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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岁皆伊一     二 ...

  •   二十八岁那年,我俩头一回正经吵架。

      说是吵架,其实是我单方面炸毛,她全程冷脸。起因特别小——我忘了她生日。真的,我自己的生日我都能忘,她的生日我居然也忘了。那天她下班回来,我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说了句“回来啦”,她“嗯”了一声进厨房做饭。过了半小时我打完一局,闻到香味才反应过来——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全是硬菜。

      我走进厨房:“今天什么日子啊做这么多。”

      她正在摆盘,头都没回:“没什么日子。想吃就做了。”

      我“哦”了一声,伸手捏了块排骨,被她拍开:“洗手。”

      我洗完手回来,越想越不对。她做饭有规律的,平时两菜一汤,周末加一个硬菜,今天这阵仗明显超标。我掰着手指头回忆——国庆过了,中秋过了,元旦还早呢。她妈生日?不对,上个月。她升职纪念日?也不对。

      然后我看见餐桌角上放着个小盒子,包装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盒子上贴了个标签,写着“生日快乐”。

      我脑袋嗡的一声。

      “乔伊一,”我举着盒子,“今天几号?”

      她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表情特别淡:“你猜。”

      我说:“我……你生日?”

      她说:“想起来了?”

      我把盒子放下冲过去抱她,差点把汤撞洒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稳住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花妍可你能不能稳重点。”

      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忘了,我最近被那个新栏目搞得脑子都木了——”

      她说:“行了。松手。汤要洒了。”

      我松开手,她端汤上桌,解了围裙坐下来,开始吃饭。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坐在对面,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筷子都不敢动。我说:“你骂我两句吧。”

      她说:“骂你干什么。吃饭。”

      我说:“那你打我两下。”

      她说:“打你手疼。”

      我说:“那你别不跟我说话呀。”

      她说:“我在吃饭。吃饭不能说话。”

      我憋了半天,闷头扒饭。那顿饭我吃了两碗半,她做的排骨我一块没敢多夹,就吃了三块。她看我那副怂样,筷子顿了顿,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我碗里:“吃。别跟个受气包似的。”

      我咬着排骨眼泪啪嗒掉碗里了。她叹了口气:“花妍可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我说:“我对不起你。”

      她说:“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不缺这一件。”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因为我知道你记性不好。你忘了我生日,但你记得我吃鱼不喜欢刺,记得我睡觉要关窗户,记得我腰疼的时候要垫那个硬枕头。你只是记不住日期。我早习惯了。”

      我擤着鼻涕说:“那你明年生日提醒我一下。”

      她说:“我提醒你还有什么意思。”

      我说:“那你想要什么。”

      她说:“我想要你自己想起来。不过看你这脑子,明年也够呛。”

      结果第二年我真想起来了——提前一周在手机上设了五个闹钟,备注写的是“乔伊一过生日,买礼物,订蛋糕,不许忘”。闹钟从周一开始响,每天响一遍,我响到第三天就去把礼物买了。她生日那天我请假提前回家,做了四个菜——全是外卖买的,摆盘我摆的,葱花香菜我撒的,摆得还挺好看。

      她下班回来,看见桌上那几盘菜,愣了一下。我说:“生日快乐!”

      她坐下来尝了一口,说:“宫保鸡丁你买的哪家的?”

      我说:“楼下那家。”

      她说:“你倒是诚实。”

      我说:“我不会做嘛,硬做怕你吃坏肚子。”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还行。有进步。知道提前准备了。”

      我得意得不行,又补了一句:“礼物我也买了。”

      她拆开看了一眼,是个钱包。她的旧钱包用了六年,边角都磨白了。新钱包是深棕色的,上面有她名字拼音的烫印。她拿着看了看,说:“这钱包能用到我退休。”

      我说:“用到你退休我再给你换。”

      她说:“行。你记住你自己说的。”

      后来那个钱包她真的一直用到生病住院。住院不让带贵重物品,她把它锁在家里抽屉里。我整理她东西的时候翻出来,里面还夹着张纸条,是我当年塞进去的,写着“乔伊一的钱包,丢了找花妍可”。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我的笔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下面补了一行,她的字迹,工工整整:“花妍可的纸条,丢了我可不管。”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现在还收在我床头柜里。

      二十八岁下半年,我们俩干了一件大事——正式跟家里出柜了。

      先说我这边。我妈其实早就猜到了。我忘了前面说过没有,我妈问过我“你跟伊一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我含糊过去了。后来我跟乔伊一商量,觉得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瞒着也没意思。我挑了个周末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客厅看球。我站在厨房门口,喊了声“妈”。

      我妈头都没回:“说。”

      我说:“我跟你说个事。”

      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再来跟我说事。”

      我说:“我跟乔伊一在一起了。”

      我妈切菜的刀停了。停了三秒,继续切。

      “在一起什么意思?”她问。

      我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处对象。处了好几年了。”

      我妈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我。我腿有点抖,但没退。她看了我半天,说:“你爸那边你去说。”

      我说:“你不反对?”

