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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凡尘辨伪,少年争锋 凡尘辨伪, ...

  •   秋雨连绵三昼,终在破晓时分堪堪收歇。
      一夜清雨洗尽忆城满城浮沉烟火,将河畔长街、青砖黛瓦、临水画栋尽数冲刷得通透明净。空气里浮动着雨后特有的湿润草木清香,混着河水淡淡的微凉气息,吹散了连日秋雨的沉郁潮湿,也悄悄吹散了晓星尘心底积压三年的沉沉雾霭。
      天光大亮,晓雾初升,薄薄一层乳白色晨雾缠绕在忆仙居临水飞檐之上,朦胧楼台,氤氲水色,将这满城风月盛景衬得宛如虚幻梦境。
      楼下的喧嚣尚未彻底苏醒,彻夜笙歌的销金窟难得迎来半日清净。往日里不绝于耳的丝竹靡音、宾客笑闹、脂粉软语尽数褪去,只剩下晨风穿廊、流水叮咚、檐角铜铃轻晃的细碎清响,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听弦阁内窗明几净,晨光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温柔洒落,落在素白琵琶弦上,落在少年清绝温润的眉眼之间,浅浅铺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一夜无眠。
      晓星尘静坐窗前整整一夜,未曾合眼,未曾起身,指尖偶尔轻拨琴弦,弹出几声零散清音,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窗外烟雨初歇的山河,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波澜。
      那句轻飘飘的“我去”,看似随口应允,却是他耗尽三年隐忍、打破命运桎梏、赌上全部余生的一场豪赌。
      他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太明白踏出这一步所要承担的所有风险。
      三载忆仙居浮沉,他早已不是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的稚童。狱沉沦的舍弃、人间的凉薄、底层的险恶、人心的虚伪,他尽数看遍、尽数尝遍。他一无所有,无家世可依、无师门庇护、无修为傍身、无亲友支撑,唯一拥有的,不过一副倾城假面、一手琵琶清音、一颗通透坚韧的心性,与一身无人知晓的绝世天赋。
      留在忆仙居,固然卑微隐忍、步步拘束、日日伪装,却至少安稳苟活,无大风大浪,无性命危局,能在方寸阁楼之中,安稳度过岁岁年年。
      可那不是活着,只是勉强苟延残喘。
      他今年十七岁,整整三载困于风月泥沼,日日戴着不属于自己的皮囊演戏,收敛锋芒、藏起本心、压抑性情,活得小心翼翼、身不由己。若继续沉溺于此,纵使再隐忍、再通透、再聪慧,终究只会被凡尘烟火磨尽灵气、掩尽天资,最终泯然众人,老死尘泥,终生不见天光,不见星途。
      御衡宗的收徒大会,是他此生唯一、也是最后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错过今朝,终生无门。
      冽柠昨夜离去前的字字句句,依旧清晰回荡在耳畔,真挚恳切,掷地有声,穿透了他多年的自我怀疑与卑微怯懦。
      “你天生就该修道,就该入仙门,就该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你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做真正的自己。
      这六个字,是晓星尘蛰伏三年来,心底最深、最隐秘、从未敢对外人言说的渴望。
      从十四岁被彻底舍弃、孤身流落凡尘开始,他便再也没有肆无忌惮地做过晓星尘。
