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师尊请入瓮》壹夜暖

8、第8章 "放开他！

　　"放开他！"

　　一道白光破开黑雾，雪拥从雾中踏出，白衣猎猎，周身帝威汹涌。

　　她抬手一斩，那黑雾触手应声而断，阿禾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那东西收了手，暗红色的眼睛转向雪拥，打量了她一瞬，然后笑了："雪拥尊者，久仰。"

　　它退了一步，黑雾翻涌间，阿苗忽然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

　　那黑雾触手缠上了她的脚踝，把她整个人倒吊着拎到了半空中。

　　另一条触手同时缠住了阿禾，把他拉到了另一侧。

　　他们两个人悬在黑雾中，一左一右，像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两个，只能留一个。"那东西的声音慢悠悠的，"尊者，你挑一个吧。留下的我带走，剩下的你救走。"

　　阿苗悬在半空中，衣领在倒吊中翻落下来，露出锁骨上那几道还没消退的红痕。

　　她看着雪拥，看着她的师尊——那个八年前踏水而来、把她从河里捞起来的人。

　　雪拥站在黑雾中，白衣上沾了灰，面容依然不染尘埃。

　　她抬头看着空中的两个弟子，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她的目光在阿禾身上停了很久。

　　阿禾被黑雾缠着脖子，面色苍白，嘴唇发青，一双眼睛望向雪拥，里面写满了恐慌和求救。

　　他咳嗽了两声，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尊……救我……"

　　雪拥的手攥紧了剑柄。

　　她又看向了阿苗。

　　阿苗没有喊，她只是看着雪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该说的话八年前就说了。

　　而八年后的今天，说再多也没有用。

　　她看着雪拥的眼睛，看着那双她曾经在里面看见过自己倒影的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答案。

　　雪拥的剑动了。

　　她朝着阿禾的方向斩出一剑，白光破空，斩断了阿禾身上的黑雾触手。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朝阿苗的方向伸了一下。

　　只伸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那东西笑了一声，黑雾骤然收紧，缠在阿苗身上的触手像蟒蛇一样绞紧。

　　阿苗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一根一根，像掰断枯树枝。

　　她看见雪拥朝她冲过来，白衣如雪，快得像一道光。

　　可她太远了。

　　师尊，你怎么这么慢。

　　她想说这句话，但她的喉咙已经被绞碎了，发不出声。

　　她只来得及看见雪拥的眼睛。

　　那双漆黑深邃、像望不到底夜空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她。

　　满满地、完整地映出了她，再没有别人。

　　雪拥伸出手，指尖离她只有一尺。

　　一尺。

　　然后黑雾合拢，天地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苗最后感觉到的是痛，铺天盖地的痛。

　　像八年前后脑勺那一下。

　　像她在药圃里锄地时掌心磨破的血泡。

　　像冻疮裂开时钻心的痒。

　　像阿禾掐在她手腕上的那些青紫。

　　两辈子加起来，她好像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珍惜过。

　　河里拯救她的那个神明，最后还是走了。

　　黑雾散开的时候，雪拥怀里抱着阿禾，跌跪在地上。

　　阿禾的脸埋在她肩窝里，浑身发抖，衣袍上沾满了灰。

　　雪拥的剑丢在一边，她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空的。

　　她的指尖刚才碰到了什么东西，一截袖口的布料。

　　磨薄了的蓝色棉布，上面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印子。

　　然后那截布料从她指间滑走了。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消散的黑雾。

　　雾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雪拥跪在黑雾散尽的荒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完好无损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涌上来一股腥甜。

　　她没有喊出那个名字。

　　阿禾在她怀里慢慢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看见雪拥的脸，那张永远平静、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轻声叫她："师尊。"

　　雪拥低下头，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久到阿禾脸上的表情从恐慌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

　　雪拥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慢慢地、很慢地松开了抱着他的手，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她朝那片空无一物的雾中走了两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只磨薄了底的蓝棉鞋。

　　鞋面上沾着泥，沾着草汁，沾着暗色的血印子。

　　鞋底磨透了，露出里面的绒。

　　绒早就塌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布底。

　　她把那只鞋攥在手里，攥得太紧，指节发了白。

　　身后，阿禾捂着脖子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师尊……"

　　雪拥没有回头。

　　她把那只鞋揣进怀里，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队伍的方向。

　　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的白衣上沾了灰，手上有泥，头发散了一缕，搭在颊边。

　　这是北寒门的弟子们第一次看见雪拥尊者这副模样。

　　她从来都是干净的、整齐的、一尘不染的，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可此刻那幅画裂了一道口子，裂在正中央。

　　队伍慢慢聚拢过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在问"阿苗师妹呢"。

　　没有人回答。

　　阿禾站在人群中央，被几个亲传弟子围着，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披上外袍。

　　他坐在石头上，低头捂着自己的脖子，那里还留着黑雾勒出的紫痕。

　　没有人注意到，雪拥一个人走到了队伍最边缘，背对着所有人。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把她脚下那片荒地照得白惨惨的。

　　药圃里的雪早就停了。

　　那块田埂上的药锄被人捡走了，不知道扔去了哪个角落。

　　没人再来后山那片背阴的药圃锄地了，地黄烂在地里，生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又冻死在下一场雪里。

　　第二年春天，那片地长满了杂草，荒得不成样子。

　　外门弟子们偶尔路过，会提一句："以前不是有个叫阿苗的师妹在这儿锄地吗？怎么不来了？"

　　然后有人摆摆手："早死了，下山历练被黑雾妖吃了，骨头都没剩。"

　　"哦，"问的人点点头，就不再问了。

　　宗门里少了谁日子都一样过。

　　亲传弟子们依然刻苦修炼，外门弟子们依然轮值干活。

　　药圃换了个新人来打理，锄头磨得锃亮，手上的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

　　正殿里，雪拥坐在窗边，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空荡荡的药圃上。

　　她没在看药圃，她看着自己手边那只蓝棉鞋。

　　鞋底磨薄了，翻过来能看见里面踩出的脚窝印子。

　　小小的，前面深后面浅，是走路时习惯性往前蹭的人留下的。

　　她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一整个下午。

　　楼下传来阿禾的声音，他在和传功长老说话，笑声清朗，讨论的是新得的功法中的精妙之处。

　　他前些天结丹了，丹成九品，万年不遇。

　　整个宗门都为他庆贺，执事堂挂满了红绸，灵植堂送去了三筐玉髓果。

　　雪拥没有下去。

　　她把那只鞋放在桌上，正对着自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落了灰的册子。

　　册子封皮上写着"记名弟子录·庚子年"。

　　她翻开，找到其中一页。

　　那页上面有两行字：

　　"阿禾，男，庚子年冬月生，记名弟子。"

　　"阿苗，女，庚子年腊月生，记名弟子。"

　　她的指尖停在阿苗那一行上，摩挲着那个名字，一笔一划。

　　她想起八年前北寒村那间破败的茅草屋，一个赤脚的小女孩跟在身后，冻得脚趾发红，却冲她笑："我不怕冷。"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把那孩子抱在怀里，臂弯很稳，风雪绕道。

　　那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手指发白。

　　她想起那句"师尊，你就是我的神明"。

　　雪拥把册子合上，慢慢地放回了书架顶层。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树影摇晃。

　　药圃里那几株荒草被风压弯了腰，又弹起来，又弯下去。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荒芜的、空荡荡的药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内室，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