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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岁岁皆伊一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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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岁那年春节,我们两边跑。
除夕中午在我妈那儿吃,晚上去她妈那儿吃。我妈做饭大手大脚,一桌八个菜,吃不完硬往你碗里塞。她妈做饭精致,四菜一汤,摆盘漂亮,但量少,我吃完一碗饭想添第二碗的时候锅里没了。
我妈那边我撑得打嗝,她妈那边我饿得想啃桌角。
乔伊一早就摸清了规律,每年除夕出门前都往我包里塞一包饼干。下午去她妈家的路上我坐副驾啃饼干,她在旁边开车,瞥了一眼:“我妈看见你这包饼干得伤心。”
我说:“那你别告诉她。”
她说:“你吃完把包装袋塞包里,别扔她家垃圾桶。”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那年除夕在她妈家吃饭,她妈做了糖醋里脊——特意给我做的,因为上次我说“阿姨这个好吃”。我吃了半盘子,她妈笑得眼睛弯弯的。乔伊一在旁边说:“妈你别惯她,她在家天天吃,都吃胖了。”
她妈看了我一眼:“胖了吗?没觉着。”
我说:“阿姨我最近胖了四斤。”
她妈说:“四斤算什么胖。你太瘦了,多吃点。”又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乔伊一翻了个白眼。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吃完饭她妈拉着我俩看春晚,看到一半她妈突然问我:“妍可啊,你俩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嘴里塞着橘子,含含糊糊说:“什么打算?”
她妈说:“就这么过?还是想点别的?”
我看了乔伊一一眼。乔伊一看着她妈,语气很平:“就这么过。挺好的。”
她妈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俩那个房子,贷款多少年?”
乔伊一说:“二十年。”
她妈掰手指头算了算:“还完你俩都五十了。”
乔伊一说:“差不多。”
她妈说:“那以后老了怎么办。”
乔伊一说:“有退休金。”
她妈说:“万一一个人先走了呢。”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电视里正在演小品,观众哈哈哈笑。乔伊一看了她妈一眼,说:“那就剩的那个拿两份退休金。”
她妈瞪了她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
乔伊一说:“我也说正经的。妈你大过年的别琢磨这些。”
她妈叹了口气,把瓜子盘推过来:“吃瓜子。不说这个了。”
后来她妈私下跟我说,那话是故意问的,就想看看我俩什么态度。我说什么态度。她妈说:“伊一那个态度我就放心了。她从小到大,认准的事不会松口。她对你这个态度,我没什么好操心的。”
我说:“阿姨那万一我真先走了呢。”
她妈拿瓜子壳扔我:“大过年的说什么胡话。你俩都得好好的。”
那是三年前春节的事。她妈现在提起那天还抹眼泪,说“大过年的我瞎问什么”。我说阿姨不怪你,你那话问得没错,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
三十二岁上半年,乔伊一开始瘦。
她本来就偏瘦,那一阵子更明显了。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腰松了一截,她拿去裁缝店改了改,接着穿。我有一天晚上搂着她睡觉,手搭在她腰上,突然觉得骨头硌手。
我说:“乔伊一你是不是瘦了。”
她说:“没有吧。可能最近忙。”
我说:“你腰上没肉了。”
她说:“本来也没什么肉。”
我说:“以前还有点,现在没了。”
她说:“你嫌硌手?”
我说:“我嫌你不吃饭。”
她说:“我吃了。你天天看着我吃。”
我说:“那你为什么瘦。”
她说:“工作忙,消耗大。过一阵子闲了就好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闲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花妍可你大半夜的别查岗了。睡觉。”
我闭嘴了。但我留了个心眼,第二天开始偷偷观察她吃饭。观察了一个星期,发现她饭量没变,一碗饭,菜也正常夹,看起来跟以前差不多。那我就想不通了,吃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人瘦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吃是吃了,但吃完有时候会反胃。她在单位偷偷吐,吐完了漱漱口接着干活。回家吃饭的时候忍着不吐,实在忍不住就去厕所待一会儿,跟我说“洗个手”。她在厕所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敲门问她怎么了,她说“大号”。我说你大号怎么没声。她说:“你听我大号声干什么,变态吗。”
我被骂得没再问。
三十二岁下半年,她开始频繁腰疼。以前是偶尔揉两下,那时候变成天天揉,坐着揉站着揉,晚上躺床上让我帮她按。我手劲大,按得她嗷嗷叫。她说:“你轻点,你当揉面呢。”
我说:“你腰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说:“看过了。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医生让多休息,别久坐。”
我说:“那你别久坐。”
她说:“上班能不坐吗。”
我说:“那你坐一会儿站一会儿。”
她说:“我们单位柜员不能站着办公。”
我说:“那你调岗。”
她说:“副行长怎么调。调去当门卫?”
