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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妻旧案 谢扶鸢得知 ...

  •   九重天的雪,比临川下得更冷。

      谢扶鸢抵达天衡司时,已是次日清晨。

      她一夜未眠。

      照夜灯被她握在手中,灯罩上那道裂痕比昨日更深了些。蓝色灯火安静地燃着,偶尔有细碎的光屑从灯芯上落下来,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她没有去司命台。

      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她径直走向天衡司主殿。

      殿门外的守卫认得她,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因为他们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石碑拓印。

      黑色的墨迹尚未干透,最下方的三个字清晰得刺眼。

      裴照临。

      杀她者。

      谢扶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曾经以为,所谓故人,是即使隔着百年光阴,再次相见,也总能从眉眼间认出一点熟悉。

      如今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故人。

      是旧案。

      而她与裴照临之间,隔着的也不是百年。

      是一条人命。

      ——

      殿内很安静。

      裴照临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卷尚未批完的命籍。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来了?”

      谢扶鸢没有回答。

      她走到案前,将拓印放下。

      纸张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裴照临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没有惊讶。

      也没有否认。

      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谢扶鸢问:

      “看见了吗?”

      “看见了。”

      “认得吗?”

      “认得。”

      “那我问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

      “裴照临,你杀我的时候,有没有舍不得?”

      殿内烛火微微一晃。

      闻止原本正在整理文书,听见这句话,手中的卷轴险些掉在地上。

      他看了看谢扶鸢,又看了看裴照临,最终什么也没说,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裴照临望着她。

      许久,他才道:

      “有。”

      只有一个字。

      没有辩解。

      没有推脱。

      甚至没有试图解释那三个字背后的真相。

      谢扶鸢点了点头。

      “好。”

      她似乎真的只是来问这个问题。

      问完便准备离开。

      裴照临却忽然开口。

      “你不问为什么?”

      谢扶鸢停下脚步。

      “为什么?”

      “为什么杀你。”

      她转过身。

      “你愿意说吗?”

      裴照临沉默。

      谢扶鸢笑了。

      “你看,你还是不愿意。”

      她重新拿起那张拓印。

      “那便算了。”

      “谢扶鸢。”

      “还有事?”

      “当年那一剑,是她求我刺下去的。”

      谢扶鸢的手指停住。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她慢慢转过身。

      “你说什么?”

      裴照临没有移开目光。

      “她求我杀她。”

      谢扶鸢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所以你就杀了?”

      裴照临没有回答。

      “她让你杀,你便杀?”

      “是。”

      “她让你活,你便活?”

      “是。”

      谢扶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个极其荒唐的笑话。

      她将拓印重新放回桌上。

      “裴照临,你真是个听话的人。”

      这句话,她昨日也说过。

      可今日说出来,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既然如此,我也求你一件事。”

      裴照临看着她。

      “什么?”

      “以后不要再拿她的命来替你解释任何事情。”

      他说不出话。

      谢扶鸢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她没有回头。

      “可我已经替她死过很多次了。”

      裴照临说。

      “谢扶鸢,我只是还没有死。”

      ——

      百年前。

      九溟三千五百二十一年,冬末。

      归墟之门开启后的第二十一日。

      九重天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片完整的天幕。

      人间十二州,三百六十座城池,有一半陷入长夜。

      司命台的最后一盏命灯即将熄灭。

      那一日,谢扶鸢独自去了天衡司。

      她没有带照夜灯。

      只带了一卷旧命籍。

      裴照临正在殿中修剑。

      听见她进来,便将剑放下。

      “怎么来了?”

      谢扶鸢将命籍递给他。

      “帮我看看。”

      他接过来。

      那是一卷空白命籍。

      没有名字,没有生辰,也没有命格。

      只有最末尾一行小字。

      「若以此命为祭,可令归墟永闭。」

      裴照临的神色骤然变了。

      “谁给你的?”

      “我自己写的。”

      “胡闹。”

      “没有胡闹。”

      “谢扶鸢。”

      他将命籍合上。

      “这件事不可能。”

      谢扶鸢坐到他对面。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裴照临没有回答。

      她自顾自地说: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仙官,连剑都拿不稳。”

      “我记得。”

      “你那把剑断了三次。”

      “两次。”

      “第三次是我替你修的。”

      “那次不算。”

      谢扶鸢笑了。

      “怎么不算?”

