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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掩面,弦寄寒身 浮生掩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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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一城烟雨连绵十日未歇。
江南忆城的秋,从来都来得温软又刻薄。温柔是满城垂杨落絮、烟雨朦胧,将青砖黛瓦、流水长街晕染得如诗如画,温柔得足以掩埋世间所有贫瘠与狼狈。刻薄是秋风浸骨,秋雨凉薄,丝丝缕缕渗进衣衫肌理,把凡尘底层之人那点微薄的暖意吹得一干二净,只余下彻骨寒凉,日复一日磨蚀人心。
忆城地处九州江南腹地,烟火鼎盛,商贾云集,是凡尘最富庶、最繁华的城池之一。此地不靠仙门庇护,不沾云海灵气,却独独汇聚了天下半数风月声色、人间富贵。而坐落于忆城最繁华河畔、临水而立的忆仙居,便是整座城池、乃至方圆千里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温柔乡,亦是万丈红尘里最藏污纳垢、最冷暖无常的一方修罗场。
世人眼中的忆仙居,雕梁画栋,飞檐临水,朱红阑干映着粼粼河水,层层叠叠的楼阁蜿蜒盘踞整条河岸。晨起薄雾绕画梁,暮时灯火映星河,日日丝竹悦耳,夜夜宾客盈门,衣香鬓影,杯盏交错,富贵温柔,奢靡无度。往来之人非富即贵,有凡尘朝堂达官显贵,有游走江湖的侠客名士,亦有偷偷下山、慕名寻乐的仙门弟子。人人皆说,忆仙居是人间极致风月地,是凡尘最温柔的一场大梦,踏入此间,便可抛却俗世烦忧,醉生梦死,不负流年。
可唯有长居此处、真正沉陷其中的人方才知晓,这一场人人艳羡的温柔大梦,从来都只属于有权有势、富贵滔天的旁人。于底层挣扎求生之人而言,忆仙居从不是温柔乡,是牢笼,是泥沼,是不得不低头、不得不伪装、不得不咽下所有委屈与傲骨,才能勉强苟活的绝境。
这里的温柔是假的,风雅是装的,情意是演的,唯有人心凉薄、利益算计、弱肉强食,是千真万确、日日上演的真相。
而晓星尘,便在这真假交织、浮华糜烂的忆仙居里,整整蛰伏了三载春秋。
三年光阴,足以让一城草木枯荣三迭代,足以让人间人事几番新,足以让寻常少年褪去稚色、长成挺拔模样,也足以让那个曾经孤苦无依、茫然懵懂的孩童,彻底磨平年少所有棱角,练就一身温柔假面、通透隐忍、察言观色、进退有度的生存本事。
今日雨落缠绵,秋风卷着细雨,拍打在忆仙居临水的雕花窗棂之上,淅淅沥沥,声声细碎,不吵不闹,却绵密得让人心底发沉。
临水最雅致的听弦阁内,安静得与楼下喧嚣格格不入。
这间阁楼是忆仙居特意辟出的清净雅室,不设歌舞喧闹,不待客朋嬉闹,只供一人抚琴弄乐,也是晓星尘三年来唯一的安身方寸,唯一能让他稍稍卸下紧绷、喘息片刻的小小天地。
窗半开,风雨携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河水微凉的潮气漫涌入室,吹动窗边垂落的素色纱帘,轻轻拂过少年清瘦挺拔的肩头。
晓星尘静坐窗前梨花木琴案旁,身姿端正,脊背挺直,一袭月白色烟纱罗裙衬得身形纤细温婉,衣料轻柔,色泽素净,无繁复绣纹,无华丽珠翠,是忆仙居里最清淡、最不惹眼的一身装束,也是他刻意为自己选择的保护色。
三年来,他永远是忆仙居最特别的存在。
不争风头,不抢客源,不媚权贵,不逐名利,安安静静居于听弦阁楼,日日抚琴,夜夜伴弦,淡漠疏离,清雅绝尘,像是误入风月红尘的山间月、云上雪,干净得格格不入,清冷得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无人知晓,这副温柔温婉、绝色倾城的女子皮囊之下,藏着一个少年坚韧隐忍、不肯屈服的男儿风骨。
晓星尘生得一副天地独造的男生女相,是上苍无意间落笔的极致风华,亦是他半生浮沉、被迫伪装的原罪与依托。
