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棋》布不洛芬

1、第 1 章 “

　　“所有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领子扣好、领结打正、衣服上不能有一丝皱纹。今天是徐家小少爷的生日会，办的好，我们一起富贵，办的不好，你们统统给我打包走人！”
　　身穿燕尾服的宴会主管仰首挺胸，像一只战斗的大公鸡，手上拿着一个记事板，每说一句话，都要随意用它怕打路过的每一个服务生，或头、或肩、或p股，
　　倒不是调情揩油，他现在没有这个心思，单纯就是打醒那些妄图偷懒的家伙。
　　今天这场宴会决定了他是否能再往上爬一层，所以他不允许任何一个环节不完美。
　　“你，餐具擦仔细，有一丝水渍的话你就给我滚蛋！”
　　“传菜的盘子端正，腰板、手臂、手肘三道弯每道必须是九十度，你有九十度吗？这只有八十度！”
　　“红葡萄酒醒够60分钟没有？没有，没有你还敢拿出去！”
　　……
　　服务生在主管如同炮仗一样的命令之中，好似出巢的蜜蜂一样，乱中有序地忙得晕头转向。
　　记事板像苍蝇拍那样“啪啪啪”，几乎每个服务生都挨了一下，一个黄毛脑袋也被重重拍了一下，黄毛服务生立刻挺直腰板，认认真真地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可在主管走后，他却睨了一眼主管的背影，切了一声。
　　“神经病，真当自己是大内总管了。”黄毛随意擦了两下杯子就搁在一边，继续吐槽，“一个宴会，整得跟皇帝生日那样。”
　　“破酒杯还用上稀土矿，一个酒杯顶我一个月的工资，真是富的富死，穷的穷死。”
　　黄毛自言自语，抱怨不停，余光却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自己的托盘上，把那只他随意擦了两下就算了的杯子拿走，他转头看去，是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alpha。
　　alpha一手端着酒杯脚，一手捏着厚实纯白的专用擦杯布，他将布角探入杯肚，缓缓转动高脚杯，在指尖不直接触碰杯身的情况下，他一遍又一遍拭去内壁几乎看不见的水汽，多次将杯举到灯光下检查，直到杯壁透出无暇的亮光，确保不留一丝指纹后，他才轻轻地把酒杯放在托盘上，摆好。
　　黄毛忍不住凑过去，提醒着：“你这样擦，这几百只酒杯擦到明天都擦不完，随便得了，那些有钱人的精力都放在社交联姻上，没有人会在乎一只酒杯有没有指纹。”
　　然而alpha只是朝他微微一笑，拿起另一只酒杯，继续刚才的操作。
　　“不用那么认真，又不是你老婆过生日。”
　　那人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但还是头也没抬，拿着杯布擦擦擦。
　　混迹社会多年的黄毛知道有些人是死认理，别人说再多也没有用，加上对方是一个alpha，智力、体力、社会地位都比他这个beta高得多，他根本就不用为对方操心这么多。
　　不过当服务生的alpha确实很少见，毕竟联盟里的alpha都是重点培养对象，是对抗异族的主要战力，大多衣食无忧。
　　除非特别缺钱，不然没有alpha会出来打杂活。
　　黄毛瞧了一眼那人的名牌，“沈迟”两个字赫然刻在金属名牌上，跟他的主人一样，冰冰冷冷的。
　　黄毛没有意向跟alpha结交朋友，便没有再理会沈迟。沈迟还是低着头，重复着极其细致的擦杯子动作。
　　后备间门打开，悠扬的音乐跑进来一点，主管又拿着那个记事板，急冲冲地跑进来。
　　“你、你、还有你，给我整理好衣服，去前厅。”前厅人手不足，主管东张西望物色着人选。
　　有眼力劲的人已经知道这是能去前厅见世面的机会，被选中的人很激动地放下手中的抹布，没被选中的人着急地看着主管，渴望能得到一次机会。
　　但有这种眼神的，主管绝对不会选，选上去只会给他惹麻烦，于是他把目光放在了不远处正在认真擦杯子的沈迟身上。
　　“你，也给我过来。”他指着沈迟。
　　沈迟一怔，忘记放下杯子，一旁的黄毛见状，立刻毛遂自荐：“主管，我去吧，我机灵点。”
　　沈迟的样子确实呆呆愣愣的，被选中还不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过来，像耳聋那样愣在原地。
　　不是都说alpha的智力很高的吗，怎么这个沈迟看起来有点木楞。
　　主管也有些担心，可是视线在黄毛和沈迟的脸上扫了一下后，他立刻作出了决定：“你这头黄毛注定你只能待在后备间。沈迟，端好托盘，跟上！”
　　黄毛被气得冒烟，选人就选人，怎么还看脸！
　　看着沈迟还站在原地，似乎不愿意去，他更气了：“还傻站着干嘛，杯子给我，去你的前厅！”
　　说着，他夺过沈迟手上的杯子，把一个空的托盘塞到他怀里，然后用肩膀把他顶开。