      世人知晓的,永远是忆仙居清冷温柔、琴艺绝世、温婉娴静的琴姬晓尘。
      无人知晓,褪去罗裙、摘去妆容、卸下所有温柔伪装之后,内里是一个咬牙求生、隐忍倔强、渴望天光的少年晓星尘。
      他厌倦了伪装、厌倦了逢迎、厌倦了看人脸色、厌倦了在污泥之中强行自持、厌倦了明明心有山海,却只能困于方寸风月牢笼。
      仙途浩荡,云海辽阔,大道无垠。
      那是真正可以容纳他本心、成全他天赋、让他堂堂正正立于世的地方。
      纵然前路未知、风险滔天、满是荆棘,他亦义无反顾。
      晨风吹动窗边素纱,拂过少年清瘦肩头,也轻轻吹乱了他垂落肩头的柔顺发丝。晓星尘缓缓垂眸,看向自己指尖纤细白皙、常年抚弦生温的十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恍惚。
      三年朝夕,琵琶为伴,弦音为家。
      这一把寒玉琵琶,陪他熬过无数孤寂长夜,陪他看过无数虚伪闹剧,陪他守住本心、熬过浮沉,是他泥沼人生里唯一干净的慰藉。
      此番奔赴仙门,前路茫茫,风波未定,他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日日抚弦、夜夜听音,不知自己是否还能保留这唯一的喜好与寄托。
      可他别无选择。
      欲摘星月,必离尘泥;欲赴星途,必弃浮华。
      良久,晓星尘轻轻抬手,指尖温柔抚过光滑如玉的琴身,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温柔的不舍,随即尽数敛去,化作一片澄澈坚定。
      收拾行囊,辞别凡尘。
      他无需锦衣华服、无需金玉配饰、无需多余行李。三年浮沉,本就一身孑然,来时一无所有,去时亦两袖清风。
      晓星尘起身移步,走到内间妆镜之前。
      铜镜光洁如水,清晰映照出少年一身温婉罗裙、绝色倾城的模样。眉眼温润,肌理清绝,眉眼间无半分男子英气,全然是一副温婉女子的清雅风姿,足以以假乱真,瞒过凡尘所有人眼。
      三年日复一日的伪装,早已让这副模样深入人心,连他自己偶尔静坐独处之时,都会恍惚错觉,好似自己本就该是这般温柔娴静、与世无争的琴姬模样。
      可指尖触及下颌细腻肌肤,心底清醒无比。
      皆是伪装,皆是假面,皆是求生不得已的皮囊枷锁。
      晓星尘抬手,不急不缓,动作熟稔从容,一点点卸下鬓边珠花、散去绾起的青丝、褪去一身温柔烟纱罗裙。
      层层浮华褪去,温柔风月假象尽数剥离。
      片刻之后,少年一身素色简朴劲装,黑发如瀑,利落束起,身姿挺拔清隽、修长利落,褪去所有温婉柔弱的女子姿态,瞬间显露出少年干净利落、清挺疏朗的本来风骨。
      没有脂粉修饰,没有罗裙束缚,没有温柔伪装。
      眉眼依旧清绝,却褪去三分柔媚,添了七分少年澄澈英气。脊背挺直,肩线清瘦利落,身形挺拔不孱弱,骨相清奇绝尘,自带一股历经浮沉、沉淀风霜的通透沉静。
      这才是真正的晓星尘。
      是历经孤苦、看透虚伪、隐忍坚韧、心藏山海的少年本人。
      镜中人眉目澄澈,眼底无悲无喜,唯有一片笃定安然。
      三年假面浮沉,今朝尽数剥离。
      自此,风月再无晓尘,世间唯有晓星尘。
      他简单收拾了一个素色布囊,仅装入贴身换洗的素衣、擦拭琵琶的干净软布,再将那柄陪伴自己三载寒暑的寒玉琵琶小心裹好、妥帖收好。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一身孑然,一身清白,一身孤勇,奔赴遥遥仙途。
      收拾妥当之时,阁楼门外再度传来轻快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明媚温柔的嗓音,轻轻叩门而起。
      “阿尘,你醒了?”
