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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岁岁皆伊一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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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岁那年冬天,乔伊一吐了第一回血。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她本来也说休息,结果早上接了个电话,说行里有急事让她去一趟。她爬起来穿衣服,我在被窝里迷迷糊糊问她:“几点回来?”
她说:“中午就回。”
我说:“那我等你回来做饭。”
她说:“你别等我,自己叫外卖。”
我说:“我等你。”
她出门前在我额头上按了一下:“随你。”
我睡到十点多起来,煮了锅粥。她胃不好,粥养胃。我又炒了个青菜,切了盘卤牛肉,摆了一桌子等她。等到十二点她没回来,等到一点还没回来。我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没回。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等,等到两点的时候有点慌了,打电话给她同事。
她同事说:“伊一姐中午就走了啊,说回家吃饭。”
我挂了电话又打她手机,这回通了。她接起来,声音哑得厉害:“花妍可。”
我说:“你在哪儿呢。”
她说:“在医院。”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怎么了?”
她说:“胃出血。不严重。你过来一趟,带我的医保卡,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挂了电话冲进卧室翻抽屉,手抖得医保卡掉了三次。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给她打了四个电话,她接了前两个,后两个没接。第二个电话里她跟我说“你别急,真不严重”,语气跟平时说“酱油没了你带一瓶回来”一模一样。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坐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脸色白得跟墙一个色。胳膊上打着点滴,旁边放着个塑料盆,盆里有血。她看见我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说:“这还不严重?”
她说:“胃出血,止住了。医生说住院观察两天。”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说:“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吐。到了行里才吐的。”
我说:“你行里吐了血不直接来医院,你等到中午?”
她说:“上午那个会是我主持的,开完了我才走的。”
我站在病床前面,气得手抖,又不敢大声跟她吵,怕刺激她胃。我把粥和菜拎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说:“我给你煮了粥。你现在能吃吗。”
她看了一眼:“医生说先别吃,输完液再说。”
我坐下来,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走。她躺在那儿,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我伸手把她手握住,她手冰凉,指甲盖都没血色。
我说:“乔伊一。”
她睁开眼:“嗯。”
我说:“你老实告诉我,你瘦了多少。”
她没说话。
我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裤腰改了两次了。你以前一百零五斤,现在有没有九十五?”
她偏过头看着点滴:“差不多。”
我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半年前吧。”
我说:“半年前你就瘦了十斤,你不吭声?”
她说:“工作忙,瘦点正常。”
我说:“你当我是傻子。工作忙能忙瘦十斤?你当你是参加减肥营呢。”
她没说话。我攥着她的手,攥得特别紧。她皱了皱眉:“你轻点,输液呢。”
我松开一点,但没撒手。
那天下午医生来查房,问了一堆问题:最近有没有腹痛、有没有反酸、大便什么颜色、有没有家族病史。乔伊一一回答,条理清晰,跟做汇报似的。医生听完开了几张检查单,说“明天做个胃镜”。
医生走了之后我说:“听见没,胃镜。你明天好好查。”
她说:“嗯。”
我说:“你别‘嗯’,你上回也说嗯,然后拖了半年。”
她说:“这回不拖了。都躺这儿了怎么拖。”
第二天做了胃镜。做之前她让我去楼下买瓶水,我买完回来她已经被推进去了。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过,嘴有点歪,说话含含糊糊的。
她说:“花妍可,我嘴里有管子。”
我说:“做完了,没管子了。”
她说:“那为什么感觉还有。”
我说:“麻药没过,你感觉错了。”
她闭着眼想了半天,说:“哦。”
然后她又说:“花妍可,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胃里有个东西。医生取的活检。等结果。”
我手里的水瓶差点捏爆。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不知道。要等。”
我说:“多大。”
她说:“医生说看着不太好。”
我蹲在病床边上,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她手指头动了动,摸了摸我的头:“你哭什么。还没出结果呢。”
我说:“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冷静。”
她说:“那我应该怎么样。躺这儿哭?哭能哭好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看着我,特别平静。我说:“乔伊一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
她说:“你有什么怎么办。该吃吃该睡睡。”
我说:“你放屁。”
她说:“花妍可你别说脏话。”
我说:“我就说。你他妈要是敢有事,我跟你没完。”
她笑了一下,笑得特别轻:“行。没完。我记着了。”
活检结果等了三天。那三天她住在医院里,我请了假陪床。白天她赶我回去休息,我不走,就在旁边陪护椅上窝着。晚上她睡着了我盯着输液瓶看,看完了叫护士换。她半夜醒了一回,看见我瞪着眼坐那儿,说:“你睡会儿。”
我说:“我不困。”
