眉目端正,周身仙气萦绕,气质孤绝,步履从容,淡漠众生。
道殊途,缓步登临万仙广场。
他身为御衡宗天境峰顶尖亲传弟子、本届同辈第一天骄,身份超然,地位卓绝,无需与普通参赛修士混杂人群,自带瞩目、自带风华、自带气场。
随行几名同门弟子伴随身侧,不喧不闹,静静随行。
他淡漠目光淡淡扫过浩荡人潮、万千天骄,眼底无波澜、无惊艳、无兴致,一如既往的清冷疏离、万事无心。
可当他淡漠的目光轻轻扫过侧边清净位置,落在那道素衣清挺、温润安静的少年身影之上时。
那双素来无波的清冷眼眸,再度轻微凝滞。
是他。
昨夜清晏城听江楼,与他针锋相对、辩驳法理、通透坚韧、绝境守心的凡尘少年。
原来,他真的来了。
真的如约奔赴御衡宗,奔赴这场万众瞩目的仙门盛会。
道殊途清冷的脚步微顿一瞬,目光在晓星尘清绝眉眼上极短暂地停留半息,随即若无其事淡淡移开,恢复淡漠疏离,继续稳步前行。
只是心底深处,悄然漾开一丝极淡、极轻、无人察觉的微妙涟漪。
又遇见了。
凡尘初逢,仙门再见。
短短一日两遇,已是缘分不浅。
晓星尘自然也看见了他。
四目轻轻一瞥,遥遥相对,没有争执,没有辩驳,没有敌视,没有刻意打量。
只是轻轻一眼,淡淡交汇,随即各自移开目光,各自静待盛典开启。
可两人心底,皆悄然记下了这遥遥一眼的相逢。
人海万千,熙攘喧嚣,偏偏我总能第一眼看见你。
偏偏,你总能落在我眼底最独特的位置。
宿命羁绊,早已悄然生根。
……
正午时分,吉时已至。
长空钟鸣,九响震彻天地,响彻云海山河,震荡万千人心。
御衡宗收徒大典,正式开启。
浩瀚广场瞬间寂静无声,数万修士屏息而立,恭迎盛典开幕。
高台之上,一道温润清和、浩瀚无边、包容山海的清朗声音,缓缓响彻天地之间。
“九州四海英才齐聚,八方少年奔赴仙途。”
“御衡宗五年一届收徒大典,今日启幕。”
“不问出身贫贱,不看家世高低,唯论根骨、心性、悟性、道基。”
“守正初心,遴选贤才,承续道统,庇护苍生。”
温和声音浩荡无垠,包容天地,正是天境峰峰主——祭祈。
声音温润通透,浩瀚从容,听之令人心神安定、道心澄澈。
晓星尘静静聆听,心底愈发安稳笃定。
这场跨越半生浮沉、赌上全部余生的逆天改命之路,正式开启。
首轮考核——根骨初筛。
万仙广场之上,数十座通体莹白、灵气四溢的测灵玉台依次排开,供数万修士分批登台测骨、检测灵根、筛查道基潜质。
凡根骨低劣、无修道资质、灵气孱弱、道心不纯者,首轮直接淘汰。
能留到二轮者,皆是九州各地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天才少年。
数万修士分批登台,排队筛查,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一鸣惊人,有人黯然离场。
盛世盛会,亦是残酷筛选。
仙途浩荡,却从不养庸人。
一轮轮筛查落幕,无数满怀憧憬的少年止步首轮,黯然退场。
人流不断减少,强者层层留存。
冽柠陪在晓星尘身侧,低声安抚:“放心登台,你的根骨,碾压全场。”
晓星尘微微颔首,从容出列,稳步走向测灵玉台。
素衣少年缓步登台,身姿清挺,眉眼澄澈,平静落于玉台之上。
下一瞬——
通体莹白的测灵玉台,骤然爆发出万丈璀璨通透的星辰白光!
光芒冲天而起,贯穿云海,照亮长空,纯净浩瀚,圣洁无双!
整片万仙广场的灵气瞬间疯狂汇聚而来,尽数涌入少年周身!
风起云涌,灵气震荡,云海翻涌,霞光漫天!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长老、所有弟子、所有参赛天骄、所有观礼宾客,尽数瞳孔巨震,目光死死落在玉台之上那道素衣少年身影之上,满脸极致震撼、难以置信!
“纯灵根!!极致星辰纯灵根!!”
“万年难遇的顶级先天道胚!!”
“根骨澄澈无瑕,肌理完美至极,道心通透纯净,灵气底蕴浩瀚如海!!”
“绝世天才!千古奇才!!”
惊呼声、震动声、赞叹声、哗然声响彻整片云海广场!
无数长老瞬间起身,目光灼灼,眼底满是极致惊艳、无比心动、势在必得!
御衡宗数万载立宗以来,这般顶级根骨、这般完美道基、这般通透心性,百年难遇,千载难求!
埋没凡尘,简直是苍天最大的浪费!
高台之上,祭祈温润的目光遥遥落于晓星尘身上,眼底闪过深深的惊艳与欣赏,缓缓颔首,心底已然悄然记下这名少年。
人群侧边,道殊途清冷立在高处,遥遥望着玉台之上光芒万丈、惊艳全场的素衣少年。
他清冷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清晰可见的深深震动。
原来……
他竟这般天资绝世。
原来昨夜那场从容辩驳、通透坦荡、绝境守心的背后,是这般冠绝九州、碾压群雄的无上天赋。
原来,他真的是被凡尘泥泞埋没的,最耀眼的人间星辰。
道殊途静静望着那道立于万丈霞光之中、温柔却耀眼至极的少年身影,清冷心底,第一次,悄然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瞩目。
惊艳。
认可。
还有一丝浅浅的、不自觉的,心悦涟漪。
人海喧嚣,万众哗然。
霞光漫天,少年独立。
从此,九州仙门,无人不知。
凡尘少年晓星尘,一朝登台,惊艳万仙。
而他与道殊途的仙门朝夕、欢喜拌嘴、岁岁羁绊、生死相守的漫长余生,也自这场万丈霞光的惊艳登场之中,正式缓缓开启。
风逢殊途,星落人间。
余生漫漫,永世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