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棋》布不洛芬

4、第 4 章 耳

　　耳针细长，顶端圆滑，如果没有耳洞，硬生生戴上去，跟上刑没什么两样。
　　沈迟的耳垂肉不多，这样的耳朵对痛是非常敏感的。
　　徐清越摸着那薄薄的耳垂，好心地提醒着：“会很痛的喔。”
　　沈迟一直弯腰侧头，闻言依旧未动，好像徐清越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徐清越开心：“没事，你别伤到手就好。”
　　徐清越听着，笑了，他眯起眼睛，捏住耳针，用力地往沈迟的耳垂上压去。
　　耳针很钝，不会立刻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但痛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此拉长了折磨的时间。
　　徐清越也在慢慢地加大力度，眼神紧紧盯着沈迟的侧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都说alpha的身体素质远超ob，他倒想看看沈迟忍受痛苦的能力究竟能到哪里。
　　他期待着，试图能在沈迟的脸上找到一丝痛苦的神色，可沈迟始终眼睑低垂，像个虔诚的信徒，施加在他耳朵上的折磨仿佛变成徐清越对他的恩赐，他一脸甘之如饴。
　　他是真的不觉得痛吗？
　　徐清越觉得不是，因为他看见沈迟的下巴紧绷着。
　　“痛的话可以喊停。”徐清越一点点加大力度，就是不肯让耳针刺破那层皮肤。
　　沈迟又只是说了一句“没事”。
　　是倔强，还是傻？
　　徐清越紧皱着眉头。
　　在耳针即将刺破耳垂的那一刻，徐清越猛然将手收了回来，看着那被折磨得充血的整只耳朵，他眼神暗了暗。
　　动作突然停止，沈迟不解地眨了一下眼睛，不但不直起身子，反而将侧脸再往徐清越面前送了送。
　　却没有发现自己的下颚快要碰到徐清越的鼻尖。
　　一股很清新的味道落在徐清越的鼻尖，像冰镇过的薄荷气泡水，徐清越突然觉得有些口渴，他抿了一下唇，稍稍扬起下巴，对着沈迟那只被折磨得通红的耳朵亲了一下。
　　方才被扎得耳根通红依旧一动不动的沈迟，在耳朵被吻了的三秒后，触电一样抬起头，整个人像被突然抽走了脑子，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跟个傻子一样。
　　徐清越将沈迟的反应看在眼底，笑得狡黠。他牵起沈迟的手，将那枚耳钉轻轻放在他掌心，离开时，指尖沿着他的一道掌纹滑过，勾了勾他无名指的指尖。
　　“耳钉我很喜欢，但我只戴一边，剩下的这一枚，就先在你这里保管吧。”
　　掌心一片酥麻，沈迟握住那枚耳钉，将拳头放在心口，认真地看着徐清越，郑重得如同宣誓道：“我会保护好它的。”
　　“走了。”徐清越笑着看他一眼，转身朝包厢大门走去。
　　眼看着大门开了一条缝，沈迟控制不住自己，往前一步，可也就一步，距离徐清越还是有很长的距离。
　　“徐少。”他喊着徐清越。
　　徐清越转过身，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
　　沈迟看着徐清越的眼神依旧躲闪，却又含着藏不住的真挚灼热，他发自内心祝福着：“生日快乐。”
　　徐清越笑道：“放心，我今天会非常的快乐。等会记得来大厅，我请你看一场好戏。”
　　说完，徐清越把大门彻底推开，他摸了摸耳垂那颗四芒星，笑着走出包厢。

