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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吵 36.吵 ...

  •   36.吵
      十一月的第一周,班里进入汇报阶段。
      四个组,每组做一个方案,主题是“优化营商环境”。最后一天答辩,省公司来人评,评完了发证书。
      第三组的题目是“营业厅服务流程改造”。
      第一次组会开在晚上七点,十个人挤在一间小教室里。姜楠在白板上写了五块:现状、痛点、流程、指标、保障。
      “谁负责哪块?”她问。
      王姐要了痛点调研,老聂要了保障措施,罗晴负责数据核对——她在一线待过,指标这块她最清楚。
      小郑举手:“我负责汇报展示。”
      “展示我自己来。”姜楠说,“你做PPT?”
      “我做PPT也行。”小郑说,“我审美比一般人强。”
      姜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这一块给了他。
      最后剩下视觉,她把头转向刘美娴:“封面、板式、图表,你来做。三天够不够?”
      “够。”
      会议散了,刘美娴走出去的时候,曲晓棠跟上来:“你怎么不争?”
      “争什么?”
      “展示啊。你上去讲,比你画十张图都值。”
      “我不会讲。”
      “谁天生会讲。”
      “我讲不好,还丢人。”
      曲晓棠看了她一眼:“你不争,就永远在最后一页。”
      那三天,她真的做了三个晚上。
      她把营业厅画成一个很干净的剖面:客户从进门开始,取号、等待、办理、评价,每一段路用不同颜色标出来,哪一段慢,哪一段堵,一眼就能看见。
      她还做了一张对比图,改造前后的等待时间用两条线画出来,红线高,蓝线低,两条线之间填了浅浅的灰。
      第四天下午,她把东西给姜楠看。
      姜楠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张,停住了。
      “这个做得真好。”她说。
      “那当然。”
      “署名怎么排?”
      “什么署名?”
      “方案封面。”姜楠说,“组长、组员,按贡献排。”
      “你排吧。”
      “那我排了。”
      组会第二天,小郑来找姜楠。
      “姜组长,展示我想主讲。”
      “你昨天不是说做PPT?”
      “我做PPT,我也讲。”小郑说,“我叔叔说,这种场合要多露脸。”
      姜楠把手里的笔放下。
      “露脸可以。”她说,“你先把方案背下来。评委问三个问题,你答得出两个,我就让你讲。”
      小郑愣了一下:“三个问题?”
      “现状、痛点、指标,随便问。”
      “那……那你讲吧。”小郑把话咽回去,走了。
      曲晓棠在门口听见了,进来笑:“你这一手挺狠。”
      “我不狠。”姜楠说,“我是不想输。”
      答辩前一夜,刘美娴改图改到三点。
      她把剖面图的颜色调了三遍,第一遍太艳,第二遍太灰,第三遍刚好。她又把对比图的那两条线重新画了一遍,红线压低了一点,蓝线抬了一点,让中间那块灰显得宽些。
      改完她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五点半,窗外还是黑的。
      她洗了把脸,把文件拷进U盘,出门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姜楠。
      姜楠手里也拿着U盘,眼睛下面有一圈黑。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早。”刘美娴说。
      “早。”姜楠说。
      那是吵架之前,她们最后一次正常说话。
      答辩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在培训中心的报告厅。
      第三组排在第二个。姜楠上去讲,讲得稳,声音不高不低,五块内容,一块没漏。小郑在旁边按PPT,按错了一次,被她用一个眼神接过去了。
      刘美娴坐在台下第二排。她第一次发现,姜楠站在台上,跟坐在桌边是两个人。
      评委提问的时候问了一个很刁的问题:“你们说改造后等待时间能下降百分之四十,依据是什么?”
      姜楠没慌:“依据是我们所辖三个营业厅过去一年的取号数据。原始数据在附件第三页。”
      评委翻了翻,点点头。
      结果出来,第三组第一。
      省公司来的一个处长点评说:“这个方案,逻辑清楚,图表会说话。特别是那个剖面图,一看就明白。”
      刘美娴坐在底下,心跳快了一下。
      她想,他说的那个图,是我画的。
      散场以后,她回座位拿自己的U盘。桌上还剩几份打印稿,她随手拿起一份,翻到封面。
      封面上印着七个名字。
      第一个是姜楠。第二个是王姐。第三个,是小郑。第四个是老聂。
      第五个,罗晴。
      第六个,是一个她不太熟的名字。
      第七个,字很小,在最后一行。
      刘美娴。
      她站在会场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在走廊上拦住姜楠。
      “姜楠。”
      “嗯。”
      “封面上的名字,为什么我在最后?”
