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棋》布不洛芬

3、第 3 章 酒

　　酒吧后门连接着四通八达的小巷子，光线昏暗、路面湿滑，时常有不知名的水从空中滴落，滴答滴答，空气里弥漫一股发霉的味道。
　　沈迟踏过一个又一个水洼，溅起的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不断奔跑着，在各条小巷子中来回穿梭，焦急地搜寻着那抹身影。
　　星罗密布的巷子恍若迷宫，沈迟就像一个迷失方向的黑点，满心焦急却不知该往何处。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暗巷里传来了打斗声。
　　沈迟毫不犹豫朝那里跑去，奔跑中，那双操作精密机械都未曾颤抖过的手，此刻却抖个不停。
　　越走越深，四周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最后，他在一个路口停下，警惕地看着深处，那里传来了一声惨叫。
　　“啊！”
　　沈迟心跳骤停，迈开步伐就冲了进去。
　　电线密布像捕食的蜘蛛网，仅有一盏老旧的钨丝灯发出微弱的光。光下躺着一个面青鼻肿的男人，被折断的臂膀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异常凸起的肌肉上踩着一只黑色圆头的靴子。
　　往上看去，是一双被渔网丝袜包裹的长腿，白皙修长，光就停留在大腿根部，再往上，便是一片暗色。
　　斜着的光线将人切成明亮两半，黑暗中只有一颗如萤火般的亮红，有呼吸般忽明忽暗，紧接着，几丝白雾从中飘出，飘至光亮处消失不见。
　　或许是听见沈迟的脚步声，藏在暗处的人好奇地将身子探出。
　　黑色蕾丝挡住了那人上半张脸，蕾丝边挂上了红珠子，摇摇欲坠；坠落的几颗沿着脸颊滑出一条红线，让原本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危险的魅惑。
　　omega猫一样探出腰，踩在他人肩膀上的腿因此用力曲起来，脚下的柴哥“啊”地惨叫着，omega恍若未闻，只是将持烟的手就搭在膝盖上，和站在巷口的沈迟静默对视着。
　　沈迟喘着粗气，但那颤抖的手在看见眼前的景象后，慢慢停止抖动。
　　他松了一口气。
　　许久，omega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持烟的手指朝沈迟勾了勾。他的背后是一片漆黑，似通往地狱，朝沈迟招手的画面，任谁看都觉得是恶魔在引诱。
　　可沈迟一秒也没有犹豫，在那夹着烟的双指朝他勾一下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抬起腿，被蛊惑一般走向黑暗。
　　老旧的钨丝灯闪了一下，omega在他来到之前，就再次靠回到被阴影笼罩的墙上。随着一个响指，暗处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他妈，干嘛管我要钱。”
　　omega很轻松地笑着：“舞不会跳，抓人又怕被打，溜得跟狗一样快，除了出钱你还能干什么？”
　　“靠，你才是狗！”
　　站在光亮处的沈迟才发现，巷子深处还藏着几个人。
　　那个骂骂咧咧的人似乎给了omega什么东西，但一直没有从黑暗中走出来，沈迟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有些重，随后，黑暗中伸出一条带着机械臂的手，将omega脚下的柴哥，唰的一声拖进黑暗中。
　　沈迟望向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都看见了吧。”徐清越的声音悠悠传来，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灭，随后站出黑暗，和沈迟面对面站着，递给他一张卡，“里面有两百万，就当作是给你的掩口费，你会做吧？”
　　他站在钨丝灯下，面对沈迟这个不速之客，他的眼神还是松松散散的，一点也不怕沈迟告发他方才做的坏事。
　　两个指头染了红色的手指夹着一张金卡，递到沈迟面前。金卡的闪光涂层在钨丝灯下闪烁，但沈迟的目光却略过那张卡，落在徐清越指头的血珠上。
　　见人不接，徐清越晃了一下卡，加码：“不够的话可以再加，而且你不用担心，那个人没死，只是被我打晕。”
　　“收下吧，钱都是合规的。”
　　沈迟垂着的手臂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徐清越便把卡往前伸过去，几乎同一时间，一方帕子也由沈迟这边朝他递来。
