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34、名额 34.名额

　　34.名额
　　培训通知是九月一号下来的。
　　省公司办青年员工素质提升班，五个月，分三段：两个月集中授课，一个月分组研讨和汇报，两个月下基层跟岗。全省十几个市公司一共四十个名额，北岭给了三个。
　　名单报上去的第三天，又改成四个。
　　周敏拿着新名单来找贺云生：“贺书记，省公司那边说咱们多报一个，不批。”
　　“我跟他们说了。”贺云生把名单推回去，“刘美娴，加上。”
　　“她刚来两个月。”
　　“她做的展板，省公司宣传部的老赵看见了，问是谁做的。”贺云生说，“这名额不是我硬塞的，是人家点的。”
　　周敏没再说什么，把名字填上去。
　　名单公示贴在二楼走廊，一张A4纸，下面压着块磁铁。围观的人不多不少，来一个看一个。
　　“姜楠、曲晓棠、罗晴、刘美娴。”有人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个，停了一下，“刘美娴是谁？”
　　“党建办那个，刚来的，会做图。”
　　“哦。”那人说，“难怪。”
　　这话说得轻，可走廊里的人都听懂了。刘美娴那时候正在四楼裁展板的边，还不知道。
　　曹干事是从楼梯口上来的，手里端着保温杯，进门就笑：“美娴，恭喜啊，去省里镀金了。”
　　“我？”
　　“你。”他把公示名单拍在她桌上，“五个月，下周走。”
　　她低头看，名单上有姜楠、曲晓棠、罗晴、她。董乐不在。
　　“董乐呢？”
　　“四个名额。”曹干事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她一个营业厅收费的，去那儿干什么。”
　　“收费的不能学习？”
　　“能学。”曹干事笑了一下，“可总得有人收钱。”
　　刘美娴把名单推开，下楼去了。
　　营业厅在一楼西侧，玻璃门里排着七八个人。董乐站在柜台后面，正给一个客户数零钱，一块的、五毛的，数得很认真，数完了还替人家把钱理齐。
　　看见刘美娴进来，她先笑了：“美娴，你去省里学习啊，我听说了。”
　　“你怎么没去？”
　　“我？”董乐愣了一下，“我凭啥去啊。”
　　“凭你在营业厅站了两个月。”
　　“站着不算本事。”董乐把钱推给客户，说了句“您慢走”，才回过头来，“我妈说了，我这人笨，能在这儿有个位置就不错了。她还说，好位置得让能干的人去。”
　　“你妈说的。”
　　“我妈说的。”董乐点点头，眼睛很亮，“我妈还说，别跟人争，争不过。”
　　刘美娴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那张脸，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当天下午，她自己去找了周敏。
　　“周主任，董乐为什么不能去？”
　　“名额四个。”
　　“名额四个，为什么不能有她？”
　　周敏把笔放下：“美娴，这四个是怎么定的，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回去问问五楼。”周敏说得很轻，“问完了，你要是还想替她争，再来找我。”
　　她没上去问。
　　九月三号，邵广利把她叫到办公室。
　　邵广利的办公室朝北，光线偏暗，桌上摆着一个很大的地球仪。他让她坐，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听说你要去省里学习了。”
　　“是。”
　　“好事。”他点点头，“四十个人，从下面抽上去的，都是各个单位挑出来的。”
　　他顿了顿。
　　“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不爱听。”
　　“您说。”
　　“你舅舅的面子，在市里好用。”邵广利的手指在地球仪上转了一圈，“在这儿也好用。可出了这个门，到了省公司那个院子里，认的是本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笑了笑，“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走廊上跟人吵。”
　　刘美娴脸一热。
　　“我不是骂你。”邵广利说，“我是提醒你。这个单位有个规矩——五楼的门，好进，不好出。”
　　“什么意思？”
　　“你自己琢磨。”
　　她没琢磨明白，只是觉得这话听着不舒服。
　　九月四号晚上，贺云生把她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很亮，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毛。
　　“这个给你。”他说。
　　“什么？”
　　“我以前记东西的本子。”他把本子推过来，“里面没什么秘密，都是些工作上的事。你到那边，课听不进去就翻翻。”
　　她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小，横平竖直，一页一页，连日期都标着。
　　“贺书记，这……您自己不用了？”
　　“我换新的了。”他笑了笑，“这本子跟了我十几年。”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那我用完了还您。”
　　“不用还。”他说，“给你就是给你了。”
　　她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叫住她。
　　“美娴。”
　　“嗯？”
　　“到了那边，有事给我打电话。”他停了停，“不管什么时候。”
