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朋友，是恋人》汤小右

3、岁岁皆伊一 说

　　说起出门迷路这事，我简直能写一本血泪史。

　　我这个人，天生没有方向感。手机导航在我手里就跟算命似的，它说东我往西，它说左转我直行，走到最后它都气得不说话了——直接显示“您已偏离路线，重新规划中”，那个“中”字能转半分钟，我就在原地转圈。

　　大二那年我去隔壁校区找乔伊一吃饭，第一次自己走。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出门左转。”我出门右转了。然后我就上了高架桥。等我从高架桥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到郊区了。周围全是庄稼地，我站在田埂上给她打电话：“乔伊一，我看见牛了。”

　　她沉默了三秒：“你人在哪？”

　　我说：“我不知道，但牛挺大的。”

　　她让我发定位。我发了。她看了一眼，又沉默了五秒：“花妍可，你往反方向走了八公里。”

　　我说：“那牛是挺大的。”

　　她说：“你站在那儿别动。别动，听见没。”

　　我蹲在田埂上跟牛对视了二十分钟。那头牛一开始还挺好奇地看我，后来大概觉得这人太无聊了，低头吃草去了。乔伊一骑着她那辆破自行车出现在田边的时候，我正拿根草逗牛。她推着车走过来，额头全是汗，刘海儿贴在脸上，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说：“你来啦。”

　　她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杵，蹲下来跟我平视：“花妍可。”

　　我说：“嗯。”

　　她说：“你以后出门能不能先给我发个消息。”

　　我说：“我发了呀，我说我出门了。”

　　她说：“你加一句‘往哪儿走’行不行。”

　　我说：“行。”

　　从那以后我每次出门都给她发消息：“出门了，往左还是往右？”她回得特别快，跟设了自动回复似的。有一回她开会没看手机，我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五分钟没等到回复，自己瞎走了一公里，然后给她发：“我走了一公里了，现在往哪边？”她电话直接打过来：“你站那儿别动，我下课来找你。”

　　她同学后来问她，为什么每次下课都跟逃命似的往外冲。她说：“家里有人等饭吃。”她同学以为她养了个巨婴。某种程度上也没说错。

　　最离谱的一次是工作以后，我去隔壁市出差。高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坐反了方向，直接干到省外去了。我下车一看站牌，人都傻了，给她打电话：“乔伊一，我到XX市了。”

　　她正在上班，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上了车就睡觉了，醒了就到这儿了。”

　　她说：“你看没看车次。”

　　我说：“我看了一眼，跟我的车次长得挺像的。”

　　她说：“长得像你就上？”

　　我说：“它也没说它不是啊。”

　　她气得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见她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家猫跑丢了”。我说我不是猫。她说：“你比猫还难管。”

　　最后她请了半天假，坐高铁来把我接回去。我在那个陌生城市的出站口等了两个小时，蹲在地上玩手机。她出站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黑着脸，高跟鞋踩得噔噔响，手里还拎着一杯奶茶。

　　她把奶茶塞给我：“上车之前买的。怕你饿。”

　　我说：“你不是生气吗。”

　　她说：“生气跟给你买奶茶冲突吗。”

　　我说：“不冲突。”

　　她说：“那就闭嘴喝。”

　　我闭嘴喝奶茶。她转身往售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跟紧我。别丢了。”

　　我说：“我就在你后面。”

　　她说：“你上个厕所都能从男厕所出来，我信不过你。”

　　这事是真的。有一回在商场，我低头看手机走错了厕所，出来的时候跟一个大哥撞了个满怀，大哥懵了，我也懵了。乔伊一在门口等我，看见我从男厕所出来，表情跟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似的。她说：“花妍可，你性别认知是不是有问题。”

　　我说：“我走错了。”

　　她说：“你走错了还能面不改色地上完厕所出来？”

　　我说：“里面没人，我就寻思赶紧上完赶紧走。”

　　她扶着额头，闭着眼缓了十秒钟，然后拽着我胳膊走了。从那以后她带我去商场，每次都要在厕所门口给我指一遍：“看见没，穿裙子那个标志是你去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屁。”

　　雷雨天是我另一个死穴。我打小怕打雷，怕到什么程度呢？我能从睡梦中被一个闷雷炸醒，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蹦到乔伊一床上，全程不超过三秒。幼儿园的时候她跟我睡上下铺——午睡那种——我一打雷就往她床上爬，老师拦都拦不住。后来老师干脆把我们的床位并一块儿了，理由是“花妍可小朋友雷雨天需要安抚”。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成年。搬到一起住之后，每逢雷雨夜我就往她被窝里钻。她睡觉轻，我一动她就醒，醒了也不说话，胳膊一伸把我脑袋按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捂着我耳朵。

