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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个谢扶鸢 第一位谢扶 ...

  •   九重天有一条规矩。

      凡命籍无名者,不入轮回。

      凡命灯无主者,不得长明。

      凡归墟中人,不得归来。

      可这三条规矩,在这一日,全都失效了。

      归墟深处,那盏沉寂百年的红色命灯重新燃起。

      灯火摇曳。

      一名白衣女子坐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脚边散落着无数破碎的玉简。

      她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眉眼与谢扶鸢有七分相似。

      只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

      久到忘记了季节,忘记了年月,甚至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等待的。

      直到今日。

      一缕蓝色灯火穿过归墟,落在她的指尖。

      女子终于抬起头。

      “第十位……”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后笑了。

      “原来已经到第十位了。”

      她伸出手。

      掌心浮现出一枚残缺的命印。

      命印上刻着三个字。

      谢扶鸢。

      可在那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始于天命,终于人心。」

      女子看了很久。

      忽然问:

      “裴照临还活着吗?”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她也不在意。

      只将那枚命印收进袖中。

      “那就好。”

      “我还以为,他终于舍得去死了。”

      ——

      临川,司命台。

      谢扶鸢已经三日没有睡好。

      自从照雪河的石碑显出裴照临的名字后,她便一直在查阅旧命籍。

      可奇怪的是,关于第九位谢扶鸢的记录,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不仅如此。

      原本属于她的第十位命籍,也开始出现变化。

      昨日还写着她出生于九溟三千五百二十一年冬。

      今日再看,生辰一栏却变成了空白。

      她将命籍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最后发现,只有一行字没有变化。

      「谢扶鸢,命格未定。」

      她盯着这几个字,许久没有动。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姑娘。”

      闻止站在门口。

      “仙君请您去天衡司一趟。”

      谢扶鸢头也没抬。

      “不去。”

      闻止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仙君说,这次与归墟有关。”

      她翻页的动作停住。

      “什么事?”

      “昨夜归墟出现了新的命灯。”

      “第几位?”

      闻止沉默了一下。

      “没有序号。”

      谢扶鸢终于抬起头。

      “什么意思?”

      “命灯上没有编号,也没有生辰。司命台查遍了所有旧籍,都找不到对应的人。”

      谢扶鸢忽然想起第五章末尾的那盏红灯。

      第一位谢扶鸢。

      她合上命籍。

      “走吧。”

      ——

      天衡司主殿。

      裴照临站在命镜前。

      镜面上浮现着归墟的景象。

      一片漆黑之中,红色命灯独自燃烧。

      谢扶鸢走进来时,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

      “你不是让我来的吗?”

      裴照临指向命镜。

      “看看。”

      谢扶鸢走近。

      当她看见那盏灯时,眉心忽然一痛。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片白雪。

      一座古殿。

      还有一个声音。

      “阿鸢,别回头。”

      她下意识扶住桌沿。

      裴照临立即转身。

      “怎么了?”

      “没事。”

      “你的脸色很差。”

      “我说了没事。”

      她抬眼看向镜面。

      “这是什么?”

      “命灯。”

      “谁的?”

      “不知道。”

      谢扶鸢看着那团红色火焰。

      “我知道。”

      裴照临的神色微微一变。

      “你知道?”

      “第一位谢扶鸢。”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裴照临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谢扶鸢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几个字就像早已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只等某个时刻重新浮现。

      她忽然问:

      “第一位谢扶鸢,和我有什么关系?”

      裴照临沉默。

      “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终于开口。

      “她是所有谢扶鸢命格的起点。”

      “起点?”

      “你们并不是十个互不相干的人。”

      裴照临看着镜面。

      “第一位谢扶鸢,是最初的命格。后来九次命格更替,才有了第九位。”

      谢扶鸢问:

      “那第十位呢?”

      “你。”

      “为什么是我?”

      裴照临没有回答。

      她忽然笑了。

      “又不说了。”

      “不是不说。”

      “那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

      谢扶鸢看着他。

      “裴照临,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时,都会换一种说法?”

      他没有反驳。

      谢扶鸢收回目光。

      “算了。”

      她望着命镜里的红灯。

      “我自己去问她。”

      ——

      归墟入口位于九重天最北端。

      那里没有日月,也没有四季。

      只有一座悬在深渊上方的石桥。

      石桥尽头,立着一扇没有门板的门。

      门上刻着九百九十九道细纹。

      每一道细纹,都代表着一盏曾经熄灭的命灯。

      谢扶鸢抵达时,沈惊澜已经在那里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挂着一枚青玉铃。

      见她过来,他微微颔首。

      “谢姑娘。”

      “你也来了?”

      “奉命。”

      谢扶鸢看了看他。

      “奉谁的命?”

      沈惊澜笑了笑。

      “自然是奉自己的命。”

      她没有理会他的玩笑。

      “你知道第一位谢扶鸢?”

      沈惊澜的笑意淡了些。

      “知道。”

      “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谢扶鸢盯着他。

      “你究竟活了多少年?”