　　她说“好”，抱着本子走了。
　　她没注意到，她说“好”的那一下，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九月五号，她舅舅打来电话。
　　“要去省里学习了？”
　　“您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郑永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去了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我不会。”
　　“还有一句。”舅舅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别仗着有人照应就横着走。省公司那个院子，水深。你一个小丫头，别给人添麻烦。”
　　“我没添麻烦。”
　　“你现在就在添。”
　　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窗边，半天没说话。
　　九月五号晚上，宿舍里五个人都在。
　　要走的四个在收拾行李，董乐坐在自己床边上，看着她们叠衣服。
　　“你们走了，这层楼就剩我一个人。”
　　“你还有对门。”曲晓棠说。
　　“对门那俩不理我。”
　　董乐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塞到刘美娴手里：“路上吃。”
　　“你自己留着。”
　　“我留了两包。”董乐说，“我妈给我买的，她说跟人处得好，就给人分糖。”
　　刘美娴把糖放进包里。
　　“美娴。”曲晓棠一边叠衣服一边问，“你舅舅到底是谁？”
　　“省公司的。”
　　“省公司干什么的？”
　　“副总。”
　　曲晓棠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接着叠。
　　“哦。”她说，“难怪。”
　　“难怪什么？”
　　“没什么。”曲晓棠把衣服塞进箱子，“难怪你能去。”
　　刘美娴的脸沉了一下：“你也这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曲晓棠说，“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
　　罗晴坐在床边擦鞋，抬起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去了被认出来。”
　　“认出来什么？”
　　罗晴想了半天：“算了，当我没说。”
　　那天晚上姜楠在走廊上收东西，收得很慢。她看见刘美娴出来倒水，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第二天临上车前，周敏把她拉到楼道拐角。
　　“美娴，我跟你说一句。”
　　“您说。”
　　“到了那边，少说话。”
　　“我一向话多。”
　　“尤其别说你舅舅。”周敏说，“那院子里都是人精，你说一句，他们能听出三句。”
　　出发那天是九月六号，早上六点半，公司院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刘美娴以为要坐单位的大巴，结果周敏把她领到这辆车前。
　　“邵总安排的车？”
　　“贺书记说，你们四个坐这辆，他正好去省里开会。”
　　车门开着，贺云生坐在副驾驶，回头冲她们笑：“上来吧。”
　　姜楠坐到了后排右侧。曲晓棠坐中间。罗晴坐左侧。最后一个位置，只剩贺云生正后方。
　　刘美娴坐了进去。
　　车开出城的时候，天刚亮。前排的人偶尔说话，后排的人不太说话。
　　“你们吃早饭了吗？”贺云生回头问。
　　“没。”曲晓棠说。
　　他从副驾驶座旁边拎出一个纸袋，往后递：“路上买的，四个。”
　　袋子里是四个三明治。一个肉松的，两个火腿的，还有一个是芝士的。
　　“我不吃火腿。”刘美娴说。
　　“那个芝士的是你的。”
　　她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不吃火腿？”
　　“食堂里你打菜的时候把火腿都挑出来了。”他说得很随意，“我看过两回。”
　　车里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说话。
　　曲晓棠低头拆三明治的包装，拆得很慢，慢到那层塑料纸发出很轻的响声。
　　姜楠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快下高速的时候，贺云生忽然说：“美娴，你那个展板，我昨天让他们挂到三楼会议室外墙了。”
　　“挂那儿干什么？”
　　“好看。”他说，“走过路过都能看见。”
　　到了培训中心，车停在宿舍楼下。
　　刘美娴的箱子有点沉，她自己拎着往下拖。贺云生下车，走过去：“给我。”
　　“我自己能拎。”
　　“给我。”他又说了一遍。
　　他把箱子提上三楼，放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
　　“就这间？”
　　“就这间。”
　　“行。”他点点头，“缺什么跟我说。”
　　他下了楼，车开走了。
　　刘美娴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出院子，心里只觉得：这领导是真好。
　　三楼走廊的窗户后面，姜楠一直看着。她看见那辆车拐弯，看见车尾灯亮了一下，又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