他眉眼生得极清极软,眼尾弧度温润平缓,瞳色是纯粹通透的浅墨色,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不掺半分世俗浊气。眼睫纤长浓密,低垂垂落时,在白皙莹润的眼睑下投出浅浅一层细碎阴影,柔和了整张面容所有的清冷疏离。眉骨秀气不凌厉,眉形舒展绵长,远山含黛,清浅雅致,没有男子的英锐锋芒,亦无俗世女子的娇媚艳俗。
鼻梁秀气挺直,唇色偏浅,唇形温润柔和,不笑时清寂淡漠,自带三分疏离孤冷;浅浅一笑时,又瞬间温润回暖,温柔得足以抚平人心所有浮躁戾气。
整张脸骨肉匀称,皮相清绝,骨相更是百年难遇的通透雅致。肌肤是常年不见烈日风雨的冷白莹润,细腻光洁,不见半点瑕疵,仿佛世间所有风霜疾苦、泥泞狼狈,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过半分痕迹。
这般容貌,若是生于权贵世家、锦绣门第,便是举世无双、人人称颂的绝色风华。
可偏偏,他生于尘埃,长于孤苦,无依无靠,一无所有。
这副倾城容貌,于旁人是天赐恩泽,于他,却是乱世浮沉中最锋利的祸水,最致命的软肋。
他太干净,太好看,太通透,若是以男儿真身行走凡尘,无家世庇护,无武力傍身,无权势依托,只会沦为权贵觊觎、恶人欺凌的玩物,下场凄惨,尸骨无存。
十三岁那年,被狱沉沦彻底放养、彻底舍弃的他,孤身一人流落凡尘,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无人可依,无人可盼,尝尽了世间最刺骨的贫寒、最刻薄的人心、最现实的冷暖。
曾经短暂安稳的幼年岁月,是他此生唯一的温情泡影。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自己懵懂记事起,身边唯一的人,便是狱沉沦。
那个男人神秘孤冷,眉眼深邃,周身永远萦绕着化不开的寒凉孤寂,心思深沉如海,无人能窥探半分。他不是良善之人,无温柔脾性,无悲悯心肠,不苟言笑,淡漠疏离,对万事万物皆无半分眷恋,仿佛世间苍生、天地山河,于他而言皆为蝼蚁尘埃,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样一个举世皆敌、心性冷硬、逆道而行的人,却在无数年前的凡尘陌路,随手救下了襁褓中濒死的自己,将一无所有、命如浮萍的他收养身侧。
晓星尘自小不知自己身世由来,不知父母何人,不知故土何方,他的全世界,曾经只有一座清冷孤寂的庭院,和一个沉默寡言、喜怒难测的狱沉沦。
幼年那几年,是他晦暗人生里仅有的暖色微光。
彼时狱沉沦尚未彻底铺开颠覆天地的宏图布局,尚且有零星闲暇停留居所。他不会温柔哄慰孩童,不会悉心照料起居,不会给予寻常长辈的宠溺温情,却会护他平安,予他温饱,教他识人观心,教他隐忍藏锋,教他看透世间虚伪假面,教他在凉薄人间如何自保立足。
他教他,世人皆伪,善恶无界,秩序腐朽,天道不公。
他教他,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善良是最无用的桎梏。
年少懵懂的晓星尘,似懂非懂,悉数记在心底。
那时候的他,依赖狱沉沦,敬畏狱沉沦,也悄悄眷恋着这世间唯一的归属。哪怕对方性情冷硬,从无温情,可于无依无靠的他而言,有一人可依附、有一方庭院可栖身,便已是人间最大的安稳。
可这份安稳,脆弱得不堪一击。
从他十三四岁开始,一切尽数崩塌。
狱沉沦开始常年不归。
起初是晨昏不见人影,而后是三五日杳无音信,再后来,便是数月漂泊在外,踪迹全无,彻底销声匿迹。
偌大的庭院瞬间空旷死寂,再也听不到半点人声,再也见不到那道孤冷身影。曾经唯一的家,成了囚禁孤寂的牢笼,日日清冷,夜夜寒凉。
无人告知他缘由,无人叮嘱他冷暖,无人庇护他安危,无人教导他修行。
狱沉沦收养他,本就不在一时兴起,而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长远布局。
他偶遇襁褓中的晓星尘,一眼看穿这孩子天生骨骼清奇、肌理殊异、心境澄澈通透,是万年难遇的修道奇才,天赋底蕴远超世间万千正统天骄。彼时他正筹谋颠覆腐朽秩序、焕然一新人界的逆天大业,恰逢缺一柄足够锋利、足够纯粹、足够惊艳世人的未来利刃。
晓星尘的出现,是意外,亦是天赐。
于是他破例收养,刻意栽培,静静蛰伏,静待璞玉长成,来日可为自己的逆天大业所用,劈开旧世桎梏,重塑天地规则。
他从未将晓星尘视作亲人,从未寄予温情,自始至终,只将他视作一枚潜力无限、来日可期的棋子。