      沈惊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归墟深处。

      “进去之后,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

      谢扶鸢问:

      “包括你说的话?”

      沈惊澜转头看她。

      “尤其是我说的话。”

      ——

      石门之后,没有想象中的阴森。

      那里有一片梨树林。

      树上没有花。

      地上没有草。

      所有的梨树都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保持着百年前的模样。

      谢扶鸢走在林间,忽然停下。

      一棵树下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

      「谢扶鸢,生于九溟三千四百二十一年。」

      她伸手将木牌拿起。

      上面的字迹很旧。

      却与她在命籍上见过的字迹一模一样。

      沈惊澜站在她身后。

      “这是第一位留下的。”

      谢扶鸢问: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她没有死。”

      “那她在哪里?”

      沈惊澜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在这里。”

      谢扶鸢猛地回头。

      梨树林尽头,一个白衣女子正站在树下。

      她与谢扶鸢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她的眉眼间多了一份沉静,仿佛已经看过无数次生离死别。

      女子看着谢扶鸢。

      “第十位。”

      谢扶鸢没有应声。

      女子笑了笑。

      “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认了?”

      “你是第一位谢扶鸢?”

      “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有人不肯让我走。”

      她的目光越过谢扶鸢,落在沈惊澜身上。

      “你还带他来了。”

      沈惊澜微微低头。

      “许久不见。”

      “是很久了。”

      女子说。

      “久到我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沈惊澜没有说话。

      谢扶鸢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

      “你们认识?”

      女子道:

      “当然认识。”

      “他是谁?”

      “一个曾经答应过我,要带我离开这里的人。”

      谢扶鸢转头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神色平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女子笑了。

      “是啊。”

      “久到你都快忘记了。”

      ——

      第一位谢扶鸢朝谢扶鸢伸出手。

      “过来。”

      谢扶鸢没有动。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你想知道真相。”

      “你知道真相?”

      “知道。”

      “那你告诉我。”

      女子看着她。

      “你真的想知道吗?”

      “是。”

      “即使知道以后,你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现在的生活?”

      谢扶鸢没有犹豫。

      “是。”

      女子收回手。

      “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恨裴照临吗?”

      谢扶鸢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他。”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真好。”

      谢扶鸢皱眉。

      “什么?”

      “至少你还可以不知道。”

      女子转身,朝梨树深处走去。

      “跟我来。”

      ——

      梨树林最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石亭。

      亭中摆着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十只茶盏。

      其中九只已经碎裂。

      只有最后一只完好无损。

      谢扶鸢看着那十只茶盏。

      “这是做什么的?”

      “记住十位谢扶鸢。”

      女子坐下。

      “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直到第十位。”

      她依次指过那些茶盏。

      “每一位谢扶鸢,都曾经活过。”

      “她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可她们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名字。”

      谢扶鸢问:

      “为什么?”

      女子看着她。

      “因为天道需要一个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可以替它承受所有因果的人。”

      谢扶鸢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所以我只是一个容器?”

      “你曾经是。”

      “现在呢?”

      女子没有回答。

      她抬手,将最后一只茶盏推到谢扶鸢面前。

      “你自己决定。”

      谢扶鸢看着茶盏。

      杯底刻着一行字。

      「第十位,谢扶鸢。」

      她忽然问:

      “前九位都去了哪里?”

      “有的死了,有的消失了,有的被困在归墟。”

      “你呢?”

      女子笑了笑。

      “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裴照临。”

      谢扶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

      女子看着她。

      “因为只有他知道,第一位谢扶鸢究竟是怎么死的。”

      谢扶鸢一怔。

      “你不是说你没有死吗?”

      “我确实没有死。”

      女子轻声道:

      “但我也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

      就在这时,石亭外忽然传来一阵剑鸣。

      一道剑光穿过梨树林。

      裴照临出现时,第一位谢扶鸢已经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石桌相望。

      百年的岁月仿佛从未存在。

      裴照临看着她。

      许久,才说:

      “你不该醒来。”

      第一位谢扶鸢笑了。

      “你还是这句话。”

      “回去。”

      “回哪里?”

      “归墟。”

      “裴照临。”

      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听你的?”

      裴照临握紧剑柄。

      谢扶鸢站在一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裴照临见到第一位谢扶鸢时,没有半分惊讶。

      他甚至没有询问她为什么出现。

      这说明,他早就知道她还活着。

      或者说,他一直知道她就在归墟。

      她看向裴照临。

      “你早就知道她的存在?”

      裴照临没有否认。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

      “又是为了我好?”

      他没有回答。

      谢扶鸢忽然觉得疲惫。

      她转向第一位谢扶鸢。

      “你说他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女子点头。

      “是。”

      “那你告诉我。”

      第一位谢扶鸢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看着裴照临。

      “你来告诉她。”

      裴照临没有动。

      女子继续道:

      “告诉她,第一位谢扶鸢不是死于归墟。”

      “告诉她,我不是献祭者。”

      “告诉她,当年真正打开归墟的人,是——”

      “够了。”

      裴照临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冷。

      “不要再说了。”

      第一位谢扶鸢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看。”

      “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敢。”

      她转过头,看向谢扶鸢。

      “第十位。”

      “你想知道第一个谢扶鸢是怎么来的吗?”