　　包厢里还残留着徐清越身上的香气，沈迟在包厢里待了许久，直到香味变淡，他才将掌中的蓝宝石耳钉放到心口的位置，挠了挠发痒的耳朵，调整好思绪，走了出去。
　　再次回到大厅，沈迟站回到自己的位置，认真完成地给自己区域里的贵客倒酒换碟，不远处主席上的徐清越还是贴着他的未婚夫冯泽有说有笑，两人的视线再没有交汇，仿佛方才在包厢里发生的事情不过黄粱一梦。
　　天差地别的两人从未有过交集。
　　但那别在徐清越耳垂上的四芒星依旧在闪烁着光芒。
　　宴会依旧在热闹进行，钢琴曲荡漾在水晶灯和琉璃盏之间，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的时候，在场的人还在有说有笑。
　　直到一群身穿制服的护卫队走了进来。
　　联盟护卫队是守护人类安全的中坚力量，一般的违法犯罪行为是用不上他们的，而他们一旦出动，证明已经有人严重损害人类利益。
　　在场的虽然都是联盟内有头有脸的人，但看见护卫队进入宴会的那一刻，他们脸上还是露出震惊、害怕、心虚的表情。
　　配着武器的护卫队穿过人群，朝主席位置走去，沈迟看见红色的西装的冯泽在护卫队队长走到他身边的那一刻，惊弓之鸟般拿起桌面上的餐刀。
　　徐清越就在他身边。
　　沈迟心跳漏了一拍，在全场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被当成同伙逮捕的情况下，他想都没想就往前迈了出去，可他刚抬起腿，妄图挟持徐清越作为人质的冯泽手一抽，餐刀落地。
　　护卫队一人朝他的手射出了什么，致使他痛苦地捂着手哀嚎着。
　　徐清越受惊一般躲到了徐夫人身后，徐家父子也连忙挡在徐清越身前。
　　沈迟松了一口气，退回到黑暗中。
　　冯夫人尖叫着扶起冯泽：“你们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护卫队队长没多废话，掏出一张拘捕令，往后招手，示意队员把冯泽抓起来：“罪犯冯泽利用职务之便，与异族勾结，通过倒卖武器装备获取高额利益，其同伙贾柴已经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受了一剂疼痛剂的冯泽还在地上嚎叫，冯夫人挡在儿子面前喊着：“什么贾柴，我们不认识，你不能污蔑我儿子。”
　　护卫队队长咔的一声掏出武器，指着冯夫人的脑袋：“冯夫人，请不要妨碍公务。”
　　冯夫人被吓得瘫软在地，冯泽也被护卫队的成员铐上，从地上拉起来，拖走。
　　护卫队队长收起武器，带着剩下的队员，声势浩荡地来，又声势浩荡地离开。
　　只留下已经乱成一锅粥的众人，作为主角之一的冯家早就兵荒马乱，其余人也很害怕会被扯上关系，纷纷找借口要离开。
　　原本热闹、高档的生日会，一时间作鸟兽散。
　　隔着混乱的人影，沈迟找到了徐清越的视线，四芒星在那圆润的耳垂上不断闪烁，徐清越不知所措地站在徐夫人身后，可看向沈迟时，他的眼睛含着得意的笑。
　　他嘴唇张合，无声地问着沈迟：“精彩吗？”
　　沈迟的心总会因为徐清越的笑容而乱跳，他点着头，同样无声地朝徐清越说着：“生日快乐。”

　　生日会被搞砸，原本定在生日会上宣布冯徐两家联姻的计划也告吹。
　　徐父徐柏吐着烟，烦躁地松着领带：“冯家算是垮了，啧，白浪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跟徐柏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是徐清越的哥哥徐瑞明，他给徐柏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笑着说：“还好冯泽这档子事是在订婚前被查出，我们现在跟冯家的交往还不算身，连累不到我们。”
　　“况且，冯泽被抓，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他转过身，给徐清越倒了一杯茶，笑着递过去，“对吗，弟弟 ？”
　　徐清越双手接过茶杯，眨着眼睛，满眼不懂徐瑞明的话，反而很乖巧地说着：“只要不连累家里就好了。”
　　徐瑞明：“冯泽这个人好高骛远，迟早出事，而冯家虽然看着光鲜亮丽，但其实很多产业是经不起查的。还好订婚前冯泽被抓，不然等订婚后，清越可就被冯家给赖上了。”
　　徐清越抿了一口茶，点头：“哥哥说的是。”
　　徐瑞明转过身，朝徐柏笑道：“爸，你也别太担心，弟弟那么优秀，还怕找不到更好的联姻对象吗？我听说傅家下一任继承人傅庭就在联盟学院就读。”
　　徐柏来了兴致：“北部的傅家吗？”
　　徐瑞明点头：“对啊，要是能搭上傅家，我们集团北部地区的开发事半功倍。清越刚好要去学院读书，刚好傅庭的教官是我的同学，到时候我组个局，让两人见一面吧。”
　　徐柏激动地看着徐清越：“你哥说得对，傅家对我们的集团更有利，到时候你表现好一点，一举拿下傅庭，知道吗？”
　　徐清越用力握紧了茶杯，轻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徐瑞明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致地看着徐清越的反应，笑道：“爸，你放心，弟弟这么优秀，傅庭一定喜欢。”
　　徐柏看着自己这个二次分化成omega的儿子，模样精致漂亮、性子温顺乖巧，确实是每个alpha心中理想的omega，忍不住感叹：“我们家清越是联盟里最出色的omega。”
　　这些赞美就像一根根刺，扎在徐清越心中那出溃烂的伤口上，他努力维持着体面，轻轻笑着，而握着茶杯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徐柏聊了几句，便离开，偌大的客厅里便剩下两兄弟。
　　徐瑞明还是坐在主沙发上，慢慢喝着第二盏茶。
　　客厅挑高设计，沙发后的背景墙雕刻着中古巴洛克风格花纹，墙上挂着一副油画。
　　画面里，徐柏和叶兰坐在沙发中间，徐瑞明坐在徐柏身旁，而徐清越坐在叶兰身侧。四个人紧挨着，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仿佛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一家四口。
　　徐柏每年都会组织全家拍合照，然后将合照送到专业的画师手上，画成油画，挂在客厅。
　　因为浓厚的油彩让画面上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梦幻且美好，而经过艺术家的加工，全家福总是比清晰的照片多几分温馨。
　　徐瑞明坐的位置后，正好是徐柏的画像。徐瑞明慢慢地开口：“弟弟，你说，冯泽干这些坏事好多年了，怎么刚好就在你的生日会上被抓呢？”
　　徐清越坐得端正，面上依旧笑容浅浅：“可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吧。”
　　徐瑞明玩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徐清越：“我觉得就是你倒霉。原本在你这场生日会上啊，俩家是要一起对外宣布婚事的，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他放下茶杯，茶杯在檀木桌上闷响了一下，“哥哥一定会帮你物色更优秀的alpha。”
　　“毕竟，你可是爸爸心中最出色的omega呢！”
　　徐清越乖巧地笑着：“那就辛苦哥哥了。”
　　徐瑞明站起身，健硕的身材在定制的西装包裹下格外挺拔，这是alpha才会有的体魄，每次他这样站在徐清越面前，徐清越总会感觉到一股压迫感。
　　他悄悄握紧拳头。
　　徐瑞明俯视着徐清越，将徐清越上下扫了一遍，满意地笑着：“生日快乐，弟弟。你今天很漂亮。”
　　徐瑞明离开后，徐清越自己一个人坐在明亮的客厅中，仰头看着那副巨大的油画，看了好久好久。