      冽柠早早便下山而来,今日一身正统的浅白仙门常服,衣料流云暗纹,质地清贵雅致,不似昨日凡尘闲散装束,眉眼间多了几分仙门少主的端正利落。他昨夜返回御衡宗,悄悄整理好了所有收徒大会的详细规制、入宗路线、报名流程、注意事项,一一熟记于心,今日专程赶来,只为护送晓星尘安稳离开忆城,顺利奔赴仙门盛会。
      晓星尘闻声转身,抬眸望去。
      当看清屋内少年真实模样的那一刻,冽柠脚步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掠过明显的惊艳与怔然。
      往日见惯了他温婉罗裙、眉眼柔媚的风月姿态,今日乍见少年本真,褪去所有脂粉烟火、温柔伪装,竟是这般清挺绝尘、干净剔透、风骨卓然。
      眉目清绝而不柔媚,身姿挺拔而不凌厉,气质通透沉静、温润纯粹,兼具少年青涩干净与历经风霜的沉稳通透,一身素衣简简单单,却胜过世间万千浮华。
      这一刻,冽柠心底更甚从前笃定。
      这般风骨、这般心性、这般气韵,绝不该困于凡尘风月,天生便该立于仙山云海,沐天光、踏仙途、承大道、揽星河。
      “果然……你本相,更好看。”
      冽柠愣怔片刻,由衷感慨出声,语气干净纯粹,无半分旖旎风月心思,只有知己相见的真心赞叹与无尽惋惜。
      晓星尘闻言,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清淡温雅:“不过一副寻常皮囊罢了。”
      “寻常?”冽柠立刻摇头,眼神无比笃定,“阿尘,你这骨相气韵,放眼整个仙门同辈天骄,都找不出几人能及。凡尘太浅,配不上你。”
      他迈步走入屋内,目光认真落在晓星尘身上,细细叮嘱:
      “我今日来,一是接你离开忆城,二是把所有收徒大会的规矩、流程、禁忌,一一告诉你,免得你入了仙门地界,不懂规制、受人刁难。”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冽柠耐心细致,将御衡宗收徒大会的所有细节,巨细无遗、逐条告知。
      御衡宗作为修仙界正道之首,规制森严、法度规整、等级分明,每一届收徒大会都是九州盛事,万众瞩目。盛会开设于御衡宗山门之外的万仙广场,历时三日,涵盖初步筛选、根骨检测、心性试炼、天赋甄别四轮考核,层层遴选,择优收录天下奇才。
      考核不看出身贫贱、不看家世高低、不看过往履历,唯看根骨、心性、悟性、道基四项。
      这四项,恰好全部是晓星尘的强项。
      冽柠越是细说规制,越是心底笃定,晓星尘绝对是本届收徒大会最顶尖的绝世黑马,是碾压万千凡尘修士、远超普通仙门子弟的天生道胚。
      但同时,他也认真告知所有风险与难处。
      “只是你要记好,此次参会,四海八荒奇才云集,天骄无数,大半都是自幼修道、有家世师门栽培的修士,根基扎实、道法娴熟、经验丰富。你起步晚、无基础、无人引路、无正统修行,初入其中,定会格外吃力。”
      “还有,仙门弟子大多眼高于顶,看不起凡尘出身的修士,势利偏见极重。你若是展露天赋,必会招人忌惮嫉妒;若是太过低调,又会被人轻视忽略。”
      “最重要的一点。”冽柠神色微微郑重,压低声音叮嘱,“仙门最忌刻意欺瞒、伪造身份、矫饰立身。你凡尘三年经历不足为惧,无人会深究,唯独你男扮女装蛰伏风月之地一事,万万不可对外人提及,半分痕迹都不可流露。仙门规矩森严,最厌风月污浊、欺瞒作假,一旦暴露,无论天赋多高,直接废除资格、逐出盛会,永不录用。”
      这是晓星尘最大的软肋,也是最大的隐患。
