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朋友，是恋人》汤小右

4、岁岁皆伊一 乔

　　乔伊一这人，平时冷得跟冰箱似的，但冰箱也有压缩机烧了的时候。

　　我见过她真正发火只有一回。就那一回，我记一辈子。

　　事情发生在我们工作第二年。那会儿我在杂志社刚转正，天天跟一个老编辑跑采访。老编辑姓周，四十多岁男的，业务能力挺强，就是嘴碎，爱拿新人开涮。我那时候脸皮薄，他说我两句我就红眼圈，但也没往心里去——职场新人嘛，被骂两句正常。

　　那天组里聚餐，周编辑喝了几杯白的，嘴就没把门的了。从工作骂到私生活，从私生活骂到我长相，说我“这种长相能进杂志社全靠运气”，又说“你们小姑娘别以为撒个娇就能混稿子”。桌上其他同事都打圆场，说周老师喝多了。我坐在那儿端着杯子，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手指头把桌布拧成了麻花。

　　我本来想忍忍就过去了。结果周编辑越说越来劲，最后指着我说：“花妍可，你那个稿子能上，纯粹是我看你可怜，给你个机会。你要真觉得是你自己写得好，你趁早醒醒。”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站起来想反驳，嘴张了半天就憋出一句：“我……我自己改了七遍。”

　　周编辑嗤笑一声：“七遍改成一坨屎，你可真有毅力。”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特别没出息，我知道。但当时真的忍不住，那稿子我熬了三个通宵，光开头就重写了四遍。我站在那儿掉眼泪，全桌人都看着我，有人递纸巾有人打哈哈，场面特别难堪。

　　然后包厢门开了。

　　乔伊一站在门口。她那天本来在加班，我跟她说同事聚餐晚点回家，她问我在哪儿吃，我说了地址。她估计是顺路过来接我——她单位离那家饭店就两条街。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大概是想打个招呼。然后她看见我站着掉眼泪，周编辑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满脸不屑，旁边同事一脸尴尬。

　　她脸上的笑收了。

　　她走过来，站我旁边，先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我读懂了——她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先别哭”。她伸手把我往身后拨了拨，自己站在前面，面对周编辑。

　　“你好，”她声音特别平，“我是花妍可的朋友。刚才我在门口听见几句，想请教一下，您说的‘改成一坨屎’是专业评价还是个人感受？”

　　周编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接茬。他上下打量了乔伊一一眼，嗤笑：“你谁啊？我跟新人说话关你什么事？”

　　乔伊一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编辑酒劲上头，说话更不讲究了：“哦，你就是那个天天来接她的？我说花妍可怎么这么娇气，原来是有人惯着。你们俩什么关系啊？该不会是——”他做了个特别猥琐的表情。

　　桌上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站起来说周老师喝多了别说了。周编辑一挥手：“我说错了吗？这种小姑娘就是靠脸蛋进单位的，稿子写得跟小学生作文似的——”

　　乔伊一打断他：“周老师，我是XX银行XX支行的乔伊一，你可以核实。花妍可那篇稿子我看过，改了七遍，每遍我都陪着。她的采访提纲写了十二页，录音整理了五万字。你可以说稿子不够好，但你说她靠脸，我不接受。”

　　周编辑脸涨得通红：“你算什么东西——”

　　乔伊一往前走了半步。她就走了半步，但整个人气场全变了，我在她背后都感觉到凉飕飕的。她说：“我不算什么东西。但你再往下说一句试试。”

　　周编辑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平时横惯了，真就接了一句：“试试就试试，我说她就是个靠脸吃饭的花瓶——”

　　乔伊一拿起桌上那杯白酒——周编辑的杯子，满的，二两——直接泼他脸上了。

　　整个包厢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周编辑被泼懵了，抹了一把脸才反应过来，拍桌子站起来：“你他妈——”

　　乔伊一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举到他面前：“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了。第一句‘花妍可这种长相能进杂志社全靠运气’，第二句‘你们小姑娘别以为撒个娇就能混稿子’，第三句‘改成一坨屎’，第四句‘靠脸吃饭的花瓶’。你们杂志社有纪检部门吧？我明天可以带着录音去聊聊。”

　　周编辑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嘴想说什么，乔伊一接着说：“你是正式编制的编辑，我是银行的，流程我比你熟。职场霸凌加人身攻击，你猜你们单位会不会管？”

　　旁边同事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有人拉着周编辑说“周老师真喝多了”，有人过来跟我道歉，说“妍可你别往心里去，明天大家就当没这回事”。我站在乔伊一背后抹眼泪，整个人都傻了。

　　乔伊一回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拽了张纸巾，递给我。然后她转回去对满桌人说：“今天这顿饭我们AA，花妍可的那份我付。她先走了，有什么事明天到单位再说。”

　　她拉着我出了包厢。走到饭店门口我才反应过来，腿都是软的。我说：“乔伊一你疯了，那是我们领导。”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泼他酒。”