      谢扶鸢点头。

      女子缓缓伸出手。

      她的掌心出现一道古老的命纹。

      “因为第一个谢扶鸢,根本不是人。”

      谢扶鸢怔住。

      “那是什么?”

      女子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天道亲手创造出来的第一场谎言。”

      ——

      话音落下,整个归墟忽然震动。

      梨树上的枯枝纷纷断裂。

      石亭中的九只碎盏同时发出声响。

      谢扶鸢脑海里涌入无数陌生的画面。

      她看见一个没有面容的女子站在天幕之下。

      看见无数命灯从天而降。

      看见一座尚未开启的归墟。

      还有一个声音。

      “以一人之名,承九州之命。”

      画面骤然破碎。

      谢扶鸢踉跄着后退。

      裴照临立即伸手扶住她。

      她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

      “别碰我。”

      裴照临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

      “你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事?”

      裴照临没有回答。

      第一位谢扶鸢忽然笑了。

      “很多。”

      “多到连他自己,都不敢记起来。”

      她抬手指向裴照临。

      “第十位,你知道吗?”

      “你不是第十次重生。”

      “你是第十次失败。”

      谢扶鸢的脸色彻底变了。

      “什么意思?”

      “前九位都没能完成天道的要求。”

      “而你,是最后一次。”

      女子缓缓靠近她。

      “若你仍旧失败,归墟便会彻底打开。”

      “届时,十二州不复存在。”

      谢扶鸢看着她。

      “那我要怎么做?”

      第一位谢扶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裴照临。

      “杀了他。”

      谢扶鸢怔住。

      裴照临神色没有变化。

      仿佛早已听过这句话。

      女子继续道:

      “杀了裴照临,归墟便会关闭。”

      “你可以活。”

      “十二州也可以活。”

      谢扶鸢看向裴照临。

      他仍旧站在那里。

      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她忽然觉得荒唐。

      “所以,你等了百年,就是为了让我杀他?”

      第一位谢扶鸢轻声道:

      “不是。”

      她看着谢扶鸢。

      “我是为了让你有机会,不再像我们一样。”

      “什么意思?”

      “因为前九位谢扶鸢,都曾经爱过裴照临。”

      女子的声音很轻。

      “而你,是第一个不必爱他的谢扶鸢。”

      ——

      离开归墟时,天已经暗了。

      谢扶鸢一路没有说话。

      裴照临跟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直到走出石门,谢扶鸢才停下来。

      “裴照临。”

      “我在。”

      “如果我真的杀了你呢?”

      他看着她。

      “那便杀。”

      谢扶鸢怔住。

      “你不怕死?”

      “怕。”

      “那你为什么不躲?”

      裴照临沉默片刻。

      “因为我欠你们的。”

      谢扶鸢看着他。

      “你欠的是前九位谢扶鸢。”

      “也是你。”

      “我不是她们。”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欠我?”

      裴照临望着她。

      “因为你还没有来得及选择,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谢扶鸢忽然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照夜灯,也曾触碰过百年前的命籍。

      如今,她终于明白。

      她以为自己在寻找前世。

      实际上,她一直在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

      而那个未来,竟然被人提前写好了结局。

      她忽然问:

      “裴照临。”

      “嗯?”

      “如果我不杀你呢?”

      裴照临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以后,他才说:

      “那我便陪你一起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不必有人死去的结局。”

      谢扶鸢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夜色。

      裴照临没有追。

      他知道,她还需要时间。

      可他不知道的是,谢扶鸢在转身之后,悄悄握紧了袖中的一枚玉简。

      那是第一位谢扶鸢临别时交给她的。

      玉简上只有一行字。

      「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裴照临。」

      ——

      与此同时。

      九重天,司命台。

      沈惊澜独自站在命镜前。

      镜中映出的不是归墟。

      而是一间古老的石室。

      石室里摆着九只棺椁。

      每一只棺椁前,都立着一块命牌。

      第一位。

      第二位。

      第三位。

      ……

      第九位。

      最末端,还有一只空棺。

      棺椁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与沈惊澜一模一样的衣袍。

      却比他苍老许多。

      沈惊澜看着镜中之人,轻声道:

      “她已经醒了。”

      镜中人问:

      “第十位?”

      “是。”

      “裴照临知道吗?”

      “知道。”

      镜中人沉默片刻。

      “那就好。”

      沈惊澜抬眼。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她会知道全部真相。”

      镜中人缓缓抬起头。

      “她迟早会知道。”

      “只是这一次……”

      他看向那只空棺。

      “不要再让她成为第一个了。”

      镜面骤然暗下。

      沈惊澜站在原地。

      许久,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没有心跳。

      只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

      他轻声说:

      “可惜。”

      “这一次,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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