棋子未成锋芒之前,尚可稍加养护;棋局铺开、大业将至,便再也无需浪费半分心神。
于是,年少的晓星尘,被无声舍弃。
他不懂成人世界的权谋算计,不懂天地格局的暗流汹涌,不懂所谓颠覆天道、重塑秩序的逆天宏图。他只知道,自己唯一的亲人,不要他了。
那一年,他堪堪十四岁,年少单薄,手无寸铁,无技傍身,无立足之地,被彻底孤身抛入凉薄人间,直面所有风雨疾苦。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尘世恶意碾碎,为了在这虚伪冰冷的人间挣得一线生机,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利用这副天生绝色的容貌,敛去男儿锋芒,藏起少年傲骨,束起短发,换上罗裙,掩去本音,遮住真身,以一名温婉琴姬的身份,踏入了忆仙居这片最浮华、最虚伪、也最能容下弱者苟活的风月之地。
这一藏,便是整整三载。
三年岁月,一千多个日夜晨昏,他日日戴着温柔温婉的女子假面,周旋于达官显贵、江湖游人、仙门过客之间,看人谄媚逢迎,看人虚情假意,看人趋炎附势,看人纸醉金迷。
他见过最温和的假意,也见过最丑陋的贪婪;听过最动听的空话,也见过最凉薄的人心。
他始终清醒自持,恪守本心,不为浮华所惑,不为富贵折腰,清清白白抚琴,安安静静求生,以一曲琵琶为盾,以一身假面为甲,隔绝世间所有窥探与恶意,护住自己最干净、最纯粹的少年本心。
指尖轻落琴弦,泠泠清音骤然漫开,穿透窗外淅淅沥沥的风雨,漫过临水长廊,悠悠荡荡,消散在忆城绵绵秋雨中。
案上平放的琵琶,是他三年来唯一的知己、唯一的慰藉、唯一不离不弃的伴。
琴身是温润通透的百年寒玉所制,通体素白,不缀金玉,纹理细腻,触手生凉,琴面流转着淡淡的清润光晕,历经三年朝夕抚触,早已染上他独有的清净气息。琴弦纤细坚韧,音色清越空灵,可奏温柔婉转之调,可弹萧瑟孤寂之音,可抒心底浮沉意绪,可藏半生隐忍寒凉。
世人皆道,听弦阁琴音温柔缠绵,风月多情,最是治愈人心。
无人知晓,这一曲曲温柔婉转之下,藏着的是少年三年无人问津的孤寂,藏着孤身浮沉的隐忍,藏着看透人间虚伪的通透,藏着绝境求生的倔强与不甘。
晓星尘垂眸低弦,长睫覆眸,遮住眼底所有细碎心绪,指尖起落从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的琴技从无人教导,无师自通,纯粹由心而发,以情驭音,以心抚弦。幼年孤寂无人陪伴,唯有清风明月相伴,他便日日对空抚弦,以琴自娱,以音遣寂。经年累月,琴心自成,道法自成,音道悟性天生卓绝,远超俗世所有乐师,甚至远超寻常仙门音道修士。
他的琴音不染俗世脂粉俗气,无风月谄媚之态,清、净、寂、远,自带一股出尘通透的气韵,像是空山新雨,夜半松风,洗尽铅华,涤荡人心。
楼下喧嚣依旧,丝竹靡靡,笑语喧哗,宾客嬉闹,红尘沸反盈天。
楼上听弦阁,一方小小天地,风雨清淡,弦音孤寂,清净得与世隔绝。
这便是晓星尘三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活常态。
楼下万丈红尘,奢靡浮华,与他无关。
楼上一寸方寸,弦音孤寂,独属于他自己。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缓缓消散在风雨之中。
晓星尘指尖轻轻停驻琴弦,动作轻缓温柔,未有半分仓促。他微微抬眸,望向窗外朦胧烟雨,眼底清寂平淡,无悲无喜,无怒无怨,只剩一片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平静。
三年蛰伏,早已磨去他年少所有茫然青涩,磨出一身处变不惊、淡然自持的心性。
他早已习惯了这般日子,习惯了伪装,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热闹红尘里做一个与世无争的旁观者。
他不求富贵,不求声名,不求垂怜,不求眷顾,只求安稳度日,三餐温饱,一隅安身,无人窥探真身,无人打破平静,便足矣。
楼下喧嚣鼎沸,丝竹缠耳,脂粉香与酒香揉杂在湿润的秋风里,漫遍整条临河长街。
今日忆仙居贵客盈门,最惹眼的,莫过于一行身着素雅白青仙袍的年轻修士。
