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35、第一课 35.第一

　　35.第一课
　　培训中心在省城西边，一片很大的院子。楼是新的，红砖，四层，门口有两排银杏，叶子刚开始黄。
　　四十个学员来自全省十几个地市，编成四个组。第一天开班式，班主任姓许，四十来岁，说话很快。
　　“这五个月，分三段。”许主任说，“前两个月集中授课，第三个月分组研讨和汇报，第四、五个月到基层跟岗。谁也别想混，结业有考核，考核不合格的回原单位重新排。”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刘美娴被分到第三组。组里十个人，除了她们四个，还有六个外单位的。
　　一个是老聂，四十一岁，某县公司的老师傅，来这儿是为了评职称，人很和气，上课总坐最后一排，戴着老花镜记笔记。
　　一个是小郑，二十四五，省公司某处长的侄子，穿得比谁都讲究，第一节课就带了保温杯和靠垫。
　　还有王姐，某市公司营销部的，说话快，做事也快，来了第三天就把全班四十个人的名字和单位背下来了。
　　组里要选一个组长。许主任刚说完，王姐就举手。
　　“我推荐姜楠。”她说，“她笔记做得特别好。”
　　姜楠站起来，笑了一下：“我试试。”
　　没人反对。就这么定了。
　　接着要选一个宣传委员，管班里的黑板报、照片、简报。
　　“刘美娴。”姜楠说。
　　刘美娴抬头：“我不当。”
　　“你会做图。”
　　“会做图就得当？”
　　“那就当。”曲晓棠在旁边推了她一把，“你不当，他还得再选一轮。”
　　她当了。
　　宿舍四个人一间。第一天晚上，四个姑娘躺在各自的床上，谁都没睡。
　　“这床太硬。”曲晓棠说。
　　“比咱们宿舍的软。”罗晴说。
　　“你说董乐一个人留在营业厅，现在干嘛呢？”刘美娴问。
　　“数钱。”曲晓棠说，“她数钱数得比谁都准。”
　　罗晴笑了一声。
　　第二天开始上课。
　　上午是安全规程，下午是公文写作，晚上有党性教育专题。课排得紧，晚上九点半才散。
　　讲课的大多是省公司各处室的处长，讲得比市里那些人好听些，也有些不好听的。
　　刘美娴第一周就睡了三次。
　　第二次睡的时候，被小郑推醒。小郑压低声音：“姐，你别睡了，许主任看你呢。”
　　她抬起头，正对上许主任的目光。
　　第三次，她被抓了现行。
　　“第三组那位女同志，你来说说，你为什么来这个班？”
　　她站起来，脑子还没转过来：“因为单位让我来。”
　　教室里笑了一片。
　　许主任也笑：“那你现在想不想来？”
　　“……想吧。”
　　“为什么？”
　　“因为这儿食堂比我们那儿好。”
　　笑声更大了。许主任摆摆手让她坐下，说：“行，说实话的人不多。”
　　散课以后，姜楠走在她旁边：“你今天又出风头了。”
　　“我哪出风头了。”
　　“全班都记住你了。”姜楠说，“记住你，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坏事？”
　　“你以后要是有一次做得不好，大家会说，那个只会说俏皮话的。”
　　刘美娴没接话。
　　第二周，班里要出第一期简报和黑板报。
　　黑板报是一块两米长的旧黑板，挂在食堂门口。刘美娴拿粉笔起了个稿，画了一棵银杏，一列铁塔，底下写了一行小字：灯是从哪儿来的。
　　她自己爬上凳子，画了两个下午。
　　画完的那天，许主任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回头问：“谁画的？”
　　“刘美娴。”
　　“行。”他说，“这黑板报，以后归你。”
　　小郑在旁边笑了一声：“这有什么，找广告公司喷一幅，比她画的好看。”
　　“那你去喷。”许主任说，“喷完了挂你自己床头。”
　　小郑脸一红，不说话了。
　　姜楠的笔记在全班传阅。
　　她记东西有个习惯：每页右上角画一个小方框，写上日期和课目，重点用两条横线标出来，别人的话用引号，自己的疑问画个问号。
　　有人借去复印，复印完了还回来，说：“姜组长这笔记，比教材清楚。”
　　刘美娴也借过一回。她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小字，写在页边空白处：
　　“她不是不会，是不想。”
　　刘美娴看了半天，没明白说的是谁。
　　十月中旬，班里组织了一次参观，去省公司的调度中心。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墙上三块巨屏，红红绿绿的线条在地图上流，数字一直在跳。
　　讲解员说，这是全省的负荷曲线，这是新能源出力，这是某一个县的实时用电。
　　刘美娴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电”这个字背后有这么多东西：有电厂，有线路，有变电站，有一个个具体的人家在用电饭锅、在看电视、在给手机充电。
　　“想什么呢？”姜楠走过来。
　　“我在想，”她说，“我做的那张图，跟他们这个比，就是个玩具。”
　　“那不一样。”姜楠说，“他们这个是给懂的人看的，你那个是给不懂的人看的。”
　　“哪个难？”
　　“你那个难。”姜楠说，“懂了的人不用你解释，不懂的人你解释他也不听。你能让他一眼看明白，这就不容易。”
　　刘美娴没说话，心里有点热。
　　那天下午有一节讨论课，题目叫“我眼里的用户”。
