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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跟岗 37.跟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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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跟岗
第四个月,学员下基层。
刘美娴和罗晴被分到城南供电所,姜楠分到营销部,曲晓棠分到客户服务中心。四个地方离得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城南供电所在一条老街上,院子不大,三间平房,一个所长,六个师傅。
所长姓马,五十来岁,皮肤黑,说话直:“你们是省里来的?省里来的也得上杆,不上杆什么也学不着。”
罗晴第二天就跟着上杆了。
刘美娴被安排跟着收费员跑片区。她管的是三片老居民区,一千二百多户。
第一天,师傅给她一张表,让她按楼栋抄。
她抄了两个小时,抄错三户。
“你这字……”师傅看了看,“比我们家电表还花。”
“我改。”
“改什么,划了重写。”
第二天她抄对了。
第三天,师傅教她敲门:“敲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屋里有人应了,你再说话。别一上来就喊。”
“为什么?”
“老人怕生。”师傅说,“有些屋里就一个人,你把门一推开,人家心都跳。”
第五天,她跟着师傅去催费。
那户人家在六楼,敲门敲了五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半张脸。
“干什么?”
“师傅,您家电费欠了两个月。”
“欠多少?”
“一百八十七。”
“没钱。”男人说着就要关门。
师傅把脚往门缝里一塞:“哥,你先听我说完。”
“我说了没钱!”
门被拉开,男人站在门口,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们凭什么停我电?我儿子还在屋里写作业!你们这些人,一个月挣多少钱?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跑出来停人家的电!”
楼道里有邻居探头看。
刘美娴站在师傅后面,一句话没说。
师傅也不急,就站在那儿听。男人骂了大概五分钟,声音慢慢低下去。
“哥,我不是来逼你的。”师傅说,“我是来告诉你有这么个事。你要是一次交不上,可以分两次。这个月交一半,下个月交另一半,我给你做个记录。”
男人愣了一下:“还能这么弄?”
“能。”师傅说,“你早说没钱,我就早给你办了。”
那天回所里,刘美娴问师傅:“他骂你,你不生气?”
“气。”师傅说,“气完了还得来。他骂的是这个单位,不是我。”
“那你怎么不还嘴?”
“还嘴有什么用。”师傅说,“他还嘴的时候,你听不见他说的话。”
刘美娴把这句话记在了那个蓝本子后面。
第四天,她遇到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姓孙,八十三,一个人住,屋里堆着旧报纸和塑料瓶。她家电表欠了四十七块,已经停了三天。
“姑娘,我不是不交。”老太太说,“我这个月的钱还没到。”
“您儿女呢?”
“儿子在南方。”老太太说,“他说年底回来。”
刘美娴站在那个屋里,闻着煤球味和潮气,看见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面条,上面结了一层油。
她掏了五十块,替老太太把欠费交了。
第二天,所长把她叫去。
“你替人交钱了?”
“交了。”
“谁让你交的?”
“没人让我交。”
马所长把桌子一拍:“你这是干什么?这个月你替她交,下个月呢?后个月呢?你交得起吗?你这是害她,也是害我们。”
刘美娴站着没说话。
“规矩是规矩。”马所长说,“你要是想帮她,帮她找个能交钱的法子,别替她掏钱。你掏一次,她记住的是你,不是制度。”
她那天晚上在宿舍想了一夜。
第二天她去找了街道,问清了低保和电费补贴的政策,又去找了老太太的儿子,把电话号码抄回来,打过去,把话说清楚。
那个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下个月就回来”。
一个星期后,老太太家的电费有了着落。
老太太给她煮了两个鸡蛋,硬塞进她手里。
“姑娘,你叫什么?”
“刘美娴。”
“好名字。”老太太说,“娴是安静的意思。”
她拿着那两个鸡蛋,骑车回所里,路上忽然觉得心里挺满。
十一月下旬,五个人在街边吃过一次饭。
地方是曲晓棠挑的,一家小馆子,四张桌子,老板娘在门口支了个炉子烤串,油烟往上飘。
姜楠来得最晚,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就说了一句“今天跑了一天”。
“你跑什么?”曲晓棠问。
“一个大客户欠费三年,欠了四十七万。”姜楠说,“今天上门,人家连门都没让我进。”
“那你怎么办?”
“在他楼下站着。”姜楠说,“站了两个小时,他出来了,我跟着他走到车边,把欠费单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你们这单位真闲。”
“你气不气?”
