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33、名字 33.名字

　　33.名字
　　党建办在四楼最里面，一共四个人：贺云生，曹干事，一个快退休的老丁，还有她。
　　她的活儿，一开始是整理台账。
　　台账是一摞一摞的文件夹，封面写着年份和月份，里面是会议记录、学习记录、活动照片、签到表。每一份都要编号，编号要对得上目录。
　　她做了两天，做得挺好。她做事其实不糙，只是不愿意做。
　　第三周，公司要迎接省公司来检查。
　　贺云生把材料交给她：“这份汇报材料，最后一页的领导名单，你按最新的文件核对一遍。”
　　“好。”
　　她核对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曲晓棠，说食堂今天有排骨，让她赶紧下来。
　　她把名单扫了一眼，改了两个字，就下楼了。
　　第二天上午，材料摆在会议室。
　　省公司来的人坐下，翻到最后一页，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个……分管领导的排序，怎么变了？”
　　会议室里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贺云生的目光落在材料上，又抬起来。
　　邵广利把材料拿过去看了一眼，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很淡：“是我们的问题，我们马上改。”
　　会开完，人送走，材料收回。
　　贺云生把刘美娴叫到办公室。
　　“名单是你核对的？”
　　“是我。”
　　“你知道排在第一位的，是分管安全生产的副总，不是分管人资的副总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按文件名找的。”
　　“文件名是去年的。”
　　刘美娴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脚有点站不稳。
　　她等着挨骂。
　　贺云生没有骂她。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美娴，”他说，“你舅舅昨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她抬头。
　　“他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贺云生看着她，“我没跟他说你把名单弄错了。”
　　“贺书记……”
　　“我护你，不是因为你舅舅。”他说得很慢，“是因为你那天在走廊上跟我说，你不想坐办公室。一个不想坐办公室的人，我反倒愿意给她一张桌子。”
　　他顿了顿。
　　“可你要清楚，我护你，护得了一次，护不了十次。你舅舅的面子，我用了这一次。”
　　刘美娴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她走过去一盏一盏亮，走过去一盏一盏灭。
　　晚上，她在宿舍厨房里又做了一个蛋糕。
　　这次没画铁塔，也没写字。就是一个很素的圆蛋糕，表面抹平，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端回宿舍，五个人围着看。
　　“谁过生日？”董乐问。
　　“没人过生日。”
　　“那做这个干什么？”
　　刘美娴坐在床边，把叉子插在蛋糕正中间。
　　“我今天把一个名字写错了。”她说。
　　屋子里静了一下。
　　曲晓棠把叉子拔出来，叉了一块，塞进嘴里。
　　“写错了就写错了。”她含着蛋糕说，“你知道这单位里最不值钱的是什么吗？”
　　“什么？”
　　“面子。”曲晓棠说，“最值钱的也是它。你自己掂量。”
　　姜楠没有吃。她坐在椅子上，把白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问：“贺书记有没有说，那份材料最后是谁改的？”
　　“他说他改的。”
　　“那他替你担了。”
　　“我知道。”
　　罗晴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有一股设备间的味道。她把手洗干净，走过来切了一块蛋糕。
　　“美娴，”她说，“我三年才考进来。你一次就进来了。”
　　“我知道。”
　　“我不是要跟你算这个。”罗晴把蛋糕递给她，“我是想告诉你，你以后要是觉得待不下去，别摔门。摔门的人走得快，也回不来。”
　　董乐坐在旁边，什么也没听懂，只是把手里的蛋糕吃得满脸都是奶油。
　　五个人在那间不大的宿舍里坐着。窗外是公司的院子，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刘美娴低头看着那块被切开的蛋糕，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她想的那么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