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师尊请入瓮》壹夜暖

6、第6章 阿苗烧了三

　　阿苗烧了三天，没人来看她。

　　外门弟子各忙各的，执事堂那边她告了假，扣了三天月例。

　　病假条上盖了个红戳，就算是交代了。

　　她一个人躺在屋里，渴了就撑着爬起来去井边打水，饿了就啃两口隔夜的冷馒头。

　　烧得最厉害的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条河里。

　　水是黑的，浪头扑上来淹过她的头顶。

　　她喊不出声，也没人来救她。

　　第四天早上，她退了烧。

　　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软得使不上劲。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愣了半晌。

　　然后她穿上外门弟子服，蹬上那双磨薄了底的蓝棉鞋，推开门，去了药圃。

　　药圃里那把她丢下的药锄还在田埂上，被雪埋了一半，铲柄上的暗色痕迹已经冻成了冰碴子。

　　她把它捡起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继续锄地。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松土、除草、施肥、捉虫。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不去想那天的正殿，不去想那句"上古灵体已落定，在你师兄身上"。

　　不去想雪拥看向阿禾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她只是锄地。

　　又过了半个月，执事堂来人传话，说宗门安排下山历练，亲传弟子与随行外门弟子各若干人，名单上有她的名字。

　　阿苗愣了一下，下山？

　　她进了北寒门八年，从未出过山门。

　　当初雪拥带她和阿禾从北寒村一路走到宗门，那之后她就再没离开过。

　　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山下的城镇、人群、集市，对她来说都是模糊的概念。

　　"为什么有我？"她问那传话的弟子。

　　那弟子翻了个白眼："师尊亲自点的名，我怎么知道，你收拾收拾，明日卯时正殿前集合，别迟了。"

　　阿苗攥着药锄，半天没动。

　　师尊点的名。

　　雪拥，她记得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把它摁了回去。

　　不要多想，不要期待。

　　这些年她早该学会这个道理了。

　　每一次期待之后都是更深的失望，每一次以为"师尊还记得我"之后，都是更冷的转身。

　　可她还是回去收拾了包袱。

　　她把那身最好的衣服，补丁最少的一件叠好放进包袱里。

　　她把那盒空了的冻疮膏扔了，又想了想，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了那只白玉瓷瓶。

　　固元丹。

　　她攥着那只瓷瓶站了很久，然后把它也塞进了包袱里。

　　第二天卯时，她站在正殿前的广场上。

　　天还没亮透，晨雾弥漫，山间的风又冷又湿。

　　广场上稀稀落落地站了二十几个人。

　　亲传弟子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灵袍，腰悬玉佩，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外门弟子们远远地站在另一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阿苗站在外门弟子中间，缩了缩脖子。

　　她看见阿禾了。

　　他站在亲传弟子中央，白衣玉冠，被众人簇拥着。

　　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阿禾也笑，笑容温润，看起来脾气很好、很好说话的样子。

　　可阿苗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时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太快了，但她觉得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确认。

　　确认她来了，确认她还在。

　　雪拥来得迟了些。

　　她踏雾而来，白衣如雪，身后跟着两位执事长老。

　　她落在众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队列，在阿禾身上略微停了停，然后掠过阿苗，没有多留。

　　"此次下山，为期一月，历练之地在青州境内。"雪拥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沿途有凶兽出没，亦有散修游匪。亲传弟子为主力，外门弟子辅助，各司其职，不得擅离。"

　　她顿了一下："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

　　亲传弟子走在前面，外门弟子跟在后面。

　　阿苗走在队伍末尾，背上背着包袱，脚下那双磨薄的棉鞋踩在山路上，咯吱咯吱响。

　　山路陡峭，积雪未化，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她很快就被落在了后面。

　　前面的队伍越走越远，她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可脚上的冻疮磨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没吭声。

　　没有人在意她走没跟上，她吭声也没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停下来歇脚。

　　阿苗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众人已经各自找地方坐下，喝水吃干粮。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低头揉了揉脚踝，隔着鞋底都能摸到冻疮肿起来的硬块。

　　有人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光。

　　她抬头，是阿禾。

　　阿禾手里拎着一壶水，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阿苗师妹，走了这么久，渴了吧？喝口水。"

　　阿苗看着他递过来的水壶，迟疑了一瞬。

　　周围几个亲传弟子都看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阿禾师兄就是心善"的表情。

　　她伸手接了过来："多谢师兄。"

　　阿禾笑了笑，没有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阿苗捧着水壶，没喝，也没动。

　　她不知道阿禾想做什么，这八年来他极少主动靠近她，更不会在她旁边坐下。

　　"师妹，这次下山历练，你要跟紧一些。"阿禾的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山路不好走，万一掉队了，出了什么事，师尊会担心的。"

　　阿苗攥着水壶的指尖紧了紧。

　　师尊会担心的，担心谁？担心她吗？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阿禾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雪，转身走回了亲传弟子的队伍里。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先前一样，是确认。

　　确认她还在，确认她听话。

　　阿苗把水壶放在石头上，没有喝。

　　继续赶路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包袱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半。

　　她蹲下去捡，几件衣服滚在泥地里，沾了雪水。

　　她手忙脚乱地往回塞，前面的队伍越走越远，没有人停下来等她。

　　等她重新收拾好追上去的时候，队伍已经又走了很远了。

　　她落在最后面，喘着粗气，脚底的水泡大概磨破了，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众人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亲传弟子们住进了临时搭建的灵力帐篷，温暖干燥。

　　外门弟子只能在外面露宿，生一堆篝火，裹着薄毯子凑合一晚。

　　阿苗坐在篝火边，把鞋脱下来，袜子已经被血水黏在了脚上。

　　她咬着牙一点点撕下来，脚底两处水泡全破了。

　　露出红嫩嫩的肉，冻疮肿得老高，碰一下都疼得她倒抽凉气。

　　她从包袱里翻出那盒空了的冻疮膏，拧开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盯着空盒子看了半天，又塞了回去。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缩回手，没出声。

　　阿禾的帐篷在不远处。

　　她看见他掀开帘子走出来，走到雪拥的帐篷前，敲了敲。

　　里面传来雪拥的声音："进。"

　　阿禾进去了，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里面暖黄的灯光。

　　过了很久，阿禾才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手里拿着一只玉瓶，不知道装的什么灵药。

　　他回自己的帐篷时脚步轻快，路过篝火边，扫了阿苗一眼。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她只来得及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弧度。

　　但她在那个弧度里读出了一种东西——志得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