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师尊请入瓮》壹夜暖

5、第5章 正殿二

　　正殿二楼的窗边，雪拥站在那儿。

　　她隔着窗纸的缝隙，看着药圃里那个小小的、蹲在地上的青色身影。

　　她看了很久，久到阿禾在楼下唤了一声"师尊"，她才收回目光，窗纸轻轻合上。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凉了的茶，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药圃里，阿苗锄完了第三亩地，站起来捶了捶腰。

　　腿蹲麻了，站了半天才缓过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黄昏。

　　夕阳把整片药圃染成暖融融的金色，风里带着泥土和草药的气味。

　　她把手上的泥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往回走。

　　路过阿禾的院子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几个亲传弟子围在廊下说话，阿禾坐在中间，手里翻着那本崭新的《北寒心法·上卷》。

　　身旁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灵果，颗颗饱满晶莹。

　　那是灵植堂每年只结三十颗的玉髓果，吃了能淬炼经脉。

　　清甜的果香顺着风飘出来，轻轻落在鼻尖，衬得她满身泥土的模样愈发窘迫。

　　阿苗收回目光，低着头快步走过。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靠在外门弟子院最角落的屋子里，关上门，点了一盏油灯。

　　灯芯细得可怜，火苗一颤一颤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白玉瓷瓶，放在桌上，看了半天，然后打开箱子，把它放进最底层。

　　箱子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一瓶用不上的丹药、一件穿不上的旧衣、一双不合脚的靴子……

　　全是阿禾这些年"用不上"给她的。

　　她盖上箱子，坐到床边，脱了鞋。

　　脚底板冻得发白，几处冻疮已经溃了皮，黏在袜子上，一扯就疼。

　　她咬着牙把袜子剥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盒冻疮膏。

　　打开一看，已经见底了。

　　她用手指刮了刮盒壁，把最后一点膏体抹在脚上。

　　那感觉凉丝丝的，疼得更厉害了。

　　她蜷起腿，把脚缩进被子里，盯着那盏油灯发呆。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灭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墙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

　　阿苗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很久。

　　她想，明天要去领冻疮膏。

　　执事堂说份额用完了，她就去求，去磨，去跪。

　　她脸皮厚，不怕丢人。

　　她又想，老太太的药快吃完了，下个月要托人再捎些银钱回去。

　　她还想，药圃东边那畦地黄该收了，明天得早起。

　　她想着想着，眼皮慢慢沉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磨薄的鞋底上。

　　那双蓝棉鞋静静地摆在床脚，鞋面上沾着泥土、草汁、一点点干涸的血印子。

　　八年了，她只穿过这一双鞋。

　　而在宗门另一头的院子里，阿禾正坐在灯下翻阅那本崭新的心法。

　　灯油是最贵的鲛人油，燃起来没有烟，亮如白昼。

　　他把书册翻到第三页，停下来，指尖在那行"灵体觉而后气聚，气聚而后脉通"的字样上轻轻摩挲。

　　他嘴角弯了弯。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影摇晃。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北寒村口的老槐树，想起雪地里那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那时他眼底枯寂无波，是师尊的出现，才让他窥见一线生机。

　　他得到了灵体、偏爱与荣光。

　　可他不觉得亏欠了那个一同走出寒村的师妹。

　　他心底清明，从无半分退让。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把书册合上，吹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和药圃那边那个女孩一样，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他不知道的是，药圃那边的女孩梦里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雪夜。

　　河水倒流，白衣踏水，有人弯腰把她抱起来，臂弯很稳，告诉她"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她笑着睡的，睡着的时候眼角还有泪痕。

　　可天亮以后，她还是得起来，去药圃锄地，去领冻疮膏。

　　去看那些好资源一件件从她眼前经过，送到阿禾的院子里。

　　八年来日日如此，往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上古灵体落定了。宗门上下都在庆贺，都在说"果然如此"，都在说"阿禾师兄真乃天纵奇才"。

　　没有人注意到，药圃里少了一个锄地的身影。她那天早上没去锄地。

　　她发烧了。

　　烧得迷迷糊糊的，躺在硬板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浑身发抖。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晃得她眼睛疼。

　　可她起不来。

　　喉咙干得冒烟，她想喝水，可水壶是空的。

　　她盯着房梁，想起八年前北寒村那间漏风的茅草屋。

　　那时候她也发烧，瞎眼老太太摸索着给她熬了一碗姜汤。

　　烫得她舌头起泡，可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抱着老太太的胳膊哭，说自己好疼。

　　老太太拍着她的背，说"不疼不疼，奶奶在呢"。

　　现在奶奶在镇上，有人照看，不愁吃穿。

　　阿苗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挺好的，至少奶奶过得好。

　　至于她自己，烧退了就好了。

　　退不了也没关系，反正她这条命是雪拥从河里捞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窗外的风把一片落叶吹进来，落在她枕边。

　　她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

　　远方的正殿里，雪拥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执事堂的弟子进来禀报，说阿苗今日未到药圃当值，托人告了病。

　　雪拥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知道了。"她说。

　　那弟子退下后，她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药圃的方向。

　　细碎白雪无声飘落，轻轻覆过荒芜药田。

　　她看见那片小小的药圃里空无一人。

　　只有昨日的药锄还丢在田埂上，铲柄上隐约可见一点暗色的痕迹。

　　雪拥收回目光，把凉茶放在桌上，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廊下传来阿禾的声音，他似乎正与传功长老说话，笑声清朗。

　　他谈的是今日新得的心法上卷，说有几处精妙之处想与长老参详。

　　雪拥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又坐回了窗边。

　　药圃里的雪越下越大了，盖住了那把药锄，盖住了田埂上那两串小小的、来来回回的脚印。

　　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