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朋友，是恋人》汤小右

2、岁岁皆伊一 第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乔伊一已经起了。

　　她坐在床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校服穿得板板正正，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到最上面那颗——大夏天的，她脖子捂出一圈汗，硬是没解开。我眯着眼看她，脑子里还是昨晚路灯底下她那句“我从四岁就喜欢你了”，跟做梦似的。

　　我说：“乔伊一，你脖子不热吗？”

　　她扭头看我，表情特别严肃：“花妍可，昨晚我喝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接着说：“但我说的每个字都算数。”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荷包蛋是心形的——她拿筷子一点点把蛋白拨成心形，蛋黄夹在中间，歪歪扭扭的，特别丑。我坐在床上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笑，笑得荷包蛋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

　　她坐我对面写暑假作业，头都不抬：“吃就吃，笑什么。”

　　我说：“你荷包蛋煎得好丑。”

　　她说：“那你别吃。”

　　我三口两口扒完了，把空碗递给她：“再来一碗。”

　　她瞪我一眼，还是去煮了。

　　那个暑假我俩天天腻在一起。她妈看我的眼神从“妍可来啦”变成了“你怎么又来了”，我妈看她的眼神从“伊一真懂事”变成了“伊一啊你家缺不缺女儿”。我俩谁也没跟家里说，但我觉得我妈可能猜到了——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跟伊一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了”，我嘴里的西瓜差点喷出来，说“我俩从小就这样”。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乔伊一那边更绝。她妈问她“你俩天天关屋里干嘛呢”，她说“学习”。她妈说“那妍可成绩怎么没见涨”，她说“她学得慢，我多教几遍”。她妈信了。

　　我们俩那个暑假把高一高二的课本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真教我，我假学。她讲数学题讲到第三遍的时候，笔一摔：“花妍可你能不能把脑子从隔壁班那个弹吉他的身上收回来。”

　　我说：“弹吉他的早分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听不懂三角函数。”

　　我说：“因为它不认识我。”

　　她气得把练习册拍在我脸上。五秒钟之后又拿下来，翻开，指着第一题：“重讲。你给我坐直了听。”

　　结果我高考数学考得还行，全靠她暑假给我填鸭。当然这是后话。

　　大学我俩考到同一个城市，她念金融，我念中文。两个校区隔了三条街，她每天骑自行车来找我吃饭。我室友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以为是我姐，后来发现她天天来、顿顿来，我室友悄悄问我：“你姐是不是管你管得有点严？”

　　我说：“她不是我姐。”

　　室友眼睛亮了：“那她是——”

　　我说：“我对象。”

　　室友嘴里的奶茶喷了一桌子。

　　乔伊一从门口走进来，面无表情递了张纸巾给我室友：“擦擦。”

　　室友后来跟我说，她那个纸巾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你对象气场也太强了”。我说你习惯就好，她对我已经算温柔的了。

　　大二我们搬出去租房子。一室一厅的老破小，月租一千二，她出一千，我出两百。我说不公平，她说：“你负责打扫卫生。”我说行。结果第一个星期我扫了两回地就腰酸背痛，第三回她看不下去了，抢过扫把自己扫了，边扫边骂我：“花妍可你连扫个地都能把垃圾从客厅扫到卧室，你是搬运工吗？”

　　我缩在沙发上吃薯片：“那不然呢，你当初说好我打扫卫生的。”

　　她把扫把一杵：“从今天起你负责倒垃圾。”

　　倒垃圾我也能倒出花样。有一回我把垃圾袋往楼下垃圾桶一甩，没甩进去，垃圾袋破了，剩菜汤汤水水洒了一地。我傻眼了，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乔伊一从楼上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两分钟之后她拎着拖把和水桶下来，一句话没说，把我扒拉到一边，自己蹲在那儿擦地。擦完了站起来，手一伸：“这个月零花钱扣五十。”

　　我说：“凭什么呀！”

　　她说：“清洁费。”