　　格子布，叠得很整齐，但在科技发达的今天，这样的帕子几乎绝种。
　　金卡和手帕在同一条直线上相遇，徐清越不明所以，沈迟的目光依旧落在他手上。
　　“擦擦吧，手脏了。”沈迟将帕子往前伸，挡在了金卡上方。
　　徐清越听着，轻笑一声，抽出被压在帕子下的手，抬起，果然看见那双金尊玉贵的手染满了血。
　　他好一番欣赏，才拿过对面这个奇怪的男人递来的手帕，轻轻地擦着手。
　　帕子的材质很便宜，却意外柔软吸水，三两下，徐清越就用这条帕子把手上的血擦得干干净净。
　　将帕子随意捏在手中，他仰起脸，盯着藏在白色面具后的眼睛，笑问：“手帕先生，真的不要钱吗？”
　　沈迟看着徐清越的脸，摇头。
　　徐清越歪着头，从魅惑到无辜，表情切换自如：“不要钱，那你想要什么呀？”
　　沈迟什么都没听见，他看着那张白皙的脸被其他人的血弄得脏兮兮，想伸手帮他擦，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徐清越要擦擦脸。
　　徐清越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呵的笑了一下，无奈摇头，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在沈迟疑惑的目光中慢慢靠近。
　　鞋尖抵着鞋尖，徐清越背过手，掂起脚，猝不及防在沈迟的脸颊上轻了一口。
　　“啾！”
　　那一刻似有风来，悬挂的钨丝灯开始摇晃，光线闪烁中，巷口远处飘来朦朦胧胧的车流声，轻得像一首情歌的前奏。
　　温热柔软的触感贴在了皮肤上，沈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在香甜的晚风中再次停止了呼吸，方才还算清明的眼睛一下溃散，松开的双手立刻紧握成拳。
　　一枚烟花在黑夜中迅速绽放。
　　一吻很短，徐清越的唇很快就离开沈迟的脸颊，可是整个人却没有了骨头那样，靠着沈迟结实的胸膛。
　　柔荑在沈迟的白衬衫前打圈圈，徐清越整个人依偎在沈迟的怀中，仰着头，唇勾得格外魅惑。
　　“所以，你是想要我？”徐清越一掌摁在他的月匈/月几/前，隔着布料捏了捏，挺满意，“也行。”
　　心在狂跳，月匈前早已被电得酥麻，但沈迟不敢触碰怀中的柔软半分，并且闻言立刻举起双手，呈现一个投降的姿势。
　　他眼神躲着，声音沙哑：“不是那个意思……你脸上也有血，擦擦。”
　　……
　　暧昧的氛围就此打断，意识到自己理解错意思的徐清越尴尬一瞬，可就那一瞬间，他放开了沈迟，后退几步，拿着手帕轻轻地擦着脸，再次恢复那松散的神情。
　　“钱也不要，人也不要。”徐清越并不为难地皱着眉，“那你究竟要什么，才肯帮人家保密呢？”
　　沈迟看着他，又指了指有脸颊下颚的地方，生怕徐清越再次会错意，赶忙道：“这里还有血。”
　　见徐清越停下手，沈迟还以为他找不到脏的地方，犹豫地伸出手，从徐清越的手中抽出手帕，轻轻地替他拭去下颚的脏东西。
　　动作很轻柔，沈迟认真细致到目不斜视，如同擦拭着最珍贵的青花瓷，徐清越抬眸看着他，隔着蕾丝，他一时间看不清这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
　　沈迟专注地帮人把脸擦干净，没有其他逾矩的行动。
　　徐清越的眼神却越来越暗，冷冷地看着沈迟。
　　“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沈迟停下手，他直起身子，垂下眼睛，将染血的手帕细细叠着，轻声道：“你不需要给我什么，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又一阵吹来，徐清越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徐清越笑了，伸手将沈迟手中的手帕抽走，随后，将那张卡塞进沈迟的制服口袋中。
　　“还是给吧。”徐清越拍了拍沈迟制服胸口前的口袋，那里塞着一张卡，后面还藏着一颗乱跳的心，“走了，记得替人家保守秘密哦，手帕先生。”
　　他当着沈迟的面，在手帕上落下一吻，随后扬起整条手帕，盖在沈迟的脸上。
　　混着腥味的香气让沈迟愣了一下，下一秒，他将手帕从脸上拿下，却发现眼前人早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一切恍如大梦一场。
　　沈迟珍惜地叠好手帕，塞进胸前的口袋里，将它跟那张金卡紧紧挨在一起。

　　喉咙被重重地摁了一下，沈迟忍不住“唔”了一声，飘远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徐清越还在仰脸微笑，那抹笑透着一股威胁，似乎只要沈迟答错一个字，就不再是摁一下喉咙那么简单，而是直接把他掐死。
