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朋友，是恋人》汤小右

5、岁岁皆伊一 我

　　我们俩在一起之后，乔伊一干过最离谱的一件事，是在我二十五岁那年给我搞了个“防丢系统”。

　　起因是我在地铁上把手机弄丢了。那会儿刚换的iPhone，分期还没还完。我哭着给她打电话——用同事的手机——她听完只说了一句“你在那站别动”，二十分钟后出现在地铁站，手里拿着她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个共享位置的地图。

　　“以后你的手机定位跟我共享。”她说。

　　我说：“你监视我？”

　　她说：“就你这丢东西的频率，不叫监视，叫雷达。”

　　然后她让我把银行卡、身份证、门禁卡全部拍照存她手机里，又给我买了个能拴在钥匙上的蓝牙防丢器，连上手机那种，离开十米就响。我说这玩意儿太丑了。她说：“你丢钥匙的时候别找我。”

　　我戴上了。戴了三个月，钥匙没丢，防丢器丢了。

　　她气得把防丢器的购买链接发给我：“自己买。这个月的第三个了。”

　　我说：“你帮我买嘛。”

　　她说：“不买。你自己丢的自己负责。”

　　我赌气自己下单了。下单第二天又忘了带钥匙，蹲在门口等她下班。她开门看见我蹲那儿，面无表情：“防丢器呢？”

　　我说：“在屋里，跟钥匙一起锁里面了。”

　　她深吸一口气，掏钥匙开门，把我拎进去，然后从玄关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扔给我：“第六个。备用的。我批量买的。”

　　我说：“你不是说不帮我买吗。”

　　她说：“我帮自己买的。你再丢咱家就破产了。”

　　这事儿后来被她整理成了一个Excel表格，叫“花妍可丢物记录”。从幼儿园丢的第一块橡皮开始记，时间、地点、物品名称、找回方式，条理清晰，格式规范，比我们杂志社的稿费单还专业。我有一回趁她不在家，偷偷打开看了一眼，拉到表格底部——那时候已经记了快两百条。

　　最后一行写着：“备注：以上所有物品均已找回，丢失率100%，找回率100%。操作人：乔伊一。申诉期：永久有效。”

　　我盯着那个表格看了很久，最后把页面关了，假装没看过。她晚上回来我跟她说：“你那个表我看了。”

　　她正在换鞋，头都没抬：“哦。吓着了？”

　　我说：“没有。就觉得你挺闲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闲？我每天下班回来给你收拾烂摊子，还得抽空记表格，我哪儿闲了。”

　　我说：“那你别记了。”

　　她说：“不行。以后你老了，我推着轮椅带你去晒太阳，路上你问‘我年轻时候丢过什么东西’，我好有东西给你念。不然你记性那么差，连自己丢过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挺美的。一个老太太推着另一个老太太，在公园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念Excel表格。我说：“那你得念快点，你记的条数太多了。”

　　她说：“没事，我挑重点念。丢书包那次、丢手机那次、把自己丢郊区那次。”

　　我说：“你烦不烦。”

　　她说：“烦。但忍了。”

　　后来那个表格又记了几年，一直记到她生病之前。她住院之后表格就停了，停在第二百三十七条——是我最后一次丢东西，丢的是我的工牌，她帮我在沙发缝里找到的。那天她翻沙发缝翻了半天，起来的时候扶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蹲猛了，起猛了，头晕。”

　　我说：“你慢点。”

　　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让她帮我找东西。她找到了，放在鞋柜上，跟我说：“明天上班别忘了。”第二天我拿工牌的时候她已经去医院了。后来那张工牌我一直没换，上面贴的标签还是她当年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花妍可的，别弄丢”。

　　继续说我们二十五六岁那阵子。

　　那两年乔伊一工作特别忙，从柜员升到了客户经理，指标压得重，每天回家都累得不想说话。我那时候在杂志社也忙，但我的忙是那种“今天写不出稿子明天接着写”的忙，她那种忙是“今天完不成任务明天奖金就没了”的忙。

　　我那时候不太懂她有多累，就觉得她怎么老加班，怎么周末也去单位。有一回我发脾气，说她“心里只有工作没有我”。她当时没吭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跟我说：“花妍可，我多挣点钱，咱们才能换个大点的房子。你以后想写东西就写东西，想不干就不干，我养你。”

　　我说：“谁要你养。”

　　她说：“我想养。不行吗。”

　　我被她这个逻辑噎住了，想了想说：“那你别太累了。”

　　她说：“不累。”

　　她说不累，我就信了。我那时候真信了。因为她每天回家还是照常做饭、收拾屋子、骂我把袜子扔沙发。周末照样陪我去超市、陪我看电影、陪我去公园遛弯。她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偶尔会揉腰，偶尔会犯困，偶尔吃饭吃一半说“我歇一会儿”靠在椅子上闭十分钟眼睛。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春困秋乏。”

　　我说：“现在是夏天。”

　　她说：“夏打盹。”