御衡宗天境峰弟子下山历练,一众师兄弟耐不住山门清苦,听闻凡尘忆城风月极盛,死磨硬缠,终究拽着素来寡淡古板、闭门悟道的大师兄,一同下山散心。
道殊途本是万般不愿。
他心性清孤,恪守正道,厌浮华、远声色、恶喧嚣、鄙风月。忆仙居这种凡尘销金窟、温柔乡,在他眼中便是污浊芜杂、乱人心性的是非地,半分不值得驻足。
奈何一众师弟缠闹不休,句句软磨硬泡。
“大师兄,你常年打坐悟道,日日啃读法理剑经,从不下山透气,未免太过无趣。”
“此番下山历练难得,顺路逛逛凡尘市井又何妨?又不是沉溺风月,只是听曲歇脚、开开眼界。”
“听闻忆仙居听弦阁琴音冠绝江南,无尘无浊,是凡尘难得的清音雅乐,绝非俗艳靡音,听一曲也算养性静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硬生生将素来不近俗事的道殊途,拖拽进了这满是烟火风月的忆仙居。
同行师弟皆知他们这位大师兄性情:端正刻板、黑白分明、礼法刻心、眼里容不得半分虚假矫饰,平生最厌弄虚作假、表里不一、矫揉造作之人。也正因如此,他常年清冷寡言、不近人情,同辈之中无人敢随意招惹。
一行人入了忆仙居,被店小二引至楼下临水雅堂,摆上清茶鲜果、凡尘小食,众人嬉笑落座,闲散听曲。
楼下歌女婉转、舞袖翩跹,靡音绕梁,满堂浮华喧闹。一众师弟兴致盎然,闲谈打趣,唯有正中端坐的白衣少年,格格不入。
道殊途一身素白道袍,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清冷淡漠,周身仙气干净绝尘,与周遭奢靡艳俗的风月氛围格格不入。他垂眸静坐,神色无波,对周遭喧嚣声色、浮华乱象全然无感,心底只剩不耐与疏离,只盼着尽早听完曲、尽早脱身、尽早返回山门清修。
可就在这时,一缕截然不同的琴音,穿透层层靡音喧嚣,自最高处的听弦阁楼,缓缓漫落凡尘。
清、寂、远、净。
无脂粉谄媚,无风月轻佻,无俗世浮躁。
像是空山落雨、夜半松风,洗尽铅华,涤荡尘嚣,轻轻落满满堂浮华,瞬间压过所有嘈杂喧闹,让人心底浮躁尽数沉淀。
一众嬉闹谈笑的师弟,不自觉渐渐收了声,纷纷抬眸望向高处阁楼,面露惊叹。
“好干净的琴音。”
“难怪人人都说听弦阁琴曲冠绝江南,果然不俗,半点凡尘浊气都无。”
“传闻抚琴之人是忆仙居第一琴姬,绝色倾城、清雅绝尘,今日总算得闻其声。”
众人纷纷赞叹,心生好奇,皆是一心想见一见这位琴音脱俗、名动江南的神秘琴姬。
唯有端坐正中的道殊途,在琴音落下的一瞬,清冷眉眼骤然微凝。
他修天境峰清心道法,天生慧眼,善辨肌理虚实、气息真伪,观骨识人、洞穿虚妄乃是本能修为。
琴声可以伪装温婉,姿态可以刻意柔雅,衣饰可以遮掩身形,妆容可以蒙蔽俗人。
可骨相肌理、本源气息、血脉灵韵,从来骗不了人。
那缕清透琴音裹挟着抚琴之人的本源气息,自上而下漫落,轻轻拂过道殊途眉眼身前。
无女子阴柔娇软之息,无风月脂粉浮华之气。
肌理清挺,骨相方正,气息澄澈凛冽,是少年男儿独有的清俊底子,只是常年刻意收敛锋芒、柔化气韵、压下英锐,硬生生伪装出一身温婉女相。
假的。
全是假的。
楼上抚琴之人,根本不是什么温婉倾城的绝世琴姬。
分明是一名藏起真身、束锋掩骨、常年以女相假面混迹风月之地的少年男子。
道殊途眸色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
他素来最恶虚假矫饰、最厌藏真掩实、最鄙表里不一。
堂堂七尺男儿,不坦荡立身、不正直处世,反倒自束身形、伪装女相、混迹风月、借浮华之地苟活矫饰,在他眼中,便是立身不正、本心不端、虚伪造作、无可取之处。
心底瞬间生出浓重的不喜与鄙夷。
琴声再清、曲音再雅、气度再绝尘,也遮不住其人刻意欺世、矫饰立身的虚妄本质。
琴声袅袅不绝,阁楼之上,晓星尘垂眸抚弦,浑然不知楼下人群之中,有一位云端天骄,仅凭一缕气息、一丝骨韵,便瞬间拆穿了他掩藏三载、无人看破的所有伪装。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楼下掌声四起,赞叹不绝。
有师弟心性活泼,忍不住笑着提议:“琴姬曲技绝世,音韵绝尘,不如请阁主通传一声,请琴姬下楼一晤,也好一睹绝色风华。”
众人纷纷附和,兴致勃勃。
唯独道殊途冷声开口,音色清冽,带着不加掩饰的淡漠与厌弃:“不必。”
众人一愣,茫然看向他:“大师兄?”
