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回来 38.回来 ...
-
38.回来
第五个月的最后一周,班里结业。
结业考试在最后一栋楼,考三门:安全、公文、综合。刘美娴考了第十九名,中游偏上。
优秀学员五个,姜楠在其中,排第一。她上台领证书的时候,底下掌声很实。
刘美娴得了一个单项奖,“优秀宣传作品”。奖状是薄薄一张纸,红头,盖着省公司的章。
散场以后,姜楠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恭喜。”
“恭喜你。”刘美娴说。
两个人站了两秒。
“那天我说的话,有点重。”姜楠说。
“不重。”刘美娴说,“你说得对。”
“我没说对。”姜楠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书,忽然说,“我只是说得准。”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姜楠抬起头,“对,是应该的。准,只是碰上了。”
她说完就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回去以后,我们还是一起的吧?”
“一起的。”刘美娴说。
回程的车还是那辆黑的。
贺云生这次坐在后排,跟她隔着一个座位。姜楠坐在最前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车开出省城,上了高速。天阴着,路边的树都是光秃秃的。
“回去以后,你到办公室来吧。”贺云生忽然说。
刘美娴转头:“我?党建办不是挺好的吗?”
“党建办事杂。”他说,“我这边缺一个人,做点材料,做点图,跟跟会。”
“我不会写材料。”
“我教你。”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贺书记,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我担着。”他说得很随意,“你还小,慢慢来。”
姜楠在前面坐着,一动没动,也没回头。
回到单位是下午三点。
她把行李扔回宿舍,洗了把脸,就上了四楼。
党建办门口,曹干事正抱着一摞材料出来,看见她,笑了一下:“哟,回来了。听说你要上五楼了?”
“五楼?”
“书记办公室。”
刘美娴愣了一下:“谁说的?”
“都传开了。”曹干事说,“也是,你这一趟去得值。”
“我什么都没干。”
“你去了,就是干了。”曹干事抱着材料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美娴,五楼那地方,坐着容易,站着难。”
她没听懂。
周敏在三楼叫她,让她过去一趟。
“学习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周敏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以后有事,还是先来找我。”
“嗯。”
“美娴。”周敏叫住她,“你舅舅前天打过电话,问你回来没有。”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别太往五楼跑。”
罗晴比她早回来两天,已经去了运维报到。
她领了一顶新的安全帽,蓝色的,帽沿上贴着一小条白胶布,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这就上班了?”刘美娴问。
“上了。”罗晴把帽子抱在怀里,“班长说,下个月跟车。”
“跟车干什么?”
“抢修。”罗晴说,“夜里也跟。”
董乐在营业厅门口等她,一看见她就跑过来。
“美娴,你可回来了。”
“我不回来我去哪儿。”
“你回来我就有人说话了。”董乐说,“这几个月,我一个人吃饭。”
刘美娴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还是上了五楼。
贺云生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一个很小的相框,背对着门,从她这个角度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贺书记,我想问一句。”
“问。”
“为什么是我?”
他放下手里的笔,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干净。”他说。
刘美娴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干净,我懒,我脾气还差。”
“那不一样。”他说。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书,递给她。
是本很旧的书,封面磨得发白,是本散文集。
“送你的。”
“什么书?”
“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很小,横平竖直,跟那个蓝本子上的字一样。
愿你一直这么亮。
她抬头:“贺书记,这话……”
“随口写的。”他说,“你回宿舍再看吧。”
她抱着书回了宿舍。
书里夹着一张纸,是培训班的合影。四十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她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笑得很开。
照片背面没有字。
她把照片放回去,把书放在枕头边上。
那天晚上,曲晓棠来找她,看见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
“他送你的?”
“嗯。”
“扉页上写的什么?”
刘美娴给她看。
曲晓棠看了很久,把书放下,说了一句:“美娴,你以后少往五楼跑。”
“为什么?他不是挺好的吗?”
“他是挺好的。”曲晓棠说,“好得让你看不见别的。”
“什么别的?”
曲晓棠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听我一句就行。”
她走了以后,刘美娴一个人坐在床上。
九点多,姜楠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结业的资料,我拷了一份给你。”
“谢了。”
姜楠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
“美娴。”
“嗯。”
“你上五楼了?”