　　我说：“那冬天呢。”

　　她说：“冬眠。”

　　我说：“你给自己找借口倒是挺全的。”

　　她说：“跟你学的。”

　　现在想起来，那些“春困秋乏夏打盹”全是症状。她那么自律的一个人，从来不睡懒觉不摸鱼不偷懒，怎么可能白天犯困？怎么可能吃饭吃一半要歇一会儿？怎么可能揉腰？但我没往那上面想。她太能装了，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这种粗心大意的，根本发现不了。

　　有一回她单位体检，我让她把报告拿回来给我看。她说丢了。我说你不是从来不丢东西吗。她说：“体检报告有什么好看的，全正常，我都懒得拿。”

　　我没再追问。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全正常还看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体检她的血常规有几个指标异常，医生建议复查。她没去。她把报告藏起来了。藏了整整一年。后来我在她办公室抽屉最底层翻到那张体检单的时候，纸都发黄了，上面她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在旁边写了个“忙完这阵再说”。

　　她写了很多个“忙完这阵再说”。体检拖了一年，复查拖了半年，等实在拖不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二十五六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天想的是今天吃什么、周末看什么电影、下个月年假去哪里玩。我想过很多次“以后”——以后换大房子、以后买辆车、以后带她去冰岛看极光。我唯独没想过“以后”会短成那个样子。

　　那年冬天我们真的去了趟冰岛。年假加调休凑了八天，她做了三十页攻略，订了机票酒店租了车。我负责在出发前把护照弄丢——这次丢得比较高级，丢在洗衣机里了。她拎着湿淋淋的护照在阳台上晾，一边晾一边骂我：“花妍可你脑子是不是也一块儿洗了。”

　　我说：“洗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全是水。”

　　她气得拿护照拍我脑门。湿护照拍在脑门上啪的一声，特别疼。我捂着额头说：“你轻点，这是家暴。”

　　她说：“你自找的。”

　　最后护照晾干了，海关也过了。我们开车沿一号公路绕了一圈，她开车我导航——我导航的技术大家有目共睹，十公里路能导丢八回。她后来把我手机没收了，自己看地图。我坐在副驾吃零食看风景，偶尔喂她一口薯片。她张嘴接了，眼睛还盯着路，嚼了两下说：“番茄味的？”

　　我说：“嗯。”

　　她说：“下次买黄瓜味的。”

　　我说：“黄瓜味难吃。”

　　她说：“那你还喂我。”

　　我说：“我这是测试你还能不能分辨味道。”

　　她伸手过来捏我脸，捏完继续开车。冰岛的风景我后来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那个动作——她一手扶方向盘，一手伸过来捏我脸，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翘了一点点。那个表情特别小，小到要不是我盯着她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我发现了。我看着她，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在冰岛最后一天，我们泡温泉。她穿深蓝色的泳衣，我穿红的。雾气腾腾的池子里就我们俩，远处是雪山和苔原，天特别蓝。我凑过去跟她并排坐着，水烫得我呲牙咧嘴。她适应得快，整个人泡在水里只露个头出来，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说：“乔伊一。”

　　她说：“嗯。”

　　我说：“你以后退休了想干嘛。”

　　她说：“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我腰不好，怕冷。”

　　我说：“那你来冰岛干嘛。”

　　她说：“陪你来的。你不是想看极光吗。”

　　我说：“那我没看见啊。”

　　她说：“看见了。昨晚你睡着了，我出来上厕所看见的。回来叫你，你骂了我一句‘别吵’翻身接着睡了。”

　　我说：“那你应该使劲叫啊。”

　　她说：“使劲叫了。你说‘乔伊一你再吵我明天不吃饭’。”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确实梦见她叫我，我以为做梦呢。我气得拍温泉水：“那你不会打我一下啊。”

　　她说：“打了。你打我打回去了。”

　　我说：“那你应该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她说：“你一百多斤我拽得动吗。”

　　我气得不想理她了。她伸手过来把我脑袋按在她肩膀上——温泉水里这个动作特别舒服，她肩膀泡得热乎乎的，靠上去整个人都暖了。她说：“下次再来，我保证把你拽起来看极光。”

　　我说：“你说的啊。”

　　她说：“嗯。下次。”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下次”。也是她最后一次。

　　后来她生病了，我们没去成第二次冰岛。

　　——

　　花妍可把手里的橘子皮翻来覆去地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叠成小方块。她叠了三四遍，最后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

　　“冰岛那个温泉，”她突然说，“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烫。她皮肤比我白，泡完出来屁股上两道红印子，跟斑马似的。我笑了一晚上。”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了，嘴角还翘着，眼眶红了。

　　“我笑她斑马，她就叫我花猪。我俩互相起了好几个外号，都是那晚上起的。后来她生病住院，我叫她斑马，她还答应。护士不知道什么意思，问我们是不是在说暗号。”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橘子皮：“是暗号。就我俩知道的暗号。”

　　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不说了。下一章该讲她瞒不住那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