　　沈迟来到队伍面前还是一脸木然，主管撇了他一眼，随后对着他挑选出来的服务生警告着：“去前厅不是让你们去玩，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是得罪了宴会上的权贵，没有人能救你们。知道了吗！”
　　服务生们小鸡啄米地点着头，但内心还是被兴奋取代，脸上的笑容是盖不住的灿烂。
　　只有沈迟一人，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跟在队伍最后面，身形虽然高大，却有一种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
　　原本还在担心沈迟不够聪明，但看着其他人的反应，对比之下，沈迟显然是让他更放心的存在。
　　“沈迟，给我到前面来。”主管思索了一会，调整了队伍，“等会你负责a区酒水。”
　　a区是整个宴会的核心区，那里坐着的，是整场宴会的主家——徐家，以及跟徐家关系亲近的豪门贵族。
　　被挤下来的服务生不忿地瞪了沈迟一眼，结果被主管发现，立刻把他赶回去。
　　“沈迟，我看你老实，才安排你去a区。”主管走在前，他知道身后的沈迟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要给我有任何心思，不然就像刚才那人一样，给我卷铺盖走人。”
　　沈迟很淡地嗯了一声：“明白。”
　　主管才放下心来，带队前往宴会厅。
　　然而他不知道，每次路过有反光的玻璃时，沈迟都会抬眼看了一下自己，伸手扶了扶那本就没有歪的领结，又理了理笔直的马甲和袖子，漆黑的眸子里隐约透露着一种紧张。

　　宴会厅内，宾客满座，悠扬的音乐配合着舒适的灯光，烘托着宴会的优雅繁华。
　　沈迟端着托盘，托盘上立着酒杯，忙碌地穿梭在衣着华贵的人群中，认真细致地替宾客们准备着酒水。
　　a区还有其他服务生工作，他便在边缘忙碌，只是在忙碌中，他的眼睛总是忍不住越过人群 ，看向远方，宴会厅的正中央。
　　葡萄酒醒好后会散发一股淡淡的香甜，沈迟每次只看一眼，就赶紧回过神，继续完成他的工作。
　　他给一个穿着黑西服，梳着大背头的男宾客倒了酒，那人嗓门有些大，语气也有些阴阳怪气的：
　　“现在东部地区已经被异族占领，徐家能搞到这些东部特产的红葡萄酒，也是难得了。”
　　有人回应着：“谁说不是呢。徐家人为了讨好金龟婿，还真是下了血本。”
　　倒完酒，沈迟退到一边，看向宴会厅的正前方，那里坐着的，正是大背头男说的徐家。
　　在一团被水晶灯照耀得璀璨的花簇中，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一个男生身上。
　　男生身穿立体刺绣紫色鸢尾花白西服，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跟一旁穿着镶钻红西装的男生咬耳朵，两人似乎聊得不错，挺开心。
　　看着那抹笑容，唇线笔直了一整晚的沈迟，也在光外，淡淡地笑了笑。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次看得太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那个白色西服的男生已经看着他。
　　越过层层人海，两道视线交汇。
　　男生朝他歪头笑了笑，将空了的酒杯往前，没有一点怪罪他偷看，反而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他过去，为他添酒。
　　那边不是沈迟的服务范围，他不应该过去。
　　可沈迟还是没有犹豫，立刻端着酒，小跑过去。
　　主桌的餐桌上摆放的是百合和玫瑰，香气扑鼻，比酒香更醉人。
　　沈迟走到男生身后，呼吸有一点点变得凌乱。幽蓝的氛围灯下，他看到男生被灯光染了色的秀发异常柔软，露在他视线里的下巴也分外小巧精致。
　　沈迟从没觉得自己能这么幸运，更幸运的是下一瞬，随着□□转过来，男生拿着酒杯，微微转身，精致的侧脸扬起，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辛苦啦。”他把酒杯递给沈迟，声音像泡在甜酒里那样软糯。
　　心鼓开始敲响，沈迟沉沉地嗯了一声，小心伸手，尽量不让自己任何一寸皮肤碰到男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捏住酒杯脚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跟男生的手指碰了一下。
　　极细的触感，带着几乎不可擦觉的温度，沈迟的手触电般抖了一下。
　　还好男生并没有觉得冒犯，笑着松开了手。
　　沈迟只当是自己的过失，哑声一句“抱歉”后，赶紧低头认真倒酒，并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等会递酒杯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更加小心。
　　他认真地为男生倒酒，如同进行最精密的机器操作那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宝石一样的液体汩汩滑落杯中，透明的朱红色盈满沈迟的眼睛。
　　酒液在杯肚中荡漾开，似乎有一道目光融在了酒中。他不解地看过去，便在荡漾的液体中看见男生模糊的眼睛和笑容。
　　酒线越升越高，香味越来越浓，沈迟开始恍惚。
　　直到杯肚快要满酒，沈迟才慌乱移开视线，停下倒酒的动作，发现自己竟然把酒杯给倒满了。
　　他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
　　移开酒杯，男生早就回过头，跟身旁的人说说笑笑，仿佛目光从来没有从那人身上下来，而刚才的对视，只是沈迟自己一个人在酒香中幻想出来的。
　　沈迟也觉得是自己的幻想，眨了一下眼睛，赶紧换另外一个杯子，倒下合适量的葡萄酒，俯身放到男生的身边，摆正。
　　“谢谢。”酒杯放下那一刻，软糯的声音便贴着沈迟的耳根传来，说话的人好像就在他耳朵旁。
　　沈迟心脏猛颤，转头看过去，男生跟自己的距离是正常的，而且他拿起了杯子，跟对面的人举了一下杯，并没有看着沈迟。
　　沈迟怎么会觉得那声道歉是贴着自己的耳朵说的呢？
　　他给自己的理由就是酒香闻多，人也会醉，开始胡思乱想了。
　　沈迟轻声回了一句“不客气，请慢用”，便连忙直起腰离开，生怕走晚一点，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开始肖想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回到自己的位置后，沈迟发现自己的耳根烫得要滴血，耳膜依旧因那一声轻柔、湿润、温热的谢谢而震颤不止。
　　他摸着自己的耳朵，深深地呼吸着，极力调整凌乱的心跳。
　　宴会还在继续，悠扬的音乐中，有些人喝多了，就会口不择言。
　　“徐清越拽什么，一个omega，给冯家生孩子的玩意。”
　　大背头端着酒杯，从白西服男生那里回来后，笑容一瞬消失，猛地将杯中酒吞掉，朝沈迟招了招手：“有点眼力劲，酒没了不会倒吗？”
　　大概是被气到，加上有点醉，大背头的语气十分无礼，那层贵族皮囊在撕碎的边沿。
　　沈迟端着酒走了过去，大背头就被同伴拉着坐下。
　　“你小声点，别发酒疯。”
　　“切，我还怕他，就是有点姿色……”
　　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巴，一抬手，刚好把沈迟倒酒的手撞了一下，葡萄酒就沿着沈迟的手低落到地毯上。
　　那人瞪了沈迟一眼，骂了一声。
　　同桌的人劝了一句“先别计较这个”，然后纷纷让那人把大背头带出去透透风、醒醒酒，别让他发疯。
　　那人才放过沈迟，捂着大背头的嘴，把他带走。
　　沈迟又退到一边。他们服务生等候的地方没有灯，很暗，被阴影笼罩着的沈迟垂眸，冷冷地看着手上的酒液。
　　不久，他将酒放在一边，离开了等候区。