　　我说：“你以前都不扣我钱。”

　　她说：“以前你是我暗恋对象，现在你是我女朋友，待遇不一样。”

　　我气得哇哇叫，她拎着拖把上楼了。

　　同居生活最大的好处是我再也不用担心忘带钥匙了。因为她永远在家。不对，是她永远比我早到家。她课表排得满，但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出现在家门口，我六点下课回来，门一推就开，饭在锅里热着。有回我好奇问她：“你天天这么早回来做饭，你同学不找你？”

　　她说：“我跟他们说我有门禁。”

　　我说：“什么门禁？”

　　她说：“家里有只狗要喂。”

　　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她说我是狗。我扑过去掐她脖子，她把锅铲举起来：“菜要糊了。”

　　我松手。菜果然糊了。她把糊了的菜盛出来倒进垃圾桶，重新炒了一盘。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她真厉害，糊了重炒这么顺手，跟帮我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三那年冬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乔伊一翘了两天课在家守着我，物理降温、喂药、煮粥，一样没落。我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醒了要喝水，一伸手她就把杯子递过来了。我眯着眼看她：“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她说：“你翻身了。”

　　我说：“翻身你都知道。”

　　她说：“你每次发烧翻身超过三次就是要喝水。”

　　我烧得脑子不好使，但听完这句话鼻子突然酸了。我说：“乔伊一，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我说：“我怕我还不起。”

　　她把杯子放桌上，伸手捏我脸：“花妍可，你脑子烧坏了？我对你好还要你还？”

　　我说：“那不行，我不能白占便宜。”

　　她说：“那你亲我一下。”

　　我亲了。然后她低头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说：“还了。”

　　这事后来被我室友知道了，她评价说“你们俩谈恋爱的画风跟别人不太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别人谈恋爱是甜，你俩谈恋爱是齁。”

　　大学毕业她进了银行，我去了杂志社。工作第一年我犯了个大错，把一期杂志的封面标题打错了字，印了五千份才被发现。主编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躲在厕所隔间里哭，第一个电话打给乔伊一。她正在开柜员晨会，接起来听我哭了两句，说：“你等着。”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杂志社楼下。我抹着眼泪下去，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杯热奶茶和一盒蛋挞。她把东西塞我手里：“先吃，吃完我帮你想办法。”

　　我说：“五千份都印了，想什么办法。”

　　她说：“你标题打错的字是哪个？”

　　我说：“‘招聘’打成‘招骋’了。”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她大学室友的爸爸开印刷厂的。二十分钟之后她跟我说：“重新印，成本价，加急出来，明天换上去。”

　　我说：“那原来那五千份怎么办。”

　　她说：“你主编自己看着办。”

　　后来那五千份杂志被她联系了一个废品回收站，卖了八十块钱。她把八十块钱拍在我桌上：“你的赔偿金。”我说五千份杂志就卖八十？她说：“知足吧，本来人家只出五十。”

　　我抱着她哭了一场。她拍着我后背说：“以后打错字能不能先检查一遍。”

　　我说：“我检查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没查出来。”

　　我说：“我盯着那个字看太久，看麻木了。”

　　她沉默了三秒，说：“你以后把稿子先发我。”

　　从那以后我所有稿子都先给她过一遍。她一个学金融的，硬生生练出了校对的本事。我同事后来都知道我有个“人形错别字扫描仪”，有回我同事稿子拿不准，让我带回去给乔伊一看一眼。乔伊一看完递回来：“第三段第二个逗号改成句号，第六段‘既然’应该是‘即使’，结尾最后一句逻辑不通，让他重写。”

　　我同事看完批注，当场喊她“乔老师”。

　　日子就这么过。我们没吵过架——真的，一次都没有。我脾气急，她脾气慢，我炸毛的时候她从来不跟我对着干，就等我炸完了再一条条跟我捋。有一回我工作上受了委屈，回家摔包摔鞋，她端了杯温水放我手边，说：“摔完了？摔完了跟我说说。”