道殊途抬眸,清冷目光直直望向高处紧闭的听弦阁楼,字字清晰、句句笃定,当众一语拆穿所有真相,毫不留情:
“楼上之人,并非女子。”
“是男儿身,刻意伪装女相,混迹风月,矫饰欺世。”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周遭嬉闹谈笑的宾客、随行错愕的师弟,尽数僵在原地,满脸震惊难以置信。
人人皆知忆仙居听弦阁晓尘姑娘,温柔温婉、清雅绝尘、琴艺绝世、性情冷淡,是整座忆城最干净脱俗的风月琴姬,无数权贵富商一掷千金只求一见。
可如今,素来端正孤高、从不说妄语的御衡宗天骄道殊途,竟直言——此人是男扮女装。
阁楼之上,刚刚停弦收手、正静静调息的晓星尘,指尖骤然一僵。
心底瞬间狠狠一震。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蛰伏忆仙居,步步谨慎、日日伪装、眉眼身段、语气姿态无一不细细雕琢,瞒过凡尘所有人眼,瞒过权贵,瞒过宾客,瞒过同行歌姬,瞒过所有风月俗人。
就连最早结识、通透聪慧的冽柠,也是相处许久、细细观察才隐约窥破端倪,从未这般一眼看透、一语笃定、毫不迟疑。
楼下陌生的白衣少年,仅凭一曲琴音、一缕气息,便瞬间拆穿他死守三年的隐秘。
晓星尘心头微沉,下意识起身移步,扶着雕花阑干,微微俯身,透过烟雨薄暮,静静望向楼下那道清冷孤绝的白衣身影。
烟雨朦胧,隔楼相望。
少年白衣胜雪、眉目清寒、傲骨天成、端正自持,眼底是全然的淡漠、鄙夷、不喜,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通透锐利,仿佛能穿透所有假面伪装,直抵本心肌理。
晓星尘静默片刻,终究是轻轻开口,音色清润柔和,刻意维持三年来惯有的温婉语调,淡淡出声辩驳:
“道友妄言。”
“小女身在风尘,素性清雅,安分抚琴,从未欺世,何来男儿伪装一说?”
他语气平和、姿态温婉,极尽女子柔顺姿态,试图遮掩破绽,稳住局面。
可楼下的道殊途,半点不为所动。
他看得太透、辨得太明,分毫虚假容不下。
道殊途抬眸,遥遥对上楼上少年清绝眉眼,音色清冷如雪,字字锋利刻板,句句针锋相对,不留半分余地:
“无需伪装掩饰。”
“骨相肌理骗不了人,本源气息藏不住假。你身形骨韵、气血底子,皆是男儿风骨,何来女子真身?”
“堂堂少年男儿,本该坦荡立身、正大处世、顶天立地。却自甘藏锋、伪作女相、混迹风月、依托浮华苟活。”
“弃本逐虚,矫饰欺世,立身不正,本心不纯——这般行径,殊为不齿。”
句句端正,句句苛责,字字诛心。
全然是云端天骄居高临下的评判,是刻板正道对他绝境求生的全盘否定。
晓星尘素来温润隐忍、极少动怒,此刻心底却骤然翻涌起一股压抑已久的酸涩与愠怒。
他伪装、他藏真、他混迹风月,从不是自甘堕落、从不是贪慕浮华、从不是喜欢矫饰虚假。
是无路可走,是身不由己,是绝境求生,是一无所有的蝼蚁,唯一活下去的法子。
他守心三年、清白三年、自持三年,从未害人、从未贪浊、从未作恶,拼尽全力在泥沼里守住自己的干净本心。
凭什么要被人这般轻飘飘、全盘否定、肆意鄙夷?
烟雨风凉,楼上少年眉眼温柔渐敛,眼底浮出浅浅锋芒与倔强。
他遥遥望着楼下白衣少年,清润音色添了几分冷峭执拗,从容回怼,寸步不让:
“道友修道端正、立身坦荡,生来顺遂、无灾无难,自然可以端坐云端、指点世人、评判对错。”
“可你可知凡尘疾苦?可知孤苦无依之人绝境求生有多难?”