      三年忆仙居风月蛰伏,一旦被仙门众人知晓,定会被刻意抹黑、恶意揣测、冠上污名,纵使天赋绝世,也会被人攻讦立身不正、心性不纯,从此仙途受阻、寸步难行。
      晓星尘心底通透,自然深知其中利害,微微颔首,眼神沉静笃定:“我知晓,我会谨慎。”
      “有我在,不会让你受人随意欺凌。」冽柠看着他,语气真诚笃定,满是护短,「你只需随心行事、尽力而为、展露本心即可,其余风波,我替你挡。”
      他是御衡宗宗主独子,身份尊贵,话语权极重,有他暗中庇护、保驾护航,足以帮晓星尘挡下九成九的无端刁难、旁人非议。
      晓星尘看着眼前明媚热忱、赤诚纯粹、真心待己的少年,心底暖意缓缓蔓延,澄澈眼底漾开细碎温柔:“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冽柠笑得明媚坦荡,“收拾好了,我们便动身。半月时间不算充裕,路途遥远,我们提前启程,避开人潮,安稳抵达仙门地界。”
      晓星尘轻轻点头,背起简单行囊,手提素裹琵琶,一身素衣清挺,随冽柠缓步走出这间驻守三载的听弦阁楼。
      一步步下楼,一步步穿过长廊,一步步走出忆仙居朱红大门。
      走过往日夜夜驻足的临水阑干,看过往日日日相对的烟雨河水,别过三年浮沉、三年孤寂、三年隐忍、三年假面人生。
      踏出忆仙居大门的那一刻,晓星尘心底轻轻吐出一口沉郁三年的浊气。
      身后是万丈红尘、风月泥沼、过往浮沉。
      身前是烟雨山河、遥遥前路、未知仙途。
      从此,斩断凡尘过往,奔赴山海星途。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雨后清净长街,缓步离开繁华忆城,朝着北方云海之巅、御衡宗所在的九天仙境,缓缓前行。
      一路山河辽阔,一路清风相随。
      冽柠一路絮絮叨叨,一路细致叮嘱,一路为他讲解修仙界格局、五大宗门势力、仙门基础常识、修士等级划分、宗门人际规矩,尽可能弥补晓星尘零基础的短板,让他能更快适应仙门世界。
      晓星尘安静聆听,默记于心,悟性极高,一点即通,过目不忘,短短半日便将修仙界基础脉络尽数理清、了然于胸。
      冽柠越讲越心惊,越看越赞叹。
      晓星尘的悟性、记忆、心性、理解能力,完全超脱常人,简直称得上骇人听闻。
      这般天资,埋没凡尘三载,真的是苍天最大的辜负。
      二人一路赶路,白日行山河大道,夜晚宿山间清栈,避开人群喧嚣,安稳赶路,距离御衡宗地界越来越近。
      一路风平浪静,一路安稳无波。
      直至第七日傍晚,二人途经一座毗邻仙凡交界的繁华重镇,此地人流混杂、修士云集,是凡尘通往御衡宗的必经要道,往来多是准备赶赴收徒大会的四方修士,热闹非凡。
      连日赶路疲乏,冽柠便提议在此暂住一宿,休整体力,明日再入仙门地界。
      这座城镇名为“清晏城”,仙凡混杂、商贾云集、酒楼林立、闹市繁华,比忆城更具仙门气息,随处可见身着素雅道袍、身带灵气的修行修士,风气开放,人流庞杂。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满城灯火次第亮起,烟火鼎盛,热闹喧嚣。
      城中最负盛名的临江酒楼,名为“听江楼”,宾客满堂,座无虚席,是四方修士聚集闲谈、休憩小聚的首选之地。
      冽柠素来随□□玩,见此地热闹繁华,便拉着晓星尘入楼小坐,歇歇脚、用些晚食,顺便听听四方修士闲谈,提前了解本届收徒大会的风声动态。
