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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十万的烟,二十万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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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澜从破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不仅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瓢泼的雨水砸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没有立刻走向那辆停在雨幕中的劳斯莱斯,而是站在那个漏风的破车棚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修长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烟草味混着这破旧小区里下水道的恶臭,顺着潮湿的空气钻进肺里。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张隐在暗处、没有任何表情却透着极度阴沉的脸。
一支烟抽到一半,他堵在心口的那股无名火才勉强得到了些许缓解。
在他身后的阴暗处,破楼的门洞里,陆承宇就靠在一根冰凉的水泥柱上,隔着夜雨,冷眼看着那个清冷挺拔的背影。
沈君澜的背影很直,宽肩窄腰,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即便他站在这片满是烂泥和垃圾的破车棚下,也仿佛和这个世界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的烟快抽完的时候,终于把烟头扔进雨里,用昂贵的皮鞋碾灭,大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关上,将所有的喧嚣和恶臭隔绝在外。
沈君澜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又点燃了一支烟,隔着被雨水冲刷的挡风玻璃,深深地看了一眼陆承宇家那栋楼的方向。
半响,他扔了烟头,拿出手机拨通了王丞的电话。
“王丞。”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电话那头,助理王丞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半梦半醒间看到老板的来电,吓得一个激灵。
“明天九点前,我要城南周义的所有底细、场子和账本,办好了,你工资翻倍。”
说完,沈君澜根本不等对面回应,直接按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王丞愣在当场,足足过了十秒钟,听见“工资翻倍”四个字,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对着已经传来忙音的手机大喊:“沈总您放心!我立刻去查!”可惜,沈君澜已经听不到了。
跑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轰鸣,撕裂了雨夜,扬长而去。
陆承宇看着那抹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巷口后,才收回目光。
没过几分钟,楼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嚣张的笑骂声。
那几个来要债的混混,连同养父陆泽明,一起从楼上下来了。
刚才还像死狗一样缩在墙角的陆泽明,此刻手里死死攥着那张一百万的支票,神气得仿佛自己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主宰。
“我就说区区三十万,小意思!况且我儿子现在可是有钱人撑着!少不了周爷的,走,我这就带哥几个去天使世纪好好放松放松!这大半夜的来找我,也挺累的。” 陆泽明挥舞着手臂,满脸红光,仿佛刚才那个被打得满地找牙的人不是他。
“啧,陆哥现在是有钱人了啊,大气!行,那咱们就去天使世纪,得让陆哥好好出出血了……”
一群人发出令人作呕的哄笑,勾肩搭背地出了破旧的小区,直奔夜总会而去。
陆承宇站在暗处,冷眼看着那个男人拿着差点逼死他们全家的钱去挥霍,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扔掉手里早就燃尽的烟头,转身上楼。
屋子里,妹妹陆承宁正在一边哭,一边收拾被陆泽明砸得乱七八糟的家。
看到陆承宇回来,她像找到了主心骨,红着眼睛扑过来:“哥哥!”
“别收拾了。”陆承宇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声音沙哑却勉强挤出一丝温柔,“去睡吧,哥带妈去趟医院。”
陆承宇用那件破大衣裹住精神恍惚、还在发抖的母亲,背着她下了楼,消失在夜色里。
……
医院,凌晨五点半。
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腐朽的气味。
陆承宇忙完所有的检查,交完费后,摸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最后只凑出了二十几块钱。
他连一瓶水都没舍得买,就这么坐在母亲病床前,看着那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困得坐在塑料椅上打瞌睡。
“叶兰芝,病人家属在吗?”一个小护士走过来叫醒他。
陆承宇猛地惊醒,心里涌起一股极度不安的预感,快步跟着护士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看着手里的脑部CT,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得让人心慌:“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她本来就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常年没有得到好的休养,底子太差了,我们刚刚查出来,她脑子里长了一个脑瘤。”
陆承宇的瞳孔骤然放大,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肿瘤本来是可以控制的,但最近她头部是不是遭受过剧烈的外力重击?肿瘤受了刺激,有破裂的迹象,已经压迫到神经了,必须立刻准备开颅手术,最迟还能拖半个月。”
医生合上病历,看着陆承宇苍白的脸,叹口气道:“如果半个月内凑不齐二十万手术费,病人可能就撑不下去了,你尽快筹钱吧。”
陆承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半个月,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然砸在他的脊背上,把他所有的脊梁骨都压得粉碎。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二十几块零钱,只觉得命运他妈的就是个笑话!
……
早上七点,街角的“峥哥修车行”刚拉起卷帘门,机油味和金属的锈味扑面而来。
萧峥正拿着一把扳手修车,一转头,就看见陆承宇像个游魂一样走了进来。
“卧槽,老陆?”萧峥被吓了一跳,赶紧扔了扳手站起来,“你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一样?昨晚做贼去了?”
陆承宇没说话,走到一个废弃的破轮胎旁靠了上去。
他没提钱的事,因为他太清楚萧峥的家底了,大家都是穷鬼,这间破修车店也就够萧峥一个人混口饭吃。
二十万说出来,除了把兄弟一起逼死,没有任何用处。
“到底怎么了?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萧峥骂骂咧咧地摸出烟盒,敲了一根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
辛辣的烟草进入肺部,陆承宇感觉自己冷透的身体才稍微暖和了一点。
他靠在墙上,把昨晚遇到沈君澜,以及沈君澜甩了一百万给陆泽明的事,干巴巴地讲了一遍。
“卧槽?!”萧峥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你被个有钱人看上了?他还要包你?”
“包个屁!”陆承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底升起一团火,“小爷我还想包人呢!而且他那是施舍!他拿钱买我,跟那个姓周的王八蛋有什么区别!”
萧峥吐了口烟圈,走过来拍了拍陆承宇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行行行,咱们老陆长得这么帅,只有骑别人的份,哪能被人骑!那有钱人脑子都有病,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去你的,你才被人骑!”陆承宇扯了扯唇,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伸出长臂,一把揽住萧峥的肩膀。
两个同样在泥沼里挣扎的年轻男人,就这么在满是油污的修车店门口,勾肩搭背地抽着烟。
在巨大的绝望面前,这似乎是陆承宇唯一能汲取的一点温度。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对面街角的拐角处,停着一辆极其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沈君澜坐在驾驶座上,一夜未眠,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他的目光穿过早晨的薄雾,死死地钉在修车店门口。
看着陆承宇靠在萧峥身上,看着他们毫无防备地勾肩搭背,看着陆承宇虽然脸色惨白,却在那个男人面前露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仿佛卸下所有防备的放松神态……
沈君澜捏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
“啪”的一声。
那根还在燃烧的香烟,竟被他硬生生从中指和食指之间捏断成了两截。
带着火星的烟头掉在西裤上,烫出了一个洞,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危险到了极点,像是一头领地被侵犯的恶狼,死死盯着萧峥那只搭在陆承宇肩膀上的手。
阿宇!
我为了你一夜没睡,在暗处帮你扫平障碍,你宁愿跟这种废物抱团取暖,也不愿意靠在我的肩膀上吗?
沈君澜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和嫉妒被强行压制成了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重新发动了引擎,拨通了王丞的电话。
“沈总,周义那边我已经……”
“先放一放。”沈君澜冷冷打断他,“去查查那个叫萧峥的,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还有,他有没有欠款。”
他要把这只野狗在乎的所有东西,一点一点,全部捏在自己的手心里。
直到他无处可逃,只能乖乖回到自己身边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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