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师尊请入瓮》壹夜暖

4、第4章 阿苗在心里

　　阿苗在心里替雪拥找过很多理由。

　　师尊是宗主，事务繁忙。

　　师尊性子冷，对谁都这样。

　　师尊给了我鞋，还抱过我，她是关心我的。

　　可是这些理由在漫长的八年里，被一件又一件小事消磨得越来越薄。

　　直到有一天，她听见执事堂的两个师姐在廊下说话。

　　一个说："师尊对阿禾师兄真好，上个月又赐了一枚破障丹，那可是宗门宝库里仅存三枚的珍品。"

　　另一个撇撇嘴："废话，阿禾师兄是板上钉钉的上古灵体，不给他给谁？给那个废物苗？给她吃也是浪费。"

　　阿苗站在拐角后面，手里的药锄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两个师姐回头看见她，脸色变了变，讪讪地走了。

　　阿苗弯腰把药锄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继续去药圃锄地。

　　那天她锄了整整一下午，锄到头都抬不起来。

　　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铲柄上全是黏糊糊的血印子。

　　她不恨那两个师姐，她们说的没错。

　　她只是有点冷。

　　八年了，北寒门的风雪好像比北寒村还冷一些。

　　阿苗跟着那师姐走到正殿门口，师姐在廊下停了步："师尊只召了你一人，你进去吧。"

　　阿苗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正殿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铜炉里燃着安神的香。

　　雪拥坐在上首，白衣依旧，黑发依旧，面容和八年前没有任何变化。

　　她坐在那里，像一幅永远不褪色的画。

　　阿禾站在她身侧。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长成，白衣玉冠，眉目清俊，站在雪拥身边竟隐隐有几分与她相衬的气度。

　　他看见阿苗进来，微微颔首，嘴角带笑："师妹来了。"

　　阿苗低下头，朝雪拥行礼："弟子阿苗，拜见师尊。"

　　"起来吧。"雪拥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今日灵体落定，宗门秘法已有感应。叫你来，是告知你结果。"

　　阿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虽然所有人都告诉过她答案。

　　可那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灵体选择了我呢？

　　雪拥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上古灵体已落定，在你师兄身上。"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阿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悬了八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砸在胸口上，沉甸甸的，但她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大概是早就疼过了。

　　"……弟子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巴巴的。

　　雪拥点了点头："你师兄既承灵体，日后便是宗门全力培养的核心弟子。你虽无缘灵体，但北寒门不会亏待于你，外门之中仍有修行之路，若勤勉不辍，未必没有成就。"

　　阿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磨薄了底的蓝棉鞋上沾满了泥。

　　她的目光落在阿禾脚上，他穿着一双雪白的云纹靴，靴面干净得像刚拆封。

　　鞋底是上等的鲛绡软缎，踩在地上无声无息。

　　那是宗门亲传弟子才有资格穿的灵靴，冬暖夏凉，踏雪无痕。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间温暖明亮的正殿里，像一块不合时宜的泥巴。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她弯下腰，又行了一礼。

　　雪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阿禾适时开口了。

　　他上前半步，语气温和中带着关切："师尊，师妹这些年修行辛苦，根基虽薄，但胜在勤勉。弟子那里还有几瓶固元丹，原本是用不上的，不如给师妹吧。"

　　雪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掠过赞许："你有这份心，很好。"

　　阿禾笑了笑，转身朝阿苗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递到她面前："师妹收着吧，固元丹对稳固根基有好处。"

　　阿苗看着那只瓷瓶。白玉的，细腻温润，瓶口封着朱砂，一看就是好东西。

　　可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在雪地里，她朝他伸出手，他没有握。

　　她伸手接过了瓷瓶，"多谢师兄。"

　　她攥着那只瓷瓶，指尖碰到瓶身上残留的、属于阿禾的体温。

　　暖暖的，可她觉得那温度烫得她掌心疼。

　　"退下吧。"雪拥说。

　　阿苗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正殿。

　　门在她身后合上，将那满室的温暖隔绝在内。

　　她站在廊下，寒风扑过来，灌进她磨薄的鞋底，从脚底板一路凉到心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玉瓷瓶，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固元丹。

　　固的是阿禾用不上的元，施舍给她的。

　　而她会收下，会道谢，会回去把它锁在箱子里，舍不得吃，也舍不得扔。

　　就像这八年里阿禾施舍给她的每一件东西一样。

　　她用不上，也扔不掉，只是攒着，攒成一箱发霉的念想。

　　她把瓷瓶揣进怀里，朝药圃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药还没锄完。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正殿里隐约传来阿禾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但能听见他似乎在笑，笑声清朗。

　　而雪拥轻声应了一句什么，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

　　阿苗没回头。

　　她只是把怀里的瓷瓶又往深处塞了塞，然后加快了脚步。

　　药圃的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蹲下去继续松土，铲子插进冻硬的泥里，一铲，又一铲。

　　她的指缝里的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混着一点血丝，黏在铲柄上。

　　她铲着铲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泥地里。

　　一滴，两滴，很快就渗进去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继续铲。

　　药圃对面的山路上，一个外门弟子正快步经过。

　　弟子怀里抱着一摞崭新的书册，书册封皮上印着"北寒心法·上卷"的字样。

　　那是给亲传弟子新誊的功法，墨迹还没干透。

　　阿苗认得那书册。

　　三年前她曾经跪在执事堂门口，求了整整一个下午，想要借阅上卷抄录一份。

　　执事长老最后被她缠得没办法，丢了一句话给她："心法上卷灵气运行路径极为精微，你根基太薄，强行修习容易走火入魔。等筑基之后再来说。"

　　她筑基了吗？没有。

　　她至今还在炼气期。

　　而那书册此刻正往阿禾的院子里送。

　　阿苗收回目光，继续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