      他本是仙门少主,气质清贵,纵使刻意收敛锋芒,也难掩周身仙气,带着晓星尘从容入楼,店小二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二人上了二楼临江雅座。
      二楼视野开阔,临江观景,灯火璀璨,晚风徐徐,四下皆是三三两两结伴闲谈的年轻修士,大多是奔赴盛会的同辈弟子,笑语喧哗,议论不休。
      二人落座,点了清淡酒菜小食,安静倚窗闲坐,听着周遭修士的闲谈议论。
      “本届收徒大会听说天才云集,往届隐世的奇才都出山了。”
      “那是自然,御衡宗五年一届,五大宗门共同观礼,若是能被峰主看中直接破格收录,一步登天。”
      “听说逍遥宗、万剑宗、御医宗、献祈宗的宗主都会派人前来观礼,顶尖天骄会被五大宗门同时争抢。”
      “尤其是御衡宗天境峰,最难进、要求最高、收徒最严苛,历届极少收人,若是能拜入祭祈峰主门下,这辈子仙途直接平步青云。”
      一声声议论传入耳畔,皆是关于收徒大会的盛景盛况、严苛难度、天骄云集。
      晓星尘安静听着,神色淡然,心底愈发平静。
      他不求一步登天,不求万众瞩目,不求天骄盛名。
      只求不负天赋、不负本心、不负这场来之不易的机缘,只求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生。
      冽柠在一旁低声安慰:“你无需紧张,平常心便好,你的天赋,绝对够格碾压九成参赛者。”
      晓星尘微微弯眸,轻轻点头:“我知道。”
      正当二人低声闲谈、安静休憩之时,酒楼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清冷淡漠、自带疏离威压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轻落石阶,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清冷孤绝的气场,瞬间让二楼喧闹嘈杂的人声,下意识弱了几分。
      一众闲谈修士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少年缓步拾阶而上,身姿挺拔颀长,一袭极简素白道袍,衣料干净绝尘,无任何纹饰点缀,却衬得整个人清冷如月、孤绝如霜。
      他年岁不过十七八,容貌清隽绝世,眉眼凌厉清冷,五官轮廓利落分明,没有半分少年青涩,自带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淡漠、疏离矜贵。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身姿端正挺拔,脊背笔直,步履从容沉稳,周身气息冷冽干净,不染半分凡尘烟火,自带九天云端天骄的极致风华与威压。
      他周身气场极冷、极静、极疏离,眼底淡漠无波,对周遭所有热闹喧嚣、众人瞩目,全然视若无睹,仿佛凡尘烟火、世间纷扰,皆入不了他的眼、入不了他的心。
      与生俱来的矜贵孤高,与生俱来的云端气度,是养在仙门之巅、自幼万众追捧、天赋冠绝同辈、生来便站在顶峰的天之骄子。
      紧随他身后的,是几名同龄同门弟子,衣着皆是正统御衡宗弟子服饰,气质出众、修为不浅,一路簇拥相随,说说笑笑,唯独身前少年沉默寡言、淡漠疏离,全程未曾一言。
      有人低声惊叹:“是御衡宗天境峰的道殊途!”
      “本届同辈第一天骄!天赋冠绝整个御衡宗年轻一代!”
      “祭祈峰主最看重的亲传弟子,据说小小年纪修为早已远超同辈,是未来御衡宗的顶尖大能苗子!”
      “他怎么会下山来这种凡尘酒楼?”