“气。”姜楠喝了口水,“气完了明天还去。”
曲晓棠在客服中心接投诉电话,一天四十个,接了一个星期,被骂哭过一次。
“有个男的,电话里骂了我十七分钟。”她说,“我一句嘴没还,最后他说‘你这态度还行’。”
“那你哭什么?”罗晴问。
“我也不知道。”曲晓棠笑了,“可能是十七分钟太长。”
罗晴讲杆上的事,讲风,讲脚扣,讲那个吊在半空的两分钟。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董乐讲营业厅,讲一个老太太拿着一沓零钱来交费,数了四十分钟,后面的人催,老太太手抖,钱撒了一地。
“后来呢?”
“后来我蹲下去帮她捡。”董乐说,“捡完了,后面那个人也不催了。”
刘美娴讲那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讲半碗凉面条,讲她垫的五十块,讲马所长拍桌子。
姜楠听完,放下筷子。
“垫钱这个事,你做得不对。”
“你也说我。”刘美娴的声音低了一点。
“但你想帮人,这个是对的。”姜楠说,“营销部有一份文件,叫困难用户缓交办法,去年发的,各所都有。你让马所长去查,能查出来。”
刘美娴抬头看她。
“你别这么看我。”姜楠低头夹菜,“我不是帮你,我是嫌这事办得不漂亮。”
第二天,刘美娴真的去找了马所长。
马所长翻柜子翻了半个小时,从最底下一层翻出一份文件,纸都发黄了。
“还真有。”他说,“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那几天罗晴在杆上出了一次险。
那天风大,她在十二米杆上换一个绝缘子,脚扣打滑,人往下坠了半米,被安全带挂住,吊在半空。
底下的人全喊起来了。老聂冲过去扶杆,马所长在下面吼“别动别动”。
罗晴在上面挂了两分钟,自己蹬住,慢慢把脚扣重新踩实,下来了。
下来了以后,她蹲在地上,手抖得点不着烟。
刘美娴跑过去,蹲在她旁边:“你没事吧?”
“没事。”罗晴吸了一口气,“我在变电站的时候,也掉过一次。”
“你怕不怕?”
“怕。”罗晴说,“怕完了还得上去。”
那天下午,马所长坐在院子里,给她们讲了他年轻时的一次事故。
那年冬天,一条线带电作业,一个师傅手滑,人没了。
“从那以后我立了规矩。”马所长说,“能停电干的,绝不停电干。谁逞能,我骂谁。”
十二月十号,贺云生又来了。
他说是来检查跟岗情况,走访了几个点,最后到了城南。
天黑了,他在所里的院子里站着,问她:“累不累?”
“累。”
“瘦了。”他说,“脸上的肉没了。”
“马所长天天派我跑楼。”
“跑楼好。”他笑了一下,“跑楼能看见人。”
院子外面是老街,有卖烤红薯的,有修鞋的,路灯坏了两个,一闪一闪。
“美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有对象吗?”
她愣了一下,笑了:“没有。”
“怎么没有?”
“没人要。”
他笑起来,笑得很轻。
“你这么好,怎么会没人要。”
这句话说得太平常了,平常到像一句长辈的客气话。
“贺书记,您今年多大?”
“五十一。”他说。
“看着不像。”
“看着不像,是因为我心里没老。”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有点不像我说的。”
她没听懂。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头发上有东西。”
“什么?”
他抬手,从她耳边拈下一小片银杏叶。
手指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只停了一秒。
“叶子。”他把叶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看,笑了:“黄了。”
“黄了。”他说,“该回去了。”
他走了以后,所里两个师傅在门口抽烟,说话的声音飘进来。
“这丫头是贺书记的人吧。”
“看着像。”
“五个单位来跟岗,就咱们这儿他来了两回。”
“两回?”
“你数数。”
刘美娴站在门里,脸一下烧起来。
她走出去,站在那两个人面前:“你们说什么?”
那两个师傅愣了一下,把烟掐了。
“没什么,随便说。”
“我不是谁的人。”她说,“我是来学习的。”
“知道知道。”其中一个笑了,“我们胡说,你别往心里去。”
马所长从后面走过来,把她拉回院子里。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说,“你堵不住。”
“那我就让他们这么说?”
“你要是不爱听,你就做出个样子来。”马所长说,“做出个样子,比吵一百句管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把五个月的次数数了一遍。
九月十九,十月三号,十二月十号。
三次。
可那个师傅说两回。她不确定自己数得对不对,也不确定别人数的是不是同一个。
她忽然想起贺云生那句“因为你干净”,想起那把伞,想起他在食堂看她挑出火腿,想起他站在黑板报后面看了很久。
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在一起,好像有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