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棋》布不洛芬

2、第 2 章 沈

　　沈迟下意识避开目光，僵硬地点头。
　　“你在怕我吗？”徐清越把头歪到沈迟避开目光的方向，小鹿一样的圆眼有些不解地眨着，想去找沈迟的视线。
　　沈迟不敢看他，努力避开视线，沙哑着：“没有怕你。”
　　徐清越撇嘴：“那你为什么不看我？我的样子很吓人吗？”
　　沈迟吐了一口气，尽量稳住心绪，转回视线。
　　徐清越对他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不吓人。”沈迟喉结滚动了一下，觉得脖子上的领结变得有些紧了。
　　徐清越轻轻地笑了。
　　今天徐清越对他笑了很多次，在宴会上，在他倒酒的时候，但都没有现在这么清晰明媚。
　　沈迟觉得自己的领结又变紧了。
　　徐清越没有任何察觉，他站直身子，往洗手间大门看起，有些为难地皱眉：“你知道还要修多久吗，我想上厕所？”
　　沈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心虚，他总觉得门缝那里泄出了几丝里面的尖叫，他忍不住挪了一下脚步，挡在大门前。
　　“还要挺久的，徐少想上洗手间，可以到楼下。”
　　徐清越啊了一声：“我不认路哎，你能带我去吗？”
　　沈迟没有思考徐清越的理由究竟有多不合理，反正只要徐清越需要他，他就会答应，不管做什么。
　　“好。”沈迟微微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
　　徐清越笑道：“谢谢。”

　　通往电梯的走廊不长，沈迟收小了步伐，尽量让自己的步量跟徐清越一致。
　　地上铺着花纹繁杂的毯子，脚步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两人安静地并肩而行，徐清越身上的香水味很轻易就传入沈迟的鼻腔，拨乱着他的心弦。
　　然而沈迟面上还是神色依旧，一直目不斜视，看着前方，仿佛心无杂念。
　　他想，能跟徐清越并肩走这么一段路，已经非常幸运，他不应该有其他的心思。
　　可当电梯口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垂下，偷偷瞧了一眼徐清越的发顶。
　　那一眼，他恨不得把徐清越的发顶有多少根头发给数清，像个贪心的小偷一样。
　　不过沈迟觉得小偷就小偷吧，走完这段路，他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跟徐清越走这么近了。
　　就容许他贪心一下。
　　可贪心总要付出代价，沈迟自以为偷看得隐秘、小心翼翼，不会打扰到徐清越，却不曾想视线还没收回，下一瞬，徐清越就有所感应般仰起脸。
　　目光相触，偷东西的人还是被抓住了。
　　“你在偷看我吗？”徐清越皱起了眉头。
　　淡漠的瞳孔骤然微缩，因为徐清越一个皱眉的动作，沈迟整个身子发僵，指尖几乎不可查地紧绷起来，原本就低沉的声音，此刻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变得轻飘飘：“对不起。”
　　紧皱的眉毛突然松开，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漾开一抹明媚又狡黠的笑意，徐清越一瞬将脸凑到他面前，歪了歪头，道：“别偷偷看，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他边说，边朝沈迟步步逼近，逼得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的沈迟步步后退，退到一间包厢门上。
　　沈迟不知所措地看着徐清越，徐清越勾着唇，伸手越过他的腰，扭开门把手，随后另一只手推着他结实的胸膛，把人往包厢里推。
　　但他没怎么用力，因为沈迟很顺从地就着他的力道，后退地走进了包厢，甚至怕徐清越摔倒，他微微抬着手，随时准备扶住他。
　　两双皮鞋一退一进，从明亮的地毯，踏进黑暗的地板。
　　门咔哒地被关上。