      议论细碎响起,尽数压着声息,无人敢高声喧哗。
      道殊途。
      三字入耳,清晰落在晓星尘与冽柠耳中。
      冽柠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笑意,低声对晓星尘道:“原来是他,道殊途,天境峰大师兄亲传之下最顶尖的弟子,御衡宗百年难遇的剑道法理双绝奇才,性子冷得很,古板又较真,最守规矩,眼里容不得半分虚假。”
      他简单两句,便精准概括了道殊途的性情本质。
      刻板、较真、守礼、清冷、厌假、疏冷。
      而此时此刻,人群目光聚焦的清冷少年,已然随着同门师兄弟,缓步走入二楼厅堂,目光淡漠扫过四周。
      本是漫不经心、全然无意的淡淡一瞥,随意掠过满堂人群,掠过临江灯火,掠过窗边静坐的两道身影。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靠窗静坐的晓星尘身上时。
      那双淡漠无波、清冷绝尘、从不为外物波动的眼眸,极轻微地凝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旁人眼中,窗边静坐的少年一身素衣清润、气质温和、沉静雅致,眉眼干净温柔,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温润、初出凡尘的修行少年,干净无害,温润低调,无半分锋芒。
      可道殊途目光何其锐利、何其通透、何其精准。
      他自幼修天境峰正统清心道法,修慧眼观心、修洞穿虚妄,天生便能看破世间多数伪装假象,对气息肌理、骨相真身、虚实矫饰,有着远超常人的极致敏锐。
      此刻隔着数丈灯火人流,遥遥一望。
      旁人只见温润少年、干净本心、沉静气韵。
      他却一眼看破层层表象,一眼捕捉到那掩藏在温润皮囊之下,极不协调、极违和、极隐秘的过往痕迹。
      气息清润,却沉郁藏锋;心性澄澈,却饱经风霜;骨相是绝世男儿风骨,气韵却长期刻意收敛、刻意柔化、刻意伪装。
      假。
      处处皆有刻意伪装的痕迹。
      不是容貌作假,不是衣着作假,是气韵作假、姿态作假、心性长期矫饰。
      短短一眼,道殊途心底已然落下精准判断。
      这位看似干净温润、与世无争的凡尘少年,身上藏着秘密,藏着长期伪装,藏着不为人知的刻意掩藏。
      他素来清冷寡言,不喜窥探他人私事,本无意深究、无意过问。
      可身后几名同门师兄弟素来爱玩爱闹、看热闹挑趣,早已注意到窗边气质清绝、容貌格外出尘的晓星尘,一时兴致四起,随口打趣。
      “那窗边少年生得真好,眉目清绝,气质干净,怕是这清晏城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看着温柔温润,性子应该极好,不像咱们道殊途,冷冰冰一块冰。”
      “哈哈哈,道殊途天生寡情禁欲,哪懂什么温润风月,整日就知道打坐悟道、啃读法理,古板得要命。”
      几人玩笑打趣,随口闲谈,并无恶意,只是同门之间寻常说笑。
      可其中一人目光灵动,多看了晓星尘几眼,忽然咦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新奇:
      “你们别说,这位公子眉眼清润温柔,肌理细腻,眉目弧度极软,若是换一身女装,怕是比江南风月女子还要绝色倾城,简直雌雄难辨。”
      一句玩笑话,轻飘飘落地。
      本是寻常打趣、随口闲谈。
      却瞬间触动了道殊途心底最敏锐、最较真、最厌虚假的底线。
      他素来恪守正道、秉持本心、最恶矫饰作假、最厌欺瞒伪装、最不喜世人刻意掩藏本心、弄虚作假、颠倒虚实。
      方才遥遥一眼,他早已看破端倪。
      眼前之人,根本不是简单的眉眼温柔、雌雄难辨。
      是长期刻意女相伪装、长期掩藏男儿真身、长期以假面立身于世。
      不是形似,是本就刻意为之、长年累月的欺瞒矫饰。
      于凡尘市井、风月场所,常年以女子假面立身,欺瞒世人、伪装虚实、藏锋掩真、行矫饰之事。
      这在恪守礼法、端正自持、最恶虚假的道殊途眼中,便是不入流的虚伪做作、刻意欺瞒、立身不正。
      他素来清冷淡漠、万事不上心,可唯独对「虚假矫饰、刻意欺瞒」一事,格外不喜、格外较真、分毫不容。