“上了。”
姜楠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照顾,是要还的。”
“什么照顾?”
“你以后会知道。”姜楠说,“你要是还不出来,就真还不起了。”
她走了。
刘美娴一个人坐在床上,把那本书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她想起贺云生说“因为你干净”,忽然有点高兴,又有点说不清的慌。
那天中午食堂,五个人又坐到了一张桌上。
“你脸色不好。”曲晓棠说。
“昨天跟会,记不下来。”
“五楼的会?”姜楠问。
“嗯。”
姜楠把碗往边上推了推:“你以后少说话,多记。记完了别给人看。”
“为什么?”
“因为那上面的东西,谁看了都能拿去用。”姜楠说,“你手里捏着别人不知道的事,别人就会怕你。怕你的下一步,就是防你。”
刘美娴看着她。
“你现在是五楼的人了。”姜楠说,“这句话不是夸你。”
罗晴在旁边说:“我下周跟车,夜里也跟。”
“你不怕?”董乐问。
“怕。”罗晴说,“怕也得跟。”
董乐说营业厅新来了一个实习生,笨得跟她当年一样,把胸卡别反了。
曲晓棠笑了,笑完了看着刘美娴:“你那本书,别摆在桌上。”
“为什么?”
“没什么。”曲晓棠低头吃饭,“就是别摆。”
从那天起,她八点到五楼。
贺云生把外间那张桌子给了她,桌子就在他办公室门外,门一开就能看见。
“你就坐这儿。”他说,“有事先敲门。”
“我干什么?”
“先把这几年的会议记录看一遍。”他搬过来两箱文件夹,“看完了,你就知道这个单位是怎么说话的。”
她看了三天。
第五天,她第一次跟会。
会议在五楼小会议室,七八个人,都是各处室的头儿。她坐在最末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贺云生说:“今天主要是听汇报,美娴做个记录。”
她点头。
会开了两个小时。有人讲指标,有人讲进度,有人讲困难。她记了半页,后面的全没跟上。
她偷偷把手机掏出来,按下录音。
“别录。”坐在她旁边的曹干事压低声音,伸手把她的手机按下去,“会上不许录音。”
“我记不下来。”
“记不下来就记关键词。”曹干事说,“记谁说了什么,说完了要什么。剩下的回去补。”
散会以后,她抱着本子回外间,坐在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写到第三页,贺云生从里间出来,站在她背后看了一会儿。
“写得不对。”
“哪儿不对?”
“你把每个人说的话都记下来了。”他说,“可你没记他们要什么。”
他伸手,在她本子上圈了两个地方。
“这两句是废话。”他说,“这一句是重点,因为这句后面跟着钱。”
刘美娴低头看,被圈出来的那两句确实漂亮,也确实没用。
“开会不是记话。”他说,“是记利益。”
当天中午,他从食堂打了两份饭上来,一份放她桌上。
“食堂的排骨今天不错。”
“您怎么知道我吃排骨?”
“你不吃的我都记着了。”
她低头吃饭,耳朵有点热。
曹干事从门口路过,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下午他去了四楼,跟人说了句什么,刘美娴没听清,只听见半句:“……一步登天。”
第二个星期一下午,舅舅的电话打来了。
“你上五楼了?”
“上了。”
“谁让你上的?”
“贺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美娴,你听我说。”郑永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明天就给我下来。回党建办,回你原来的桌子。”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
“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算什么。”舅舅说,“你知道五楼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书记办公室。一个刚上班的丫头,坐到书记门口,你让别人怎么想?”
“他们说他们的。”
“他们说完了,你怎么办?”舅舅的声音硬起来,“你以为你舅舅的面子能挡多少?我告诉你,挡不了几次。你要是让人拿住话头,我这边也难做。”
刘美娴握着电话,手心出汗。
“舅舅,”她说,“我什么都没干。”
“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干。”舅舅叹了口气,“可别人不看你干没干,只看你在哪儿。”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张桌子前,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字。
字写的是四个字:慎独慎微。
她看了很久,没看懂,也没敢问。
第二天早上,公司院里,她看见那辆黑车停在门口。
他摇下车窗:“上来,顺路。”
她上去了。
车开出院子的时候,门卫老孙在岗亭里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头低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