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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岁皆伊一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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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那年我们搬完家,乔伊一迷上了养绿植。
起因是她同事送了一盆绿萝,说“放新家吸甲醛”。乔伊一看着那盆绿萝,表情特别严肃,跟接了个项目似的。她当天晚上就上网查了“绿萝养护指南”,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第二天又买了一本《室内植物图鉴》,每天晚上睡前翻两页。一周之后,阳台上多了十二盆植物——绿萝、吊兰、龟背竹、虎皮兰、琴叶榕,还有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标签上写着“多肉混合”,她管它叫“小杂种”。
她给每盆植物起了名字。绿萝叫“小绿”,吊兰叫“小吊”,龟背竹叫“小龟”,琴叶榕叫“大叶子”,那盆多肉混合叫“杂种”。我嫌难听,她说:“那你给起个好听的。”我想了半天,说叫“小花”吧。她看了我一眼:“跟你一个名,你俩谁是谁。”
我说:“它叫小花,我叫花妍可,不冲突。”
她说:“行。小花归你管,养死了你负责。”
我负责了三天。第四天小花叶子黄了,我端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浇多了。你一天浇几回?”
我说:“早晚各一回。”
她说:“绿萝不用这么浇。三天一回就行。”
我说:“你不早说。”
她说:“冰箱上贴着指南,你没看?”
我确实没看。她叹了口气,把小花端到水池边控水,又拿小本本记了一笔:“花妍可浇死小花未遂,记过。”
我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
她说:“不能。这是证据。”
后来小花还是死了。死于我某天早上浇完水忘了把托盘里的积水倒掉,根烂了。乔伊一把它拔出来看了看,举着烂根问我:“花妍可,你告诉我,这黑乎乎的是什么。”
我说:“可能是土。”
她说:“土是黑的吗?这明明是烂根。”
我说:“看着挺黑的呀。”
她气得把烂根扔垃圾桶里,指着阳台说:“从今天起,阳台归我管。你禁止入内。”
我说:“那我晾衣服怎么办。”
她说:“衣服晾卫生间。”
我说:“卫生间没阳光。”
她说:“那你别晾了。”
我说:“不晾衣服会臭。”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晾衣服之前叫我,我盯着你。晾完赶紧出来,不准碰任何一盆植物。”
从那以后我晾衣服都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上阳台,晾完就跑。有一回我晾袜子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大叶子一片叶子,吓得我捡起来塞回土里,假装无事发生。晚上乔伊一给植物浇水,盯着大叶子看了半天:“这片叶子怎么插土里了。”
我说:“它自己掉的,我帮你扶正。”
她说:“花妍可,大叶子掉叶子是正常的,你不用做贼心虚。”
我说:“我没心虚。”
她说:“你袜子晾反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反了,两只袜子都是里朝外。我说:“我故意的,这样干得快。”
她说:“你当我傻。”
阳台植物事件最后以我彻底被禁止进入阳台告终。她专门在阳台门口贴了张A4纸,上面打印着“花妍可禁入,违者罚款五十”。我趁她不在家偷偷进去过一次,被她回来发现了——她在阳台装了个小摄像头,连着她手机那种。我进门的时候她手机弹了条通知,她当场打电话过来:“花妍可,你在我阳台上干什么。”
我说:“我看看小绿。”
她说:“小绿好得很。你出来。五十块钱转我微信。”
我转了。她收了。转头给我买了杯奶茶,说:“罚你的钱给你花,下回别进了。”
我说:“那你还罚我。”
她说:“罚是罚,爱是爱。两码事。”
我说:“你这什么逻辑。”
她说:“我的逻辑。”
三十一岁那年,我们养了只猫。
起因是我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捡了只橘猫,巴掌大,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我抱回家的时候乔伊一正在拖地。她看见我怀里那团脏兮兮的东西,拖把杵在地上,表情跟看见我捡了个炸弹回来似的。
“花妍可,这是什么。”她说。
我说:“猫。”
她说:“我知道是猫。我是问哪儿来的。”
我说:“垃圾桶旁边捡的。”
她说:“你为什么捡它。”
我说:“它冲我叫了。”
她说:“冲你叫你就捡?那万一明天有只狗冲你叫呢。”
我说:“那我就捡只狗。”
她扶着额头,原地缓了十秒,然后把拖把往墙边一靠,走过来看了看那只猫。猫在她手底下翻了个肚皮,打了个喷嚏。乔伊一的手停在半空,我看着她的表情从“我要把猫和你一起扔出去”变成了“这猫好像还行”。
她说:“先洗澡。再驱虫。明天带去宠物医院体检。”
我说:“你同意了?”