　　我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她听完问：“你想让我给建议，还是想让我陪你骂？”

　　我说：“陪我骂。”

　　她就陪我骂了十分钟。骂完了我说：“你怎么不劝我冷静。”

　　她说：“你骂爽了自然就冷静了。”

　　我被她摸得透透的。从四岁到三十三岁，她把我这个人从头到尾摸得透透的。我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想哭、什么时候只是干嚎，她门儿清。我有时候觉得她比我妈还了解我，我妈还经常搞不清我为啥生气，乔伊一从来没错过。

　　三十岁那年我生日，她送了我一枚戒指。特别朴素的银圈，上面刻了一行小字。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刻的是“岁岁皆伊一”。

　　我说：“这什么意思。”

　　她说：“字面意思。”

　　我说：“你给我解释解释。”

　　她叹了口气，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从你四岁到现在，岁岁年年都是我。以后也是我。你名字里有个妍，我名字里有个伊，岁岁皆伊一——每一年都是乔伊一，行了吧。”

　　我说：“那你呢，你刻什么。”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个一样的。我抓过来看，上面刻的是“岁岁有今朝”。

　　我说：“你这什么意思。”

　　她说：“岁岁有今朝，今朝有你。”

　　我当场哭得稀里哗啦。她递纸巾：“你都三十了，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哭。”

　　我说：“我感动不行吗。”

　　她说：“行。但你鼻涕擤干净了再抱我。”

　　三十岁之后日子过得特别快。她升了支行副行长，我做了杂志副主编。我们贷款买了个小两居，终于从老破小搬出来了。搬家那天我翻出来一个纸箱子，里面是我从幼儿园到大学丢过又被她找回来的所有东西——半块橡皮、断了腿的眼镜、缺了角的借书卡、写了一半的日记本。她全留着，用密封袋一个装好，标了日期和地点。

　　我蹲在箱子前面一个一个看，她站在旁边指挥搬家师傅搬家具。我举着那半块橡皮问她：“这你都留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三年级你丢的，找了两天才在操场沙坑里翻出来。你当时哭得跟什么似的，我就想着留着吧，万一你哪天想起来要呢。”

　　我说：“谁要半块橡皮啊。”

　　她说：“那你现在扔。”

　　我没扔。我把箱子封好，在新家找了个柜子最上层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收拾完，我俩瘫在新沙发上。我说：“乔伊一。”

　　她说：“嗯。”

　　我说：“你后不后悔。”

　　她说：“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跟我在一起。我这么麻烦。”

　　她翻了个身看着我，伸手把我脑袋按在她肩膀上——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十年了，从我四岁哭鼻子开始，到三十岁我还在她肩膀上蹭鼻涕。

　　她说：“花妍可，你麻烦我二十六年了，我要是后悔，四岁那年就该后悔。”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后悔。”

　　她说：“因为我脑子有病。”

　　我笑出声，她也笑了。那是我们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灯火。她胳膊搭在我腰上，呼吸慢慢平稳了。我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突然又开口：“花妍可。”

　　我说：“嗯。”

　　她说：“你以后要是丢东西，还是得找我。”

　　我说：“知道了。”

　　她说：“我说真的。不管什么时候，你丢了什么，都来找我。”

　　我说：“好。”

　　她没再说话。我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也闭上了眼。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发现她瘦了。没发现她饭量小了。没发现她腰疼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天天穿正装上班，衬衫一扣，什么都看不出来。她下班回来还是照常做饭、收拾屋子、骂我把袜子扔沙发上。我什么都没发现。

　　她瞒得太好了。她瞒了我整整三十年，从四岁到三十三岁——从她暗恋我，到她生病，她把我蒙在鼓里。她这个人，一辈子就干了两件事：对我好，还有不让我知道。

　　——

　　花妍可停了下来。橘子皮攥在手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拿纸擦了擦手。

　　“手黏了。”她说，声音很平。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采访人，笑了笑：“我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