      少年清冷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凉薄疏离。
      身旁同门还在玩笑打趣,全然不知安静立在身侧的少年,已然看透所有真相。
      冽柠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到周遭气氛微妙变化,更捕捉到道殊途落在晓星尘身上那道淡漠锐利、带着审视与不喜的目光,心底微微一紧。
      他暗道不好。
      道殊途太敏锐、太较真、太会识人辨伪。
      他怕是……看出来了。
      晓星尘心性通透,感知极强,自然也清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淡漠锐利、带着审视不喜的目光。
      他微微抬眸,顺着目光望去。
      四目相对。
      一温一冷,一柔一刚,一通透沉静,一清冷孤绝。
      隔着满堂灯火、喧闹人声、遥遥距离,遥遥对视一眼。
      初见对视,无温柔、无惊艳、无好感、无默契。
      只有截然相反的性情碰撞,与生俱来的气场相悖,与悄然滋生的针锋相对。
      晓星尘心底平静无波,坦荡坦然,不躲不避,从容对视。过往伪装是求生不得已,无愧本心、无愧天地、无愧苍生,纵使被人审视打量,亦无需卑微怯懦。
      可道殊途眼底的疏离淡漠、审视不喜,却愈发清晰。
      他最厌虚假,最恶矫饰,最不喜这般藏真掩实、假面欺世的立身方式。
      少年心性端正执拗,不喜则不喜,不屑则不屑,情绪直白澄澈,不加掩饰。
      几名师兄弟玩笑过后,兴致不减,干脆怂恿道殊途:“殊途,反正闲着无事,难得下山一趟,过去结识一番?这般温润人物,少见得很。”
      换做旁人,或许顺水推舟、一笑置之。
      可道殊途微微抬眼,目光淡漠扫过窗边清润少年,音色清冷如雪,淡淡开口,字句清晰,带着少年执拗的端正与不喜,一语破伪,字字锋利:
      “无需结识。”
      “矫饰立身,虚实不分,并无可取之处。”
      一句话,清冷落地,不轻不响,却清晰传遍周遭,瞬间压下所有喧闹玩笑。
      满堂刹那安静。
      同门几人皆是一愣,全然不知素来寡言冷淡的道殊途,为何忽然针对一个素不相识、温润无害的陌生少年。
      窗边的晓星尘,亦是瞳孔微凝。
      他听懂了。
      彻彻底底听懂了这句话的深意。
      对方不是玩笑、不是揣测、不是好奇。
      他看穿了。
      看穿了他所有三年伪装、所有假面求生、所有虚实掩藏。
      短短遥遥一眼,便洞穿了他整整三载无人看破的隐秘真身。
      心底一瞬间掠过些许惊诧、些许无奈、些许浅淡的涩然,随即尽数褪去,化作一片清透的坦然与浅淡的不悦。
      他隐忍求生、假面立身,非贪浮华、非逐风月、非慕虚荣,只是一无所有、逼不得已、绝境求生。
      世人不知内情,随意评判尚可理解。
      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云端长大、一帆风顺、从未历经底层疾苦的仙门天骄,仅凭一眼表象、仅凭片面揣测,便轻易定论他“矫饰立身、虚实不分、无可取之处”。
      未免太过武断、太过刻板、太过居高临下、太过不近人情。
      三年来,他忍过世人轻薄、忍过权贵觊觎、忍过市井偏见、忍过风月污名,从未与人争执、从未心生怨怼。
      可此刻,被眼前清冷少年一句轻飘飘的定论,轻易否定所有隐忍、所有不易、所有身不由己。
      心底沉寂许久的少年倔强,悄然翻涌。
      他从不惹事、从不争锋、从不咄咄逼人,却也从不怯事、从不认输、从不任人随意曲解评判。
      晓星尘缓缓起身,身姿清挺,步履从容,迎着满堂寂静目光,迎着那道清冷淡漠的视线,一步步,缓步向前。
      灯火落在他眉眼之间,温柔褪去,澄澈眼底,浮出浅浅锋芒与少年执拗。
      遥遥相对,两两相望。
      晓星尘音色清润温和,却字字清晰、句句坦荡,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轻声开口反驳:
      “道友仅凭一眼,便断人立身、定人品性,未免太过偏颇武断。”
      “世人所见虚实,未必是真。世人所行矫饰,未必本心。”