她说:“我不同意你能扔回去?”
我说:“不能。”
她说:“那还废什么话。”
猫是母的,我起名叫“乔小伊”。乔伊一听了这个名字,看了我一眼:“你故意的?”
我说:“没有啊,巧了嘛。它跟你一个姓,叫小伊,好记。”
她说:“你改不改。”
我说:“不改。多好听。”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后来她叫猫的时候从来不叫全名,就拍两下手喊“过来”,猫就屁颠屁颠跑过去。我问她为什么不叫名字,她说:“叫乔小伊像在叫我自己。别扭。”
我说:“那你叫它什么。”
她说:“猫。”
我说:“猫也有名字。”
她说:“猫就是猫。你管我叫乔伊一,管它叫乔小伊,出去人家以为我跟我家猫是姐妹。”
我说:“你跟你家猫本来就是姐妹。”
她拿拖鞋扔我。
乔小伊刚来那几天特别怕生,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乔伊一每天蹲在沙发边上拿猫条勾引它,勾了三天才把猫勾出来。猫出来第一件事是拿脑袋蹭乔伊一的脚踝,蹭完又蹭,蹭了一腿猫毛。乔伊一有洁癖,蹲在那儿被蹭了一腿毛,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但她没把猫推开,就蹲那儿让猫蹭,还伸手摸了两下猫脑袋。
我说:“你不是嫌猫掉毛吗。”
她说:“它主动蹭我,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你可以把它推开。”
她说:“推了它就不跟我好了。”
我说:“你以前对我都没这么有耐心。”
她说:“你以前也没主动蹭过我。”
我说:“我蹭过。你忘了。大学的时候你发烧,我拿脸蹭你胳膊,蹭了一脸汗。”
她说:“那叫蹭?那叫乘人之危。”
乔小伊来了之后,家里卫生标准从“乔伊一级”升到了“乔伊一变态级”。地板一天拖两遍,沙发套每周换一次,猫砂盆她一天铲三回,猫碗每天烫一遍。我说你至于吗,她说猫掉毛,地上全是毛,不拖不行。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戴着口罩蹲在地上拿湿巾擦地板缝里的猫毛,旁边乔小伊蹲在沙发上舔爪子,一脸无辜。我说:“你站起来,我来擦。”
她说:“你擦不干净。”
我说:“我擦两遍。”
她说:“你擦一遍我都信不过。”
我说:“那你歇会儿。”
她说:“不累。”
我把她拽起来按在沙发上,自己拿了湿巾蹲下去擦。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花妍可,我腰有点酸,你帮我把枕头拿过来。”
我去卧室拿了靠枕给她垫上。她靠着靠枕,闭着眼说:“擦完了帮我把阳台花浇了。”
我说:“你今天不是自己浇过了吗。”
她说:“浇过了。你再浇一遍。”
我说:“浇多了会死。”
她说:“不会。我算过水量。”
我擦完地浇完花,回来看她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乔小伊趴在她腿上,一人一猫,呼吸频率都差不多。我拿毯子给她盖上,坐在旁边看了会儿。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平时老皱着,睡着才平。我盯着她脸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挺幸运的,捡了只猫,捡了个对象,对象还帮我养猫。
那时候我想的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阳台有花,沙发有猫,卧室有她。我别的事干不好,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家有口热饭吃,周末带猫去洗澡,回来她做饭我擦地,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猫挤在中间。这种日子我能过到八十岁。
我没想过没有她的日子。
——
花妍可说到这儿停了停,低头笑了一声:“猫后来给她妈养了。我养不了。她走了之后我进那个门就受不了,沙发上有她头发,阳台上有她浇了一半的花,冰箱上还贴着她写的浇水日程表。我把房子退了,东西收拾收拾搬了个小单间,猫送回她妈那儿了。她妈养得挺好,现在胖得跟猪似的。”
她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来的橘子——第三个了——放在膝盖上,没剥。
“她妈有回给我发照片,乔小伊趴在乔伊一以前睡的床上,占着半个枕头。她妈说猫老去那屋待着,赶都赶不走。”
花妍可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橘子,声音低了一点:“我说让我去接回来吧,她妈说不给了。她妈说这猫是伊一带过的,她替我看着,让我别惦记。”
她抬起头,笑了笑,眼眶有点红:“我后来也没再养过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