　　包厢内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城市璀璨的霓虹没有任何阻碍照进包厢，光线虽然，但也足够让房间内的人看见四周。
　　特别是贴得极近的两个人，能互相看清对方的五官。
　　沈迟被徐清越压在墙上，脊背贴着冰冷的墙体，而胸前却是一片萦绕着芳香的温热，一冷一热冲昏着他的头脑，他的心跳已经失序，脑子已经凌乱，可那双手还虚虚悬在徐清越腰侧，想扶住貌似失重才跌入怀中的徐清越，但又怕唐突到他。
　　他还担忧着自己身上的制服是否够厚，不然他怕自己狂跳的心声会惊扰到徐清越。
　　但徐清越并没有失重，他站得非常的稳，单手撑着墙，把比他高一个头、壮一个肩膀的沈迟ya在自己的身前，像捕食大型猎物的猎食者。
　　在他眼里，再高大壮实的沈迟，也只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仰着头，光从侧脸照来，他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可是笑意已经全部消失。昏暗中，圆圆的眼睛眯起，无害的眼神变得危险，徐清越正在慢慢脱掉那层小白兔的皮。
　　他沉声问着：“怎样，看清楚了吗？”
　　沈迟看到白皙精致的脸在自己的眼前无限放大，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到那鸦羽似的睫毛，他连呼吸都放缓。
　　沈迟轻声道：“看清楚了。”很好看。
　　“是吗？那我也看看。”
　　徐清越却突然抬手，横挡住他的眼睛，在沈迟失去视觉的几秒钟内，徐清越眯起眼睛，扫视着他剩下的半张脸。
　　挺翘的鼻梁、单薄的唇、紧绷的下颚线。
　　果然是他。
　　把手从沈迟眼前移开，徐清越低头看了一下沈迟胸前的名牌，挑眉：“我也看清楚了。”
　　“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呢？手帕先生……哦，不，我是不是应该叫你——沈迟。”
　　探究的目光落在沈迟身上，他怔了一瞬，明白徐清越这一切奇怪的举动，是因为认出那天的他。
　　不过他也没有想过隐瞒，如果那天徐清越提出要求，他会毫不犹豫摘下面具，让徐清越知道他是谁。
　　他看着徐清越的眼睛，很真诚：“都行，你喜欢。”
　　如果徐清越有需要，他也可以改名的。
　　徐清越轻笑了一声，觉得他在敷衍，收起跟他斡旋的心思，直接问着：“说吧，千辛万苦地混进我的生日会，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垂下眸子，目光冷冷地落在沈迟的领结上，随后他伸出手，将手指岔进领结和领口之间。
　　那里隔着布料，藏着人体最脆弱的咽喉。
　　可沈迟只觉得徐清越身上很香，那朵隔在两人胸前的立体鸢尾花好像也把香气绣进去，香气完全将他笼罩起来，他只需微微低头，就能将徐清越看得很清。
　　这让他不禁想起那幸运得像梦的一天……

　　“东部地区已经沦陷，沿海居民正在联盟战队的协助下有序撤离……”
　　“异族首领拒绝和谈，宣称将会进一步入侵大洲……”
　　“联盟表示，我方会派遣战队，全力反攻，誓死守护人类的领土……”
　　沈迟走进更衣室的时候，更衣室的信息屏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
　　蓝屏悬空在中央，面容清丽的新闻主播正在严肃地报道着东部地区的紧急战况，然而义正严辞的声音淹没在一阵阵喧闹声中，更衣室里没有一个人在乎信息屏里说了什么。
　　那些紧急的新闻，对于他们这些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劳累的人来说，就是个背景音乐。
　　只有沈迟看了几眼，随后便被一个人递来的面具给打断。
　　酒保阿聪晃了晃手上亚克力质地的白色面具，叼着烟笑道：“今天是面具狂欢趴，听说柴哥也要来，老板让我们醒醒定定。”
　　沈迟道了声谢才接过，一边戴面具一边问着：“阿聪哥，下周六能跟你换个班吗？”
　　阿聪吐了一口烟：“可以，怎么，学院周六要补课？”
　　大洲里的alpha到了一定年龄，都能进入联盟高等学院就读，像沈迟这种高阶的alpha，阿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是学院里的学生。