　　四十个人轮流说，说的大多是套话：用户是上帝，用户是亲人，用户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轮到刘美娴，她站起来，想了想。
　　“我画过一张图。”她说，“营业厅的剖面图。画的时候我在想，一个人从进门到出门，要走多少步，要等多少分钟，要在哪个位置皱眉头。”
　　“后来我发现，图上画得再清楚，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图上看不见人。”她说，“图上只有一条线，线那头是一个具体的老人，他家里停电三天，冰箱里的药坏了，他不会打电话，也不会投诉，他就坐在屋里等。”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主任在后排问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还在学。”
　　她坐下了。
　　散课以后，小郑在旁边笑：“你这话说得挺漂亮。”
　　“我不是说漂亮话。”
　　“我知道你不是。”小郑说，“可你说完了，事还是没办。人家要的是办法，不是感慨。”
　　刘美娴看了他一眼，头一次觉得这个小郑也不是全无道理。
　　十月，天气凉下来。
　　罗晴每天下午都泡在实训楼，跟着那里的师傅练接线、练万用表，练到十点才回宿舍。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总是有油，洗两遍也洗不掉。
　　曲晓棠交了一堆朋友。她跟王姐、跟隔壁组的两个男的、跟食堂的师傅，全混熟了，微信加了三十几个。她还在班里组织了一次团购，把培训中心小卖部的饮料价格砍下来两毛。
　　“你图什么？”刘美娴问。
　　“图以后打电话有人接。”曲晓棠说，“这地方，认识人比什么都强。”
　　贺云生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九月十九，说是省里开会，顺路来看学员。他给四十几个人带了两箱水果，一箱苹果一箱橘子。
　　那天下午有课，他没进教室，站在后门外面听了一会儿。刘美娴坐在第三排靠窗，正在本子上画一只鸟。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走了。
　　第二次是十月三号，国庆值班。那天下着小雨，学员大多在宿舍休息。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给刘美娴打电话。
　　“在楼上吗？”
　　“在。”
　　“下来一趟。”
　　她跑下楼，看见他站在银杏树下，撑着一把黑伞，肩膀那头湿了一片。
　　“贺书记，您怎么不打伞？”
　　“打了。”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你在那边坐车不方便，我正好过来。”
　　“您找我什么事？”
　　“没事。”他说，“看看你。”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她根本没往别处想。
　　“学习怎么样？”
　　“还行。”
　　“累不累？”
　　“累。”
　　“累就对了。”他笑了笑，“我当年在这个院子里，连着一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们沿着院子走了一圈。雨不大，银杏叶落在地上，被人踩得发软。
　　“跟同学处得怎么样？”
　　“挺好。就是有个人老爱教育我。”
　　“谁？”
　　“姜楠。”她说，“她什么都对。”
　　贺云生笑了一声：“她说得对，你就听着。”
　　“我听着呢，就是不太爱听。”
　　“不爱听也得听。”他说，“这世上肯说你的人不多。”
　　走到宿舍楼下，他把伞收起来，递给她。
　　“拿着。”
　　“您呢？”
　　“车就在那儿。”他指了指院门口，“我跑两步。”
　　他跑了。跑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背影看起来不像五十岁的人。
　　刘美娴举着那把还带着他温度的伞，站在楼下，心里只觉得：这领导是真好。
　　宿舍三楼的窗户后面，姜楠一直看着。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她手机响了一下。
　　是贺云生发来的微信，两个字：睡了么。
　　她盯着屏幕，还没来得及回，那条消息就撤回了。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贺书记您还没睡？
　　对面没有回。
　　第二天中午，他在走廊上遇见她，说了一句：“昨晚手滑。”
　　“哦。”她说，“我以为您有事。”
　　“没事。”他说，“早点睡。”
　　那天晚上宿舍夜谈，四个姑娘关了灯躺着说话。
　　“你们以后想干什么？”曲晓棠问。
　　“我想留下。”罗晴说，“留在这个单位，正式的那种。”
　　“你现在不就是正式的？”
　　“我是考进来的，可考进来的也有考进来的难处。”罗晴说，“我想去运维，想干到能带班。”
　　“你呢？”曲晓棠问姜楠。
　　姜楠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往上走。”
　　“走到哪儿？”
　　“走到我说的话有人听的地方。”
　　“你呢？”她们问刘美娴。
　　刘美娴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