“我非甘愿矫饰,非甘愿混迹风月,是无家可归、无人可依、无路可退,唯有这般,方能苟活于世。”
“我未害一人、未贪一物、未行一恶、未染一浊,守心清白、安分度日,何谈立身不正?何谈本心不纯?”
“道友居高临下,不查始末、不经苦难,便肆意定论、轻鄙他人求生之路,这般正道,未免太过狭隘冰冷。”
温柔语调,字字铿锵,句句有理。
没有失态恼怒,没有气急败坏,却字字戳中道殊途刻板正道的软肋,句句反驳他片面武断的评判。
楼上楼下,烟雨相隔。
一温一冷,一柔一刚。
一个历经浮沉、知世苦、懂变通、守本心而不拘礼法。
一个长于云端、守规矩、重正邪、持正道而不通人情。
初次对线,句句针锋相对,理念彻底相悖。
道殊途从未被人如此辩驳顶撞,素来平稳无波的心湖骤然起浪,清冷眉眼愈发寒凉,依旧固执持正,冷声道:
“求生不易,不是作假欺世的借口。”
“正道黑白分明,真便是真,假便是假。刻意藏真、长久伪装,便是虚假,便是不正。”
“无论何种缘由,立身虚假,便算不得清白坦荡。”
晓星尘闻言,只余浅浅无奈。
他终于懂了。
眼前之人不是恶人,不是刻薄,不是故意刁难。
只是太正、太刻板、太顺遂、太不懂人间疾苦。
他活在非黑即白的规矩里,不懂世人身不由己的浮沉。
晓星尘不再激烈辩驳,只是眼底微凉,轻声淡淡落下一句,终结这场初遇争吵:
“道有死理,人有活途。”
“道友守你的正道坦荡,我守我的浮沉清白。”
“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而已。”
烟雨穿楼,秋风微凉。
楼下道殊途沉默凝眸,望着楼上那道素衣清瘦、温柔却倔强的身影,心底莫名闷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依旧不认同,依旧不喜伪装虚假。
可看着那眉眼澄澈、清白倔强、身处泥沼却傲骨未折的少年,第一次对自己恪守多年的黑白正道,生出了一丝细微的动摇。
一众师弟早已噤若寒蝉,无人敢插话。
一场无人预料的初遇争吵,在烟雨朦胧的忆仙居,悄然落幕。
两人彼此记住了对方。
一个厌他虚假矫饰、固执别扭。
一个厌他刻板冰冷、武断狭隘。
却不知,这场烟雨之中的初遇对线,是他们余生岁岁羁绊、年年纠缠、欢喜冤家宿命的真正开端。
待楼下众人心绪稍定、气氛凝滞之时。
晓星尘也回到他那一方之地。
阁楼外,才终于传来冽柠轻快温柔的叩门声。
阁楼门外,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脆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打破了阁楼的寂静。
“阿尘,我可以进来吗?”
声音干净明媚,温柔赤诚,不带半分轻薄试探,不含半分功利算计,是这整座浮华忆仙居里,唯一不带任何杂质、唯一真心待他的声音。
晓星尘闻言,清淡的眼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周身萦绕的孤寂寒凉稍稍散去。
他微微侧首,音色清润柔和,温温淡淡,应声作答:“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室外秋雨清新潮气的少年缓步走入阁楼。
冽柠一身轻便的浅绿锦袍,衣料干净雅致,剪裁利落,发丝微湿,眉眼明媚澄澈,少年意气鲜活滚烫,像是穿透沉沉烟雨的一束暖阳,瞬间照亮了这间清冷孤寂的听弦阁楼。
他本是九天云端、仙门之巅的天之骄子,是正道第一宗御衡宗宗主冽封唯一的独子,生来尊贵无双,万千宠爱加身,自幼居于云海仙山,见惯仙门盛景、天道风华,本该与凡尘风月之地毫无瓜葛,与浮沉蝼蚁之人毫无交集。
可他天性纯粹热忱,不喜仙门刻板规矩、森严等级,厌烦宗门日日清修、枯燥乏味,总爱偷偷溜下仙山,奔赴凡尘烟火,看人间山河,观俗世百态。
数月之前,他偶然误入忆仙居,本是一时贪玩随性,却被这临水阁楼的清冷琴音深深吸引,自此结识了化名晓尘的晓星尘。