　　有一回半夜打雷特别猛，窗户都被震得嗡嗡响。我吓醒了，往她那边蹭，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已经伸过来了。我说：“乔伊一我害怕。”她眼睛都没睁开，说：“怕什么，我在呢。”

　　我说：“万一雷劈到我们怎么办。”

　　她说：“我们住六楼，周围全是更高的楼，雷优先劈别人。”

　　我说：“那万一呢。”

　　她说：“万一雷真劈进来了，先劈我，我个儿比你高。”

　　我伸手打了她一下：“你能不能盼点好。”

　　她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声音还带着睡意：“那你就别想了，赶紧睡。明天还上班。”

　　我在她怀里听了一会儿雷声，慢慢就不怕了。她的心跳比雷声稳当多了，砰砰砰的，一下一下的。我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我昨晚把她睡衣领子扯大了，勒得她喘不上气。我说那你推开我呀。她说：“推了，你抱得更紧了，跟个八爪鱼似的。”

　　高三那年雷雨季特别长，连着打了一个星期的雷。那七天我天天钻她被窝，她硬是没说一个“不”字。后来她妈问她怎么黑眼圈那么重，她说“最近学习压力大”。她妈还心疼得给她炖了老母鸡汤。我在旁边蹭了一碗，心里清楚她那黑眼圈是我压出来的。

　　大学异地那两年，雷雨天我就给她打电话。也不说什么，就通着，她在那头干自己的事，我在这头听她翻书、敲键盘、偶尔骂一句“这题怎么这么难”。听着听着我就不怕了。有一回打着打着电话我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通话时长六小时四十七分钟。她那边没挂，我这边也没挂。我问她为什么不挂，她说：“挂了怕你醒。”

　　我说你开着电话睡觉不费电吗。她说：“费电跟费你比，后者更贵。”

　　我不太懂这是什么逻辑，但听着挺高兴的。

　　还有一次是工作以后的事了。我在杂志社赶稿子，晚上十点多才下班。那天正好赶上台风天，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风把伞吹翻了三次。我站在公司门口打不着车，冻得直哆嗦。给乔伊一发消息，她说“别动，我来接你”。

　　我说你别来了，雨太大了。

　　她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公司楼下，穿着雨衣，骑着她那辆小电驴。雨衣是粉红色的——我的，她自己的雨衣是灰色的，落在办公室了。她那么讲究的一个人，穿着我的粉红雨衣出现在台风天里，刘海儿往下滴水，睫毛膏晕了都不知道。

　　她把备用雨衣递给我：“穿上。”

　　我说：“你怎么不穿自己的。”

　　她说：“来不及拿。快穿，别废话。”

　　我穿好雨衣坐上后座，搂着她的腰。雨砸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她骑得特别慢，一只手还伸到后面按着我膝盖：“把腿收进来，别淋湿了。”

　　到家之后她先把我推进卫生间：“去洗澡，热水我已经烧好了。”然后自己站在门口脱湿了的鞋，袜子都能拧出水来。我洗完出来看见她在厨房煮姜汤，头发还湿着。

　　我说你先去洗。

　　她说姜汤煮好再去。

　　我说你先去洗，我来看着火。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难得靠谱一回，把勺子递给我：“看着啊，开了转小火，再煮五分钟。”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洗完出来，姜汤刚好。我倒了两碗，端到茶几上。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皱眉头：“糖放多了。”

　　我说：“多放糖不甜吗。”

　　她说：“太甜了，齁。”

　　我说：“那你还喝。”

　　她说：“你煮的，我喝完。”

　　那天晚上雷打得特别凶。我缩在她旁边，她一边喝齁甜的姜汤一边看手机。我说你怕打雷吗。她说：“不怕。”我说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让我先睡。她说：“你怕，我要是也怕，谁管你。”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特别有道理，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嫌弃地擦脸：“你嘴里全是姜味。”

　　我说：“你也有。”

　　她说：“那扯平了，睡觉。”

　　关了灯之后，窗外的雷声又滚过来。我往她那边挤，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手轻轻拍了拍：“睡吧，我在呢。”

　　我闭着眼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然后我就睡着了。

　　那是台风天的事。离她生病还有两年多。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活得跟个没心没肺的傻子似的，雷雨天照样往她被窝里钻，出门照样迷路，丢东西照样喊“乔伊一”。她照样一件一件帮我兜着。

　　现在想起来，我多希望那时候我能多问她一句“你今天累不累”。

　　但我没有。因为她藏得太好了，好到我这个被她护了三十年的人，一点都没察觉。

　　——

　　花妍可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道戴过戒指的痕迹还在，浅浅的一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过。

　　“戒指我摘了，”她说，语气很平，“但印子一直下不去。”

　　她把手指蜷起来，抬头看采访人：“我接着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