　　沈迟摇头：“找了一份日结的兼职。”
　　阿聪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很好奇：“学院不是会给你们补贴的吗？怎么，还不够用，需要你四处打工？”
　　沈迟已经戴好面具，面具把他上半张脸几乎挡住，让他不形于色的脸更难看出表情：“辛苦阿聪哥，我周日替你的班。”
　　阿聪没多探究，比了个ok，戴上自己的面具就往外走：“够钟上班！”
　　酒吧内光线迷离，彩光来回扫动，大半区域浸在暗色之中。震耳欲聋的音乐、肆无忌惮的说笑声以及杯盏相碰的脆响揉在一起，喧闹滚烫。
　　沈迟换好制服，穿过一个个狂欢跳舞的人，挤到了吧台，阿聪已经在摇着雪克杯，见他来，取了一个长筒型玻璃被，将雪克杯里面蓝色的液体倒进去，然后布满气泡水，推到沈迟面前。
　　“看到八号桌没？”阿聪靠在吧台，用眼神示意沈迟看过去。
　　八号桌是全程最大的卡座，上面围着一圈男男女女，坐在中间位置的，是一个戴着能切换形态的电子面具，身形消瘦，就算挡着大半张脸，还是能让人感到邪里邪气的。
　　沈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随后转头，将酒放到托盘。
　　他以为这杯酒是八号桌点的，正要拿过去，就听见阿聪说：
　　“那就是柴哥，捞偏门的，不好惹。你来酒吧时间不长，第一次给他送酒，小心点，惹到他他能给你一颗花生米吃。”
　　说着，阿聪对着沈迟做了一个打枪的手势。
　　“嗯，我明白。”沈迟的语气听不出一丝害怕，转身就要往八号桌走去。
　　阿聪看着他真的要往八号桌走去，笑着喊住：“酒是七号桌的。可恶没有吓到你！”
　　沈迟有些无奈：“阿聪哥你有点无聊了。”
　　阿聪耸耸肩：“生活索然无味，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乐趣。去吧，今天八号桌的酒我亲自送，不用你这种小菜鸡。”
　　沈迟叹气摇头，转过脚步往七号桌去。
　　躁动的音乐响个不停，沈迟忙碌地在人群中穿梭。他身材很好，就算是穿着统一定制的成品制服，也一样肩宽腰窄，戴上白色的面具后，那周身清清冷冷的气场更是吸引人，以致于他在工作中，总是会被人塞纸巾搭讪。
　　然而面对数不尽的艳遇，他的眼睛还是像平静的湖面一样，四周的喧闹与他无关。他只想干好自己的工作，阿聪看着他把那些写着通讯方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时，心痛得捶胸顿足。
　　“你究竟是不是一个正常的成年alpha！”阿聪严重怀疑沈迟性冷淡，不然那么多美妙的omega围上来，沈迟是怎么做到如此心静如水的？
　　沈迟淡淡道：“白色情人好了吗，一号桌的客人在催。”
　　阿聪嘟囔了一句没劲，就又拼命开始shake。
　　就在这时，喧闹的音乐渐渐变小，人群的哄闹声也慢慢消散，随后，一阵极其撩拨人心的R&B响起，似乎有一束专门设置好的光追到了舞台中央，舞池中，调戏的口哨声瞬间此起彼伏。
　　酒吧每天都会有表演，什么TB秀、钢管舞、拳击之类，用来吸引客人，沈迟没什么兴趣，站在吧台前等着酒，可是在摇酒的阿聪，这个见惯世面的酒保，竟然随着音乐的开始，整个人愣在原地，张大着嘴巴，手中shake的动作就此定格，眼神紧紧地盯着舞台。
　　好像舞台上出现了什么极具吸引力的东西。
　　沈迟好奇地转过头，在看清钢管上攀着的人后，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聚光灯刺破酒吧浓稠的暗，一束暧昧的紫蓝光牢牢锁在舞台中央的一根钢管上，钢管前的omega像被一张渔网裹住全身，性感的衣着将他修长却不消瘦的身材完美暴露，变换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那些流畅俊美的肌肉线条在网装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的脸上没有戴任何电子版或者是硬材质面具，只有一条稍宽的黑色蕾丝蒙住眼睛，狡猾妩媚的眼神难以遮挡，勾起的红唇引得全来全场尖叫。