　　她说：“我没泼他火锅底料已经算客气了。”

　　我说：“你还录音了？”

　　她说：“没录。我按的语音备忘录，但没点开始。”

　　我嘴张得老大：“那你刚才……”

　　她说：“诈他的。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得让他怕。”

　　我说：“万一他真去查你单位怎么办。”

　　她说：“查呗。我又没做亏心事。倒是他，你信不信他明天酒醒了还得主动来找你道歉。”

　　我说不信。第二天早上我到单位，周编辑果然在办公室门口堵我。一改头天晚上那副嘴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说昨晚喝多了胡说八道，让我别往心里去。还说他看了我的稿子，“其实写得挺好，就是个别地方需要打磨”。

　　后来我才知道，乔伊一当天晚上回家之后，真的写了一封邮件，把事情经过、时间地点、在场人、他说的原话，全部整理得清清楚楚，发给了周编辑本人，抄送了他们杂志社纪检邮箱。邮件最后写了一句话：“以上内容均有录音备份，如再发生类似情况，直接走流程。”

　　周编辑吓得好几天没敢正眼看我。

　　我说：“你不是说没录吗？”

　　乔伊一在厨房炒菜，头都没回：“是啊，没录。但邮件发出去了，他自己吓自己。”

　　我说：“那他要是真去查录音呢。”

　　她说：“查呗，他敢查吗？他心虚。这种人你给他个台阶他就下了，你跟他硬碰硬他反而怂。”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颠勺，觉得她脑子怎么长的，怎么什么事到她这儿都能四两拨千斤。我说：“乔伊一，你以后别替我出头了。”

　　她回头瞪我：“为什么。”

　　我说：“万一你吃亏怎么办。”

　　她说：“我能吃什么亏。我又没骂人，又没泼酒，我发邮件合理合法。”

　　我说：“你泼他酒了。”

　　她说：“那杯酒最后算我头上，我赔了他五十块钱。”

　　我笑出声。她也笑了，拿锅铲指了指我：“花妍可，你以后受了委屈能不能别光站着哭。”

　　我说：“那我怎么办。”

　　她说：“你叫我去啊。你在哪儿被欺负了，我十分钟之内到。”

　　我说：“万一你在上班呢。”

　　她说：“我请假。”

　　我说：“万一你在外地呢。”

　　她说：“我坐高铁回来。”

　　我说：“万一——”

　　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杵：“花妍可你哪儿那么多万一。你就记住一条，以后受欺负了第一个给我打电话。别自己蹲那儿哭完了才让我知道。你哭完了再叫我，我只能帮你擦脸。你要是当场叫我，我能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我说知道了。她盛菜装盘，端出来放桌上，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周编辑，以后他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每天下班路过你们单位，我天天上去转一圈。”

　　我说：“你别，你天天来我们单位别人以为我黑社会罩着呢。”

　　她说：“那正好，我看谁还敢说你。”

　　那段时间她真的每天下班来接我，穿着银行工装站在杂志社门口，高跟鞋往那儿一杵，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我们同事都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就喊“妍可你姐来了”。她也不解释，就站那儿等。等了一个月，周编辑看见我就绕道走，稿子也不挑了，开会也不点名了，态度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后来问她：“你天天来接我不累吗。”

　　她说：“累。但你更累。我接你一个月，你少哭十回，划算。”

　　我说：“你怎么算的。”

　　她说：“你每次哭完第二天眼睛都肿，肿了就得冰敷，冰敷就得用我的面膜。你知道我的面膜多贵吗。”

　　我气得拿抱枕砸她。她接住抱枕垫在腰后，继续看她的报表。

　　这是乔伊一发脾气的故事。我讲了这么多，不是想说我当时多委屈——那事儿后来想想也就那么回事，职场上谁没碰上过几个烂人。我想说的是，乔伊一这个人，她平时不吭声、不抱怨、不跟你计较，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但你真碰了她在乎的东西，她反应比谁都快。

　　她在乎的东西不多。她自己的事，她从来不计较。加班加到半夜不说累，腰疼得直不起来不说疼，被客户骂了不说委屈。但她见不得我掉眼泪。我掉一滴，她能跟人拼命。

　　后来她生病那阵子，我有时候坐在病房里看着她，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她端着酒杯泼周编辑的样子。那么凶，那么硬气，跟个战神似的。我想，要是她对自己也能像对我这么上心就好了。要是她不舒服的时候能像我被欺负的时候那样，第一时间“打110”就好了。

　　但她没有。她这个人在别人身上全是雷达，在自己身上全屏蔽。

　　——

　　花妍可说到这儿，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没摸到眼泪，就是摸了那么一下。

　　“人真是贱。”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她护了我一辈子，我连她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都没发现。”

　　她抬头看采访人，摆了摆手：“没事，我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