　　洗手间是欧式宫廷风，每个隔间的木门上都有一个花纹繁复的镶金门把手，整体装修奢华复古。
　　大背头和伙伴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着，他们肆无忌惮地交流着。
　　“你知道我刚才给徐清越敬酒的时候，他怎样吗？看都不看我一眼，整个人跟牛皮糖一样黏在冯泽身上。”
　　“哎哟，你也要体谅一下别人，他存在的唯一价值，不就是徐家的联姻工具嘛。他不黏冯少，粘你吗？”
　　“哼，黏我我也看不上。”
　　“少来，不说徐清越的样子了，就他那s级的omega信息素，哪个alpha能拒绝。”
　　“你还别说，我刚才靠近他的时候闻到一点，确实香！”
　　“别想了，他是冯少的人。”
　　“说不准，冯少万花丛中过，万一那天他被冯少冷落了，寂寞了，我可以上啊。”
　　“神经，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撒就撒，刚好喝多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分别走进一个隔间，就在隔间门缓缓关上时，洗手间大门也缓缓推开。
　　镜子里，沈迟脸色阴沉，他拿来一个拖把，走到那两间相邻的隔间前。
　　隔间里的人还在说着一些下流的话，却不知道此时他们隔间两扇大门门把手，已经被一根拖把给同时卡死。
　　沈迟冷静地走到洗手台前，将一个水桶搁在洗漱盆前，水迅速地蓄满整个水桶。
　　隔间里的两人也发现门被卡死，他们拍打着门，还算从容地问着外面有没有人，而这时，沈迟已经拎起水桶，走到隔间前。
　　他眯起眼睛，奋力一泼，水哗啦地从天花板淋落到隔间，隔间静默一瞬，尔后迸发发尖锐的、杀猪一样的惨叫。
　　“啊！”
　　“靠，是谁！”
　　“卧槽尼玛，别让老子抓到你！”
　　……
　　身后谩骂不断，沈迟只是安安静静地洗了一下手，唰的抽出一张纸巾，将手擦干净，然后拿着“维修中”的牌子，走到洗手间门外，关上了大门。
　　门将里面的叫喊全都隔绝。
　　沈迟没什么表情地弯下腰，把警示牌打开、立好。
　　却不知道身后何时来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还在维修吗？”
　　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沈迟身形一顿，转身之际，徐清越已经弯着眼角，笑看着他。
　　廊灯下，那朵用彩线和紫罗兰水晶织成的紫色鸢尾花闪烁着魅惑人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