      裴照临看着她。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今日似乎格外喜欢提起过去。

      “你想说什么?”

      谢扶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想,如果我们没有遇见,会不会好一些?”

      裴照临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仍然会遇见你。”

      “如果我不在司命台呢?”

      “那我便去人间找你。”

      “如果我不认识你呢?”

      “那我便重新认识你。”

      谢扶鸢看着他。

      许久,她轻轻说:

      “你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把所有事情都说得那么容易。”

      裴照临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你告诉我,什么事情不容易?”

      谢扶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们交叠的手。

      过了很久,她说:

      “活着。”

      ——

      如今。

      谢扶鸢走出天衡司主殿。

      闻止等在廊下。

      看见她,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谢姑娘。”

      “有事?”

      “仙君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他递来一只很小的木匣。

      谢扶鸢没有接。

      “什么东西?”

      “第九位谢姑娘留下的遗物。”

      她终于抬起眼。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闻止低下头。

      “因为仙君一直不愿意让你看见。”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谢扶鸢接过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

      她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一枚旧玉佩。

      玉佩是半月形的,边缘有些磨损,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鸢字。

      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四个字。

      「给后来人。」

      谢扶鸢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她取出信。

      里面只有一页纸。

      字迹清秀,落笔时却有几处明显的停顿。

      像是写信的人曾经犹豫过许多次。

      她展开。

      ——

      「如果你看见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先别急着难过。」

      「我知道,这句话很没有道理。一个人都已经死了,还不许别人难过,未免太过分。」

      「可我确实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我叫谢扶鸢。」

      「我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他叫裴照临。」

      「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也不擅长哄人。偶尔固执得令人头疼,做事又总喜欢讲道理。」

      「但他很好。」

      「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一起活很久。」

      「久到看完江南的春雨,走过北境的冬雪,久到人间的孩子都知道,九重天上有一对很不讲道理的神仙。」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并不是不愿意陪你走到最后。」

      「只是命运没有给他选择。」

      「我不知道你是谁。」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拥有我的名字。」

      「但如果你与我有相同的面容,请你替我记住一件事。」

      「不要因为我爱过他,就以为你也必须爱他。」

      「你不是我的续篇。」

      「你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命。」

      「倘若有一天,他看着你,想起了我,请你不要责怪他。」

      「他只是太想念一个已经回不来的人。」

      「但也请你不要因为可怜他,就留下来。」

      「人这一生,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替另一个人的遗憾活着。」

      「最后。」

      「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他,替我问一句。」

      「他后来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再去看过梨花?」

      「有没有在下雪的时候,记得添衣?」

      「如果都没有,也不要告诉我。」

      「我怕我会心疼。」

      「谢扶鸢,绝笔。」

      ——

      信纸落下时,谢扶鸢久久没有动。

      她将最后几行字看了许多遍。

      没有一句话提及献祭。

      没有一句话提及归墟。

      也没有一句话责怪裴照临。

      她只是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看过梨花。

      有没有记得添衣。

      谢扶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明白了第九位谢扶鸢。

      她不是不想活。

      她只是太习惯先考虑别人。

      习惯到最后,连自己想不想活,都被她放在了最后。

      “谢姑娘?”

      闻止轻声唤她。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

      “他看过这封信吗?”

      闻止迟疑。

      “没有。”

      “为什么?”

      “仙君说,这是留给你的。”

      谢扶鸢看着他。

      “他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吗?”

      “应该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

      只是将信放回木匣。

      ——

      与此同时,天衡司主殿。

      裴照临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桌上那张拓印还没有收起。

      杀她者。

      裴照临。

      他看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闻止走进来时,发现案上的茶已经凉了。

      “仙君。”

      “她走了?”

      “是。”

      “木匣给她了?”