　　随着音乐，omega像蛇一样攀住钢管，扭跨、抬脚、甩头……整个身子仿佛失去了骨头般柔软，浑身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魅惑。
　　他只是在间隙中简单地朝人群飞去一个吻，人群就像被炸了鱼池的鱼儿，在舞池下翻涌尖叫。
　　“哇哦！”阿聪看得眼都直了，“好骚啊～”
　　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巨大的石头，翻起千层巨浪，沈迟赶紧移开眼睛，慌乱的动作恰好被阿聪捕捉到。
　　阿聪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原来你喜欢这款！你好闷骚啊～”
　　沈迟声音都是抖的：“我没有。”
　　阿聪打趣着：“别害羞，你也是个成年的alpha，这很正常。不过台上那个omega你就别想了，人家应该有目标……嗯，应该是冲着柴哥来的，你看他，每个媚眼都是往八号桌那里抛。”
　　沈迟顺着阿聪说的看去，果然，那个omega的眼神始终落在八号桌的方向，而八号桌上的柴哥，早就推开身边的花花草草，眼神炙热地看着omega。
　　他不可查地皱着眉，垂在腿侧的拳头一瞬握紧，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把拳头松开，失去力气那样转回身。
　　“一号桌的酒好了吗？”沈迟蔫蔫地问着。
　　阿聪还没看够呢：“别急，现在全场都在看表演，不会催单的。”
　　沈迟却转过身，在阿聪的不解中，垂头丧气地离开吧台，走到灯光没有照明的阴暗角落里呆着。
　　一舞完毕，那个omega果然收到了柴哥小弟的邀请，他露出姣好的笑容，迈开被渔网黑丝包裹的长腿，跳下舞池，朝八号桌的位置走去。
　　沈迟也从阴暗中走出来，继续像往常那样忙活，只是，他变得心不在焉，取酒的时候走了一下神，端酒的时候又不知道往哪里瞥一眼，别人喊他扫地，他愣是反应好久，才应好。
　　最后再看一眼坐在沙发中挨着柴哥有说有笑的omega，沈迟拿起了扫把，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酒吧的厕所灯也暗，外面的走廊上已经有些喝醉的人在亲热，路过的人习以为常，沈迟也是，专心地拎着工具推开厕所，准备打扫。
　　“看见那个omega没？那腿、那腰、那屯，正得嘞，难怪能把柴哥迷得不要不要的。”
　　“丢，感觉就是一个捞油水的，逃酒逃得贼六，柴哥喝得都比他多。”
　　“你以为柴哥是吃素的？我刚才看见他叫人……”
　　说话间，一个人抬起手，大拇指、食指、中指互相摩擦，做了一个撒东西的动作，另一个看着，会心一笑。
　　然后两人大笑着抖了抖，拉好苦链，洗完手后勾肩搭背离开。
　　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留意到角落里戴着手套的沈迟，他们的对话，全部都落在沈迟竖起的耳朵里。
　　在两人走后，沈迟面色阴沉地摘掉手套，两只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变得惶恐不安。
　　他几乎是跑出厕所，冲进舞池，就算撞到人被骂，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可跑到八号桌的时候，他却发现柴哥和那个omega不已经见了。
　　四周的音乐再次震颤地板，他的心也在鼓点中疯狂跳动，充斥着不安和恐惧，促使着他再次拨开人群，跑到吧台。
　　吧台是整个酒吧最中心的位置，在这里能观察到所有卡座的动向。
　　阿聪头一次见沈迟这样着急忙慌，害怕问着：“出什么事了？”
　　沈迟：“八号桌，柴哥和那个omega去了哪？”
　　阿聪皱眉：“你打听这个干嘛，好奇害死猫哦。”
　　沈迟的怒色连面具都盖不住：“说！”
　　阿聪被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愠怒的沈迟，害怕地指了指后门：“从后门走了……”
　　沈迟紧握着拳，收起眼神，留下一句“抱歉”后，便急迈开步伐，疯了一样跑去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