我说:“门卫也行,不用坐。”
她拿枕头砸我:“你让我当副行长去当门卫,你脑子怎么想的。”
我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她说:“你那叫添乱。”
后来她腰疼得厉害了,自己在网上买了个护腰,上班戴着。我说管用吗,她说管点用。我信了。她下班回来摘了护腰,腰上勒出两道红印子,我看着心疼,说要不请假歇两天。她说行里年底冲刺,请不了假。我说那你过了年请。她说过了年再说。
过了年她没请假。过了年她开始肚子疼。
一开始是偶尔疼,她说是胃病,吃两片胃药就好了。后来是天天疼,她换了个药,说“这个管用”。我有一天打扫卫生翻出来她藏在床头柜里的药盒,看了一眼说明书——那药根本不是治胃病的。我拿着药盒去问她,她看了一眼说:“同事给的,说是胃药。”
我说:“说明书上写着治什么的。”
她说:“我看错了。”
我说:“乔伊一你到底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就胃不好。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实话就是胃病。你烦不烦。”
她从来没对我这么不耐烦过。我被她噎了一下,没再追问。药盒我放回原处了,但心里记了一笔。
三十二岁年底,她单位体检。这回体检报告她拿回来了,放在茶几上,我趁她洗澡的时候翻了翻。血常规那一页有几个箭头,上上下下,我看不太懂。还有一行建议:建议复查,消化内科。
她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拿着报告,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看什么呢。”
我说:“你这几个箭头怎么回事。”
她说:“贫血。女的都贫血。”
我说:“建议复查消化内科。”
她说:“体检中心瞎写的。我胃没毛病。”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去复查。”
她说:“过了年再说。年前行里太忙了。”
我说:“你上年就说过了年再说。”
她说:“去年说的是腰,今年说的是胃。不一样。”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她说:“过完年。我保证。”
她保证的事一般都能做到。所以我就信了。
过完年她没去。过完年她跟我说:“花妍可,我最近有点忙,可能得加几天班,晚饭你自己解决。”
我说:“你加你的,我自己吃。”
那段时间她天天十点以后到家。我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问她在哪儿吃的,她说单位食堂。后来我碰到她同事,顺嘴问了一句“你们食堂晚上开到几点”,她同事说“我们食堂晚上不开,中午一顿,晚上没有”。我说那你们加班晚上吃什么。她同事说:“点外卖啊。不过伊一姐最近好像不怎么吃,我看她老说不饿。”
我回家问她:“你晚上没吃饭?”
她说:“吃了。点的外卖。”
我说:“你同事说你不吃。”
她说:“她不知道。我吃了她没看见。”
我说:“乔伊一。”
她说:“花妍可你烦不烦。我说吃了就是吃了。”
她又用那种不耐烦的语气了。但我看见她手指头在发抖。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没再问。我那时候应该问的。我应该把她拽到医院去。但我没有。我被她那几句“烦不烦”堵回去了,想着她可能真的就是工作压力大,脾气不好。她从来不对我发脾气的,那段时间开始对我发脾气了,这说明她状态不好,我应该多体谅她。
我体谅了。我体谅的方式是闭嘴,给她空间,不烦她。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是在拖。她知道自己不对劲,但她不想去面对。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解决问题,唯独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她替所有人兜底,唯独不给自己兜底。而我呢,我被她兜了三十年,她突然不兜了,我连怎么伸手接都不知道。
——
花妍可停下来,把手里那颗橘子终于剥开了。她掰了一半递给采访人,自己塞了一瓣在嘴里嚼着,边嚼边说:“酸。”
她咽下去,看了看剩下的橘子:“我明天该去看她妈了。她妈上周打电话说家里水管坏了,让我去看看。我说我去,我认识修水管的。”
她又吃了一瓣,酸得皱眉头:“其实我不认识修水管的。以前都是她打电话找物业。她走了之后我才学的。物业电话我现在背得比她还熟。”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一边,抽了张纸巾擦手:“下一章就讲去医院那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