　　房间没有开灯，朝着阳台的窗户并没有拉窗帘，月光可肆无忌惮地跑进来。
　　徐清越走到一张宽大的梳妆台面前，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月光刚好照在站在镜子前的他身上。
　　他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从上到下，妆发精致、衣着华贵，整个人没有一处是有瑕疵的，像极了一尊供在水晶柜里的洋娃娃。
　　确实很漂亮。
　　徐清越眼睑一抖，突然抬手，疯了那样去扯身上那件包装着他的西装，领口处的立体鸢尾花刺绣被扯到，扯断一根线，紫罗兰水晶就滴滴答答地砸落在漆黑的地板上。
　　外套被狠狠扔在地上，他又去扯掐着他脖子的领结、箍着他身体的衬衫、困住他双脚的西裤……
　　直到□□，他站在镜子面前，眼尾猩红地看着这具像竹子一样清瘦的身体。
　　风吹来夜露的寒气，耳后有些东西在颤抖，他抬手摸过去，是那脆弱得连一丝风霜都经不起的omega腺体。
　　他浑身一僵。
　　“啊！”徐清越愤怒地将梳妆台上所有的东西扫下地，香水、唇膏、发胶、梳子……乒乒乓乓砸在地上。
　　一瞬间，满地狼籍。
　　他撑着空无一物的台面，近在咫尺地看着镜子中满脸愠色的自己，两个眼球因愤怒而布满着血丝，双唇因为激动不停颤抖。
　　可就算气成这样，他这副表情还是起不了一点威胁的作用。
　　omega腺体所产生的激素让每个omega都变得弱小且温良，就算有滔天的怒火，在alpha眼中，也不过是可爱的小宠物在撒娇。
　　徐清越笑了，笑得低下头，可下一秒，他又倏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沾上了一层不服。
　　他点了一下镜子，光洁的镜面突然投出蓝光，射在台面上。蓝光迅速交织，一副电子版立体的斗兽棋赫然出现在台面半空。
　　棋子是每个动物的投影，徐清越隔空摸着那只在一群猛兽中格外瘦小的老鼠，笑了笑。
　　规矩是大吃小，但鼠亦能吃象。
　　徐清越站直了身子，摸着耳垂下的那颗四芒星，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沈迟的脸。
　　酒吧那天夜晚，箱子灯光很弱，徐清越没看清，但在今晚，在那个明亮的包厢内，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迟会因为他的一个模凌两可的试探，甘愿将耳垂奉上。
　　沈迟会为了让他开心，忍着穿耳的巨痛，还不忘关心他的手会不会受伤。
　　沈迟会因为他的一个吻而发呆木楞，耳根通红。
　　沈迟看他的眼神，跟那些alpha一样，讨好、炽热、渴望。
　　原来沈迟并非无所求，他想要的，就是徐清越。
　　或许是他的身体，或许是他的信息素，又或许是他的家世，反正沈迟跟那些alpha一个样，想要他。
　　只要有所求，他就能让沈迟变成他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徐清越吐出一口气，笑着歪头，将耳垂上的四芒星摘下，放到台面上。
　　闪着光的四芒星正好穿过一只全息投影的大笨象，落在了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