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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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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
阿苗蹲在药圃边上,用一把小铲子松土,手指冻得通红,指缝里嵌满了泥。
药圃在宗门后山的背阴处,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她搓了搓手,哈了口白气,继续挖。
这是她今天要侍弄的第三亩地。
北寒门占地极广,光是药圃就有上百亩。
外门弟子轮值照看,施肥、除草、松土、捉虫。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阿苗是外门弟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活儿不比别人少,月例不比别人多。
她今年十六岁了。
个子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
但常年劳作让她的皮肤比同龄弟子粗糙些,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薄茧。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外门弟子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脚上那双棉鞋还是八年前雪拥给的那双,早已洗得褪了色,鞋底磨薄了一层,雨天会渗水。
她其实可以领新的。
外门弟子每年有两套新衣、一双新鞋,虽然布料粗劣,但好歹是新的。
可她没领。
她把份额让给了别人,换成了银钱,每月托人捎去北寒村,给那个瞎眼老太太。
老太太当年被人推倒在雪地里,摔断了胯骨。
后来是雪拥吩咐人将她接出村子,安置在镇上的一间小院里,请了人照看。
阿苗每月省下的那点银钱,都用来给老太太添补药和吃食。
这是她在这八年里,唯一觉得日子还过得下去的理由。
"阿苗!"
有人喊她。
她抬头,看见一个外门师姐站在田埂上。
师姐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神色有些不耐:"执事堂来人传话,让你去一趟,师尊召见。"
阿苗愣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差点掉进泥里。
师尊,雪拥。
这八年来,雪拥召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都是匆匆说几句话,问一问修行进度,然后便让她退下。
那些对话短得她还没暖过身子,就已经结束了。
她把铲子放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跟着那师姐往外走。
路上她忍不住问:"师姐,师尊召我……是有什么事吗?"
那师姐头也不回:"听说今日是灵体查验的日子,十六岁灵体落定,你不知道?"
阿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灵体查验。
她当然知道。
八年前雪拥带走她和阿禾时说过,他们之中有一个身具上古灵体。
这灵体在他们幼年时悬而未决,在两个孩子的体内来回轮转,直到十六岁成年,才会稳定地落定在一个人身上。
灵体落定的那一刻,会被宗门秘法感应到,届时便知谁是那个万年不遇的修行奇才。
这八年来,宗门上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灵体一定会落在阿禾身上。
原因很简单,阿禾是男孩。
北寒门建派千年,出过的上古灵体一共三位,全是男子。
宗门典籍里写得明明白白:上古灵体性属纯阳,与男子之身契合,女子体阴,不堪承载。
这话阿苗听过无数遍了。
从执事堂的长老嘴里,从传功师兄的口中,从外门弟子的闲谈里。
从每一个看向她的、带着"你就不必指望了"的眼神中。
阿苗一开始还会难过,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她甚至也说服了自己:阿禾确实优秀。
阿禾修行一日千里,八岁入门,九岁引气,十岁筑基,十四岁便已金丹有成,是整个北寒门百年不遇的天才。
所有人都夸他,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说,这才是上古灵体该有的样子。
而她呢。
她引气用了三年,筑基磕磕绊绊,至今还在炼气期打转,连外门中资质最平庸的弟子都比不过。
执事堂的长老曾经摇着头说:"灵体不显,根骨平平,可惜了。"
他们说"可惜"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阿苗把这一切都归结为自己不够努力。
她比别人起得早、睡得晚,药圃的活儿干完了就躲在柴房里打坐。
看不懂的功法就翻来覆去地背,背到滚瓜烂熟。
可没用。
她体内的灵气始终稀薄得像一层雾,存不住,聚不拢。
好不容易攒了一点,一运功就散了大半。
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发呆,会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
雪拥抱着她走,风雪绕道,月光把三道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有了家,有了师尊,有了师兄,往后这一生都是暖的。
可后来的一切就不一样了。
阿禾走在她前面,永远走在她前面。
宗门考核,他拿第一。
宗门大比,他夺魁首。
师尊指点功法,他站在最近的位置。
师尊赐下丹药灵材,最好的那一份永远摆在他案头。
而她分到的东西,永远是最末等的。
偶尔有一两件稍微好点的,也是因为"阿禾用不上"才轮到她。
一开始她还会委屈,还会偷偷哭。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雪拥给阿禾一件狐裘披风,白狐毛的,暖和得发亮。
而她冻得手上生了冻疮,去找执事堂领冻疮膏。
执事弟子翻了半天,说"今年的份额用完了,你明年早些来"。
她攥着那双磨薄了底的棉鞋,蹲在雪地里哭了一晚上。
后来她就不哭了。
不哭是因为她发现,哭也没有用。
师尊不会来,师兄不会来,没有人会来。
阿禾对她不算坏,见面会打招呼,偶尔也会分她一两样不用的物件。
他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称呼她"师妹"时语气也亲近。
可阿苗总觉得,阿禾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确认。
确认她不会抢走他的东西。
阿苗不想恶意揣测师兄,她拼命告诉自己,师兄是好人,是自己不够好。
可有些事她骗不了自己。
比如,八岁那年,她喊了"师尊"之后,阿禾叫她"师妹",客气而疏离。
而她叫他"师兄",叫了八年,他始终只是点点头。
比如,每次雪拥同时召见他们二人,阿禾总能找到话题和师尊多说几句话。
他会问功法上的疑难,会说自己修行遇到了瓶颈,会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困惑和依赖。
雪拥每次都会耐心解答,有时还会多留他片刻,单独指点几句。
而阿苗站在旁边,插不进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阿禾问完了,雪拥才会转过头来,语气平淡地问她:"你最近如何?"
"挺好的。"她每次都说挺好的。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她还能说什么。
说她灵气聚不拢?说她功法背不熟?
说她每天在后山药圃铲土铲得掌心起泡?
说了又怎样,师尊会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