　　“是钱不够，还是你想要其他的？”
　　沈迟满眼都是徐清越再次扬起的笑容，两人的距离就像那天在巷子里一样，那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偷闻到徐清越身上藏在酒气中的一丝信息素香，这是沈迟做梦都不敢肖想的。
　　他应该见好就收。
　　但沈迟觉得今天的自己可以稍稍贪心一点，多要一点，因为今天的他挺幸运的。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徐清越的肩，示意他离开一下。
　　徐清越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不再ya着沈迟，他就看见沈迟站直身，走到包厢总开关前，摁开包厢里的灯。
　　昏暗的包厢一瞬变明亮，徐清越眯了一下眼睛，尔后靠着沈迟方才靠过的墙，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等着。
　　沈迟的头低着，他从马甲里面的暗袋中掏出了一个方形丝绒小礼盒，在徐清越皱起的眉头中，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
　　里面是一对四芒星耳钉，以蓝宝石为主石，不大，但色正且纯净，像透亮的海水，四颗切割利落的尖石包裹着主石，在光线下一同散发着耀眼的火彩。
　　徐清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耳垂上的耳钉，跟沈迟手中的耳钉风格一致，是同一家珠宝品牌的产品。
　　是徐清越最喜欢的珠宝品牌。
　　沈迟双手托着礼盒，送到徐清越面前，看着徐清越的眼睛充满着期待，又带着紧张。
　　“你能收下它吗？”
　　这是沈迟给徐清越准备的礼物。他原本想着在宴会上偷偷把盒子混进礼物区里。
　　小小的盒子在其他昂贵的礼物面前并不起眼，徐清越或许不会注意到，但只要能送出去，沈迟就很开心。
　　他从未奢想能亲手将礼物送到徐清越面前。
　　徐清越皱眉：“送给我？为什么？”
　　“这是生日礼物……”沈迟看见徐清越眉头皱起，便知道自己的行为逾矩了，他像做错了天大的事，慌张着，“不收也没关系的，你看一眼就行。”
　　徐清越能看礼物一眼，沈迟也很满足。
　　徐清越眯起眼：“沈迟，我问你想要什么，你不说，反而送我礼物，你是不是在耍我？”
　　沈迟连忙解释：“我没有，我……我就是想要你看一眼礼物。”
　　听着，徐清越被气笑了一下，更觉得沈迟在耍他，可是沈迟的眼神又那么真挚诚恳，似乎所求，就是让他看那对耳钉一眼。
　　徐清越真的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就这？没了？”
　　沈迟犹豫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开口：“我还想要你今后能开心顺遂。”
　　对于徐清越，他有太多想要，想要徐清越开心、想要徐清越事事如愿、想要徐清越平安幸福……
　　他想要世间一切的美好都属于徐清越。
　　沈迟捧着那对蓝宝石耳钉，灼灼的目光竟比宝石的火彩更加耀眼，徐清越突然觉得这双眼睛比他收集的所有宝石都要美丽一万倍。
　　垂眸看着那对耳钉，徐清越的神色晦暗不明，许久，他伸手将耳垂上的耳钉摘了下来。
　　沈迟紧张地捧着礼盒，在徐清越的手碰到其中的一枚耳钉时，他的呼吸一滞。
　　徐清越拿起一枚耳钉，侧过脸，歪着脑袋。沈迟不敢相信地看见那枚闪着火彩的耳钉，被徐清越亲手别到他圆润可爱的耳垂上。
　　“好看吗？”徐清越没有转过脸，倒是往沈迟走近半步，将自己别着四芒星的耳垂送到沈迟眼前。
　　白皙娇嫩的皮肤衬得蓝宝石更加清透，闪烁的光仿佛有了呼吸，没有生命的宝石也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沈迟突然明白宝石为何如此昂贵。
　　“好看……”沈迟的目光就无法从那耳垂上离开。
　　他将剩下的一枚耳钉捧到徐清越面前，满眼期待，如同进献的臣子，乞求徐清大发慈悲，将它也收下。
　　徐清越转回脸，将盒子轻轻推到沈迟的胸口前，笑着：“我只戴一侧，剩下这枚，你说怎么办？”
　　他抬手，指腹似有若无地抚着沈迟完好的耳垂。
　　“要扔掉吗？”徐清越问着。
　　沈迟有所感应，他顺着徐清越的抚摸，弯下腰，将被看中的耳垂送到徐清越面前。
　　“不扔。”他轻轻拉起徐清越垂着的手腕，心甘情愿地奉上那枚耳钉。
　　徐清越的手腕很细，有西服布料包裹，沈迟还是能感觉他腕上分明的骨感，犹豫了半分，沈迟担心说着：
　　“小心，不要伤到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