      她说:“我反对有用吗?你四岁开始就长在乔伊一家,我反对你就不去了?”

      我想了想:“那可能还是会去。”

      她说:“那不就得了。去跟你爸说。”

      我去客厅跟我爸说了。我爸看球看得正投入,听完“嗯”了一声,过了五秒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他盯着电视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乔伊一那孩子挺好的。你配不上人家。”

      我说:“爸,我是你亲生的吗。”

      他说:“亲生的才这么说。你要不是我亲生的我就直接劝人姑娘跑了。”

      我气得回厨房找我妈告状。我妈在笑,笑得刀都快拿不稳了。她说:“你爸说得有道理。”

      乔伊一那边出柜比我顺利。她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乔伊一说:“想好了。”

      她妈说:“那行。妍可那孩子心不坏,就是迷糊了点。你多担待。”

      乔伊一说:“担待十几年了,习惯了。”

      她妈说:“那以后逢年过节带她回来吃饭。别空手来,她爱吃我做的糖醋里脊。”

      就这么简单。两边家长都没闹,也没哭天抢地。我后来问我妈为什么这么淡定,我妈说:“你天天跟人家闺女混在一起,我早看出来了。你那个丢三落四的毛病,除了乔伊一谁受得了。我要是反对,你俩分了,你回家住,我怕我血压撑不住。”

      我说:“妈你对你亲闺女这么没信心?”

      她说:“我对你挺有信心的。我就是对乔伊一太有信心了,觉得她不该受这个罪。”

      我转头就把这话学给乔伊一听了。她听完笑了一声:“阿姨挺了解你。”

      我说:“你到底站哪边的。”

      她说:“我站阿姨那边。她说得对。”

      出柜之后我俩日子过得更自在了。周末轮流回两边家吃饭,我妈做一桌,她妈做一桌,我每次吃完还要打包。乔伊一嫌丢人,我说:“你妈让我带的。”

      她说:“我妈那是客气。”

      我说:“你妈说了‘不吃完浪费’,我这是帮她解决问题。”

      她说:“你理由倒是多。”

      二十九岁那年,我出了本书。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把这些年写的短篇攒了个集子,加了个新中篇,凑了十万字,找小出版社印了三千册。乔伊一比我还上心,自费买了五十本送她同事,还在她单位内部通讯录上发了个帖子,标题叫“我朋友出了本书,大家支持一下”。她同事以为她热心肠,其实她就是在替我打广告。

      签售会那天她请了半天假,站在书店门口帮我发传单。我坐在里面签书,她在外面拉人:“您好,我朋友写的书,挺好看的,您看看?”她那副冷脸拉客的架势,把人家吓跑了好几个。后来她学乖了,改说“免费送书签”,人就围上来了。

      签售结束我数了数,卖出去六十多本,其中五十本是她拉来的。我抱着她胳膊说:“乔伊一你太厉害了。”

      她说:“厉害什么,我脸都不要了在门口拉人。”

      我说:“那明年我写续集你再帮我拉。”

      她说:“你写出来再说。”

      三十岁那年我们搬了新家,前面说过了。搬家之后她工作更忙了,升了副行长,指标更重,应酬更多。她以前滴酒不沾,那两年偶尔会带着酒气回来。我问她怎么开始喝酒了,她说“行里聚餐推不掉,抿一口意思意思”。

      我说:“你别喝,你酒量差。”

      她说:“知道。就抿一口。”

      有一回她回来得特别晚,十一点多才进门。我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她进门之后直接瘫在玄关换鞋凳上,脸埋在膝盖里。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今天陪客户喝了点,有点上头。”

      我说:“你喝了多少。”

      她说:“两杯红酒。”

      我说:“两杯就上头?”

      她说:“可能最近没休息好。”

      我把她扶到床上躺下,给她倒了杯蜂蜜水。她喝了半杯就躺下了,闭着眼说:“花妍可,我腰疼。”

      我说:“怎么又腰疼。”

      她说:“坐久了。”

      我说:“明天去医院看看。”

      她说:“看什么,腰椎间盘突出,坐办公室的通病。没事。”

      我信了。她说没事我就信了。我给她腰底下垫了个硬枕头,她哼了一声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又跟没事人一样起来做饭,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好了,西装穿好了,头发盘好了,站在门口换鞋:“今天我早班,先走了。”

      我说:“你腰还疼吗。”

      她说:“不疼了。”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你接着睡。”

      门一关她就走了。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她是不是又骗我。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她那时候已经开始骗我了。腰疼是真的,没休息好是真的,两杯红酒就上头也是真的。她什么都是真的,除了那句“不疼了”。

      ——

      花妍可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腰,动作很轻,好像腰疼的人是她似的。

      “后来我学会了看她的脸色。”她说,“她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事。但那时候我还没学会。那时候她说什么我信什么。”

      她把手里叠了半天的橘子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了一块新的在叠——扔进垃圾桶。

      “她骗了我三十年。最后那两年,是她骗我最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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