初见之时,他只当对方是一位清雅温柔、琴艺通神的绝色琴姬,满心惊艳赏识,坦荡相交,赤诚相待,无半分权贵倨傲,无半分风月轻薄。
相处日久,他心思通透,观察力敏锐,渐渐从细微姿态、骨相身形、气息肌理之中窥破端倪,看穿了这层温柔女子假面之下的少年真身。
那一刻,冽柠有短暂惊诧,却无半分鄙夷、厌恶、怪罪与疏离。
他瞬间便懂了所有。
懂了他刻意伪装的隐忍,懂了他身处泥沼的无奈,懂了他夹缝求生的艰难,懂了他温柔皮囊下藏着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生于云端、长于庇护之中的冽柠,从未见过这般通透坚韧、隐忍温柔的人。
明明身处最芜杂的风月红尘,日日面对虚情假意、贪婪恶意,却依旧守得本心澄澈,干净温柔,不怨命运不公,不恨世人凉薄,默默承受所有疾苦,独自咬牙求生。
自此,他非但没有揭穿晓星尘的秘密,反而心甘情愿为他守住隐秘,护他安稳周全,真心相待,赤诚相交,将这身处凡尘泥沼的隐忍少年,视作此生难得的知己挚友。
这世间知晓晓星尘男儿真身的人不多,狱沉沦不知所踪,杳无音信,除却早已离去的养父,便唯有冽柠一人。
也唯有冽柠,敢肆无忌惮踏入他的清净阁楼,敢打破他的独处孤寂,敢真心诚意待他、毫无保留信他。
冽柠走进屋内,随手合上木门,隔绝了楼下嘈杂喧嚣与窗外绵绵风雨。他抬手拂去肩头细碎雨珠,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径直走到琴案旁,看着眼前一身素裙、清绝温柔的少年,语气轻快柔和:“今日秋雨落了整日,我猜你又独坐阁楼整日抚琴,连窗都不肯多开几分。”
晓星尘看着他鲜活明媚的模样,心底暖意浅浅蔓延,微微颔首,语气温淡:“雨天清静,适合抚琴静心。”
“清静是清静,就是太孤寂了些。”冽柠侧身倚在琴边,目光落在案上素白琵琶,又落回晓星尘清绝温柔的眉眼上,眼神干净纯粹,满是真心的疼惜,“阿尘,你总这样,日日独处,不言不语,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小小阁楼里,旁人看不懂你,也读不懂你的琴。”
晓星尘指尖轻轻摩挲琴弦,动作温柔缓慢,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不浓不艳,恰到好处,温柔得恰到好处:“无需人懂,琴音自渡本心,足矣。”
他本就无需世人理解,无需旁人共情,无需俗世温柔。
浮沉三载,他早已习惯了自我成全,自我治愈,自我安稳。
冽柠看着他通透淡然的模样,心底愈发感慨惋惜。
他身居仙门之巅,见惯无数修仙天才、宗门天骄,有年少成名、锋芒毕露者,有天赋卓绝、惊才绝艳者,可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人,能如晓星尘这般,拥有这般澄澈通透、坚韧纯粹、万尘不染的绝佳心性与绝世根骨。
别人或许看不出端倪,可他自幼得宗主亲传,眼界卓绝,识人观骨乃是基本功。
他一眼便能看透,晓星尘看似孱弱浮沉、身处泥泞,实则肌理清奇,骨骼殊异,灵韵内敛,是百年、千年都难得一遇的修道璞玉,天赋底蕴绝世无双,心境更是远超寻常天骄,早已抵达许多苦修百年的修士都无法企及的通透境界。
这般绝世奇才,本该立于九天云海,拜师名门,潜心修道,驰骋仙途,绽放万丈风华,受万人敬仰,享无尽荣光。
偏偏命运弄人,让他生于贫寒,长于孤苦,无依无靠,被迫困于凡尘风月之地,藏锋掩锐,埋名蛰伏,蹉跎岁月,埋没天资。
每每思及此处,冽柠心底便满是惋惜不甘。
他实在不忍这般举世无双的天才,终生困于凡尘泥沼,被俗世烟火掩埋锋芒,白白辜负一身天赋、一世本心。
冽柠收敛眼底惋惜,神色稍稍端正,褪去方才的嬉闹轻快,认真看向晓星尘,一字一句,轻声开口,带着郑重的笃定:“阿尘,我今日下山,是特意来寻你的。”
晓星尘抬眸望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何事?”