      “给了。”

      裴照临点点头。

      闻止犹豫许久,还是问:

      “仙君,您真的不打算告诉谢姑娘吗?”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当年您为什么会动手。”

      裴照临垂眸。

      “她不需要知道。”

      闻止终于忍不住。

      “可您明明不是想杀她。”

      裴照临没有说话。

      闻止继续道:

      “当年归墟之门已经无法关闭,第九位谢姑娘主动献祭,您原本想代替她进入归墟,是她阻止了您。”

      “够了。”

      “可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您至今还记得。”

      裴照临抬起眼。

      闻止声音低了下去。

      “她说,求您杀了她,别让她成为归墟。”

      殿内陷入死寂。

      裴照临缓缓闭上眼睛。

      一百年前。

      归墟之门前。

      谢扶鸢站在血色结界之中。

      她的身后是九百九十九盏即将熄灭的命灯。

      裴照临站在结界外,手中握着剑。

      “放我进去。”

      他说。

      谢扶鸢摇头。

      “不能。”

      “那你出来。”

      “也不能。”

      “谢扶鸢!”

      她看着他。

      眼里有泪,却仍然笑着。

      “长明。”

      “我在。”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记得。”

      “你答应过,不会先死。”

      “我没有先死。”

      “那你答应我,活下去。”

      裴照临的手在发抖。

      “换一个。”

      “没有了。”

      “谢扶鸢,我求你。”

      她轻轻摇头。

      “长明,我也求你。”

      她将剑尖引向自己的命门。

      “别让我变成归墟。”

      裴照临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求他杀她。

      她是在求他,不要让她的魂魄永远困在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如果献祭完成,她将失去轮回。

      如果她成为归墟,她将不再是谢扶鸢。

      她宁愿死。

      也不愿意被抹去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裴照临握剑的手久久没有落下。

      谢扶鸢看着他。

      “你不是说,会听我的话吗?”

      他没有回答。

      她又说:

      “最后一次。”

      那一剑,终究落了下来。

      归墟之门闭合。

      九百九十九盏命灯同时熄灭。

      天地重新有了光。

      而裴照临跪在雪地里,怀中再也没有一个会叫他长明的人。

      ——

      闻止离开后,裴照临独自去了后山。

      那里有一株梨树。

      是百年前谢扶鸢亲手种下的。

      树下埋着一坛酒。

      酒坛没有名字。

      他蹲下身,将上面的积雪拂去。

      打开封泥时,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散了出来。

      那是她酿的酒。

      她曾经说,等到梨树第一次开花,他们就把酒挖出来。

      后来梨树开了很多次花。

      酒却一直没有人喝。

      裴照临将酒倒进两只杯子。

      一杯放在树下。

      另一杯留给自己。

      他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才端起自己的那一杯。

      酒入喉时,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闻止说,信是留给后来人的。

      她没有留给他。

      他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惩罚。

      或许她早就想好了。

      她不愿让他知道,她曾经有多想活。

      因为她知道,他会难过。

      可她不知道的是。

      百年之后,他最难过的事情,恰恰就是没有机会再听她亲口说一次。

      我也想活。

      ——

      入夜。

      谢扶鸢回到住处。

      她将木匣放在桌上。

      窗外有风。

      她想起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忽然很想知道,裴照临如今还吃不吃东西。

      于是她起身,去厨房取了一碟桂花糕。

      她没有去找他。

      只是将桂花糕放在天衡司主殿外的石阶上。

      旁边放了一张纸条。

      「旧人所托。」

      她不知道裴照临会不会看见。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吃。

      做完这些,她便转身离开。

      第二日清晨,守殿弟子发现了那碟桂花糕。

      糕点已经凉了。

      旁边的纸条被人收走。

      而那碟桂花糕,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谁也没有动过。

      ——

      同一日,归墟。

      一盏沉睡了百年的命灯,忽然重新亮起。

      灯火不是蓝色。

      而是红色。

      灯座上刻着一个名字。

      谢扶鸢。

      可这一次,灯下出现的却不是第九位,也不是第十位。

      而是一个从未在任何命籍中出现过的名字。

      「第一位谢扶鸢。」

      她睁开眼睛。

      看向归墟深处。

      轻声说:

      “原来,还是没有结束。”

      随后,她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碎裂的同心契。

      契约的另一端,连接着九重天。

      连接着裴照临。

      她忽然笑了。

      “长明。”

      “你欠她的,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归墟深处,有一道声音缓缓响起。

      “等第十位谢扶鸢,亲手杀了你。”

      红色灯火骤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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