      “未历他人苦,莫评他人行。道友端坐云端、一帆风顺,自然不知凡尘蝼蚁,求生不易。”
      温柔音色,字字锋芒。
      平和语调,句句争锋。
      没有嘶吼、没有恼怒、没有失态,却句句戳中要害,字字反驳到位,坦荡通透、有理有据、分寸绝佳。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温润低调、看似温和无害的凡尘少年,竟然敢正面硬刚御衡宗顶尖天骄道殊途,还句句有理、寸步不让。
      道殊途清冷的眉眼微微一蹙。
      他本无意针对、无意刁难,只是不喜虚假矫饰、不喜本末倒置、不喜藏真掩实的立身方式。可眼前少年明明长期假面欺世、刻意伪装,却坦然自若、理直气壮、从容辩驳,半点无半分愧色。
      刻板端正的少年心性,瞬间愈发不喜。
      他素来认理、认规矩、认本心正道,对错分明、黑白清晰、泾渭分明,最不认同这般“身不由己便可为矫饰”的说法。
      道殊途抬眸,眼底淡漠添了几分浅淡的冷意,音色愈发清冷平直,端正执拗,寸步不让:
      “立身于世,真便是真,假便是假。”
      “明知虚假而刻意为之,便是矫饰。明知虚妄而长久藏真,便是欺瞒。”
      “规矩礼法、本心正道,不分凡尘云端,不分出身贵贱。求生不易,从不是立身作假、颠倒虚实的借口。”
      少年字字端正、句句守礼,刻板执拗,理直气壮。
      他站在自己的正道规矩里,恪守本心、恪守礼法、恪守对错,清醒自持、黑白分明。
      可他从未见过凡尘疾苦、从未历经绝境求生、从未体会过一无所有、步步绝境的身不由己。
      两个截然不同世界、截然不同境遇、截然不同心性的少年,第一次正面相逢,第一次理念相撞,第一次针锋相对。
      一个历经浮沉、通透世事、知人间疾苦、懂身不由己、守本心而不拘死理。
      一个长于云端、恪守规矩、明黑白对错、持礼法而不通人情、端正而略显刻板。
      没有狗血冲突、没有恶意刁难、没有恩怨纠葛。
      只是理念相悖、性情相逆、认知不同、立场迥异。
      仅此一瞬,便注定互不顺眼、彼此较劲、针锋相对、欢喜羁绊,贯穿余生岁岁年年。
      晓星尘看着眼前清冷执拗、刻板端正、对错分明却不通俗世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又带着几分少年不服输的韧劲,轻声回怼,温润音色带着浅浅锋芒:
      “道友守规矩、正本心、明黑白,固然可敬。”
      “可天道人道,从不是死理刻板。若死守规矩、不知变通、不通人情、不恤疾苦,这般正道,未免太过冰冷狭隘。”
      一句反驳,温柔却有力,精准戳中道殊途最刻板、最不通变通的软肋。
      道殊途眸色微沉,素来无波的心湖,第一次被人三言两语挑起波澜,素来清冷淡漠的情绪,第一次生出浅淡的较劲与不悦。
      他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温润柔和、实则牙尖嘴利、通透执拗、半点不肯吃亏的少年,心底第一次记住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两人遥遥对峙,目光交锋,无声较劲。
      一边温润通透、外柔内刚、寸步不让。
      一边清冷端正、外冷内执、分毫必争。
      满堂修士屏息旁观,无人敢插话、无人敢打断。
      冽柠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初次互怼、彼此不顺眼的模样,眼底悄然漾开一抹了然温柔的笑意。
      他忽然隐隐觉得。
      这场看似偶然的初遇、这场针锋相对的争执、这场互不顺眼的相逢。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
      是两个本该遥遥无关、各行其道的少年,跨越凡尘云端、跨越浮沉盛世、跨越性情隔阂,注定纠缠永世的宿命开端。
      晚风穿窗,灯火摇曳。
      少年争锋,初遇互怼。
      凡尘一遇,殊途逢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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