看着眼前温柔纯粹、浑然不知自身风华的少年,冽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波澜,将自己早已斟酌许久、思虑万全的消息,缓缓道出:
“御衡宗,三年一度天下收徒大会,半月之后,正式开启。”
一句话轻轻落地,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晓星尘沉寂三年的心湖,瞬间漾开层层叠叠的波澜。
御衡宗。
修仙界九天正道之首,万仙之巅,正道极境,统摄五大宗门,镇守世间秩序,是万千修士毕生仰望、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无上仙门,是凡尘之人听之便心生敬畏、不敢妄攀的云端圣地。
晓星尘身居凡尘,浮沉市井,从未触碰过仙门边界,从未敢妄想云海天光。于他而言,御衡宗是遥远缥缈、可望而不可即的传说,是此生都不敢奢求、不敢窥探的至高秘境。
他从未想过,这般云端盛事,会与身处泥沼的自己,产生半分关联。
晓星尘澄澈的眼底,瞬间浮起细碎的怔然,微微凝滞。
冽柠看着他的神色,知晓他心底的茫然与不敢置信,继续轻声细致地解释,语气真挚恳切,字字真心:
“此次收徒大会面向九州四海、凡尘八荒,无出身门槛,无家世限制,无论贫贱高低、身在何方,但凡骨骼清奇、心性纯粹、有修道潜质者,皆可赴会参选,择优入宗,拜入名师门下,正统修道,驰骋仙途。”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满心笃定地望着晓星尘,语气带着无比的认真与恳切:“阿尘,你的天资、你的根骨、你的心境,是我此生仅见。凡尘困不住你,风月掩不住你,你天生就该修道,就该入仙门,就该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这是你唯一逆天改命、彻底挣脱凡尘桎梏、彻底摆脱过往浮沉的机会。”
这是他拼着违反宗门规矩、私自传讯的风险,特意为晓星尘争取来的机缘。
他知晓晓星尘无依无靠、无人引路、无人告知仙门讯息,若是无人提点,这般绝世机缘,只会白白错失,终身埋没凡尘。
他不愿如此。
晓星尘怔怔听着,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心绪。
向往,悸动,茫然,忐忑,迟疑,怯懦,纠结,百感交集。
他向往仙途辽阔,向往云海天光,向往挣脱泥泞、告别浮沉,向往不再伪装、不再隐忍,向往可以堂堂正正以真身立世,坦荡自在,随心而行。
可他亦深深胆怯、无比迟疑。
他出身尘埃,一无所有,从未接触过仙门大道,从未习得半分正统修为,无人引路,无人庇护,无丝毫根基,无半点资历。
仙门浩瀚,天骄云集,四海奇才齐聚,人人天赋卓绝,个个身怀底蕴。
他这般从零起步、满身浮沉过往的蝼蚁之人,真的有资格踏入云端圣地吗?真的能在万千天骄之中立足吗?
更何况,他身负男儿真身,三年伪装早已深入骨髓,若是踏入仙门,规矩森严,法度严明,稍有不慎,便会暴露所有隐秘,届时身份揭穿,过往难堪,前路未知,祸福难测。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机遇滔天,风险亦滔天。
晓星尘垂落眼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绪,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发问,音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茫:“我……可以吗?”
他从未自信张扬,从未恃才傲物,三年底层浮沉,早已让他养成谦卑谨慎、小心翼翼的心性,早已习惯了认清渺小、认清卑微、认清自己的一无所有。
冽柠见他迟疑,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反而愈发温柔笃定,语气铿锵,字字真心:
“为何不可?阿尘,你要记得,修道之路,从不问出身贫贱,只问本心、根骨、道心。你心纯性净,通透坚韧,悟性绝世,道心澄澈,你的天赋,远超世间九成九的正统天骄。你只是未曾遇名师、未曾入大道,并非天资不足。”
“这一次,是你唯一的机会。”
冽柠向前微微俯身,目光真挚诚恳,句句肺腑:“离开忆城,离开忆仙居,离开所有伪装隐忍、所有浮沉不堪,去御衡宗,入仙门,修大道,从此以后,你不必再取悦任何人,不必再伪装任何人,你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做真正的自己。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轻叩击在晓星尘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瞬间击溃了他三年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无奈。
三年来,他日日伪装,步步小心,藏起本心,掩去锋芒,压抑自我,活得小心翼翼、身不由己。
他太久太久,没有做过真正的晓星尘了。
心底沉寂已久的渴望,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瞬间席卷了整颗心脏。
他想走。
他想离开这片困了他三载的泥泞风月,想挣脱所有虚伪假面,想告别孤身浮沉的过往,想踏上仙途,想逆天改命,想堂堂正正、坦坦荡荡,活一次真正的自己。
秋风穿窗,细雨淅沥,弦音余寂,心绪翻涌。
良久,晓星尘缓缓抬眸,眼底的茫然迟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坚定与无声的倔强。
他轻轻颔首,声音清润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好。”
“我去。”
一字落地,尘埃落定。
三年浮生掩面,三载弦寄寒身。
自此,凡尘风月再无琴姬晓尘,世间终将再见少年晓星尘。
一场逆天改命的仙途前路,一场命中注定的云端相逢,一场贯穿永世的宿命羁绊,便自这场秋雨、这句应允开始,缓缓拉开盛大序幕。
风雨未歇,秋意渐浓,弦音再起,心向星途。
浮生终落幕,山海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