      姜楠把手里的资料夹抱紧了一点:“按贡献。”
      “我做了三天。”
      “框架是我搭的。”
      “框架是你搭的,图是我画的。”刘美娴的声音开始往上走,“答辩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说‘视觉部分由组内同学完成’。你连我名字都没提。”
      “我说了‘组内同学’。”
      “我叫刘美娴。”
      走廊上有两个人走过,脚步慢下来,又加快。
      姜楠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美娴,我问你一句。”她说,“你那三天,是白天做的还是晚上做的?”
      “晚上。”
      “白天你在干什么?”
      “上课。”
      “十月的课,你睡了几节?”
      刘美娴一下子噎住。
      “你睡的时候,我在做笔记。”姜楠说,“你出去玩的时候,我在改第三稿。你画图的那三天,我白天上课,晚上改文字,凌晨两点还在对指标。你觉得我抢了你的名字,可你有没有算过,这个方案上有多少字是我写的?”
      “所以你就能把我名字放最后?”
      “我没放最后。”姜楠说,“我按贡献放。”
      “那你告诉我,我贡献了多少?”
      “你贡献了图。”姜楠说,“一张很好看的图。”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刘美娴的脸一下红了:“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就是个画图的?”
      “我没说你是画图的。”姜楠的声音很平,“我说的是,你只做了画图这一件事。”
      “我熬了三个晚上!”
      “你熬三个晚上,是因为你只有三个晚上。”姜楠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班四十个人,为什么你能来?”
      刘美娴愣住。
      “你以为是公示名单上写的那个理由?省公司宣传部点的名?”姜楠说,“我问过。省公司宣传部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关门的声音。
      “名额本来就三个。”姜楠说,“第四个是加上去的。加谁,谁说了算,你自己想。”
      刘美娴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不是要伤你。”姜楠把资料夹换了个手,“我是想告诉你,你在这个班里的每一天,都是别人替你垫着的。你可以不知道,但你别以为那是你自己挣的。”
      她说完就走了。
      刘美娴在原地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灯是声控的,她不说话,灯就灭了。她站在暗处。
      第二天,两个人没说话。
      食堂里,姜楠端着盘子坐到王姐那桌。刘美娴坐在窗边,一顿饭吃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吃下去。
      第三天,姜楠的水杯被人放错了位置——放在了她平时不坐的桌上。刘美娴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动。姜楠回来,看见杯子在那儿,也没动,端起来就走了。
      第四天晚上,刘美娴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姜楠的床位空着。
      她走到走廊尽头,看见姜楠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抱着一摞资料在核对数字。走廊的灯灭了,她拿手机照着,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刘美娴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回去了。
      回到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到姜楠的桌边,把那本笔记翻开。
      每一页右上角都有日期和课目,重点两条横线,别人的话加引号,自己的疑问画问号。
      她一直翻到十月十八号那一页。页边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她今天被许主任点名,全班笑。她自己也笑。她不知道,有人笑是因为喜欢她,有人笑是因为看不起她。我分得清。”
      刘美娴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手在封皮上停了两秒。
      董乐是第五天打来电话的,在电话那头哭。
      “美娴,你别跟姜楠姐吵,她人其实挺好的……”
      “你哭什么?”
      “我怕你们不玩了。”
      “玩什么玩。”刘美娴说,“我又不是小孩。”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忽然也哭了。
      罗晴那天晚上从实训楼回来,看见她眼睛红,坐下来,说了一句:“你们俩都对。”
      “什么意思?”
      “她说的是事实,你说的是道理。”罗晴把手上的机油擦干净,“事实和道理,往往不是一回事。”
      “那你说谁错了?”
      “我说不上来。”罗晴说,“我只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自己也难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完就走了,走得特别快。”罗晴说,“人只有心里不好受的时候,才走得快。”
      曲晓棠是最后一个说话的。
      她那天晚上把刘美娴拉出去,在院子里绕了两圈。
      “姜楠那句话,是真的。”她说,“真话最伤人,因为你还不了嘴。”
      “你也觉得我靠关系?”
      “我不知道你靠没靠。”曲晓棠停下来,看着她,“但我知道,这地方所有人都在靠点什么。有人靠爹,有人靠嘴,有人靠能熬夜。姜楠什么都没有,她只能靠算。”
      “她算我?”
      “她算所有人。”曲晓棠说,“你也得学着算。”
      刘美娴没说话。
      “你要是恨她,你就输了。”曲晓棠说,“你要是听懂了她,你才算长大。”
      十一月二十号,答辩稿定版。
      刘美娴中午回教室拿东西,看见桌上摊着那份打印稿。封面还是七个人。
      但最后那一行,字变了。
      刘美娴(视觉设计)。
      后面多了四个字,用钢笔写的,写得很小,横平竖直。
      她站在桌边看了很久,然后把稿子放回原处,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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