她说:“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我说:“我乐意。”
她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过来挤着睡。”
我说:“床太窄了。”
她说:“挤挤能睡。你坐那儿明天腰疼。”
我脱了鞋挤上去,侧着身子搂着她。她瘦得我胳膊一搭就能扣住她整个腰。我把脸埋在她后脖颈里,闻见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以前身上是洗衣液的味儿,现在全是医院味儿。
我说:“乔伊一。”
她说:“嗯。”
我说:“你以后别瞒我了。”
她说:“没瞒你。”
我说:“你瞒了。你瘦了十斤不告诉我,你吐了血不马上告诉我,你做胃镜才跟我说胃里长东西。你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万一——”
她说:“没有万一。”
我说:“你凭什么说没有万一。”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伸手捏了捏我鼻子:“花妍可,我跟你保证,不管什么结果,我第一个告诉你。行了吧。”
我说:“你保证。”
她说:“我保证。”
第三天下午,医生把她叫去办公室。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你在病房等着。我说不行。她说:“花妍可,你让我自己先去听,我听完了回来告诉你。你在那儿医生说话会看你的脸色,我听着别扭。”
我说:“什么逻辑。”
她说:“我的逻辑。你等着。”
她去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张报告单,表情跟出门前一样,没变化。我站在病房门口等她,看见她走过来,腿不软,脸不白,走得稳稳当当的。
我松了口气。
她走到我跟前,把报告单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堆专业术语,我扫到最后一行——胃窦低分化腺癌。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说:“这什么意思。”
她说:“胃癌。”
我说:“中期晚期。”
她说:“医生说是进展期。得尽快手术。”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纸,耳朵嗡嗡响。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有护士在喊“23床换药”,有家属在哭。特别吵。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就听见她说的那两个字。
胃癌。
她说:“花妍可。”
我抬头看她。
她说:“你别站这儿愣着。回病房再说。”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刚才。”
我说:“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
她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我说:“所以你才拖半年。”
她说:“我以为就是胃溃疡。”
我说:“你他妈——”
她说:“花妍可,走廊里别骂人。”
我眼泪哗地下来了。她伸手把我拽进病房,关上门,把我按在陪护椅上坐下。我坐在那儿哭,她站在旁边给我递纸巾。递了一包,我哭完半包。
她说:“哭完了?”
我说:“没有。”
她又递了一包。
我擤完鼻涕,抬头看她:“你怕不怕。”
她说:“怕。”
我说:“那你还那么淡定。”
她说:“我淡定给你看的。你哭成这样我再哭,咱俩今晚都别睡了。”
我站起来抱着她。她比我瘦,我胳膊一圈能把她整个人圈住。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说:“花妍可,我头发可能保不住了。”
我说:“保不住就保不住。光头我也要。”
她说:“你审美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说:“不能。我就觉得你光头好看。”
她笑了一声:“你都没见过。”
我说:“现在想象一下。挺好看的。”
她拍了拍我后背:“行了。松手。护士要进来换药了。”
我松开手,擦干净脸,坐回椅子上。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花妍可。”
我说:“嗯。”
她说:“手术定在下周二。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声。”
我说:“你妈那边我来说。”
她说:“别说太细。就说胃上长了个东西,要动手术,良性的可能性大。”
我说:“你说瞎话。”
她说:“善意的谎言。我妈心脏不好。”
我说:“那你对我怎么不说善意的谎言。”
她看了我一眼:“因为你得知道真实情况。万一我手术台上没下来,你得知道该签什么字。”
我差点又哭了。我说:“你别胡说八道。”
她说:“我就打个比方。”
我说:“这个比方不好笑。”
她说:“那我不说了。”
她闭上眼,手伸过来够我的手。我把手递过去,她握了一下,没使劲,就轻轻搭着。
她说:“花妍可。”
我说:“嗯。”
她说:“周二你在外面等我。”
我说:“我肯定在。”
她说:“别乱跑。别我出来了找不着你。”
我说:“我就在手术室门口坐着,哪儿都不去。”
她说:“你上厕所怎么办。”
我说:“我憋着。”
她说:“别憋着。找个护士问我在哪儿就行。”
我说:“知道了。”
她闭着眼,声音慢慢低下去:“花妍可。”
我说:“嗯。”
她说:“我有点困。先睡一会儿。你帮我看点滴。”
我说:“睡吧。我看着。”
她攥着我的手松了劲儿,呼吸慢慢匀了。我坐在床边盯着点滴瓶子,一滴一滴数,数到第三百多滴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把脸埋在手心里,压着声儿哭了一场。
哭完了擦干净脸,接着看点滴。
——
花妍可说到这里,手攥着橘子瓣,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到一半停住了。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含着。
隔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咽下去,开口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一章是手术。手术之后就是陪护那半年。那半年我记不太清了,好多事都是乱的。我尽量捋着讲。”
她抬头看采访人,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掉眼泪:“你让我缓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