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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哑巴黄连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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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82年。
军官进村了,把王铁匠的铁匠铺收了个底朝天,连门上的钉子都起走了。
乡民们围了三层没人敢说话。
听说县城里的铁匠铺被收了一茬又一茬。
王铁匠跪在地上抱住收铁士兵的腿,脸憋成了猪肝色,声泪俱下:“军爷!行行好!给我留点活命的吧……”
“如今秦人都在打禾草、集粮、征骡,兵一队一队往淮水边上开了。你们自己看看,官道上我们的兵一队队正往北去,干嘛去的?接防!”军官训斥王铁匠“别说是收你点铁,不怕告诉你们,下一步就是加赋税、征夫。”
这句话落下来,围观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浮起来,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没几晚,县里果真来了人。
一个检籍吏,带着两名书吏,还有两个挎着弓的差役住进了里正家。
门口挂上了牌子:丈田,核丁。
村里都多少年没见过带弓的差役了。
头一天清晨,检籍吏站在里正家门口,对人群展开一卷黄纸,用手背敲了敲。
“庚戌年土断的老账,今天该清了。白籍的余荫,各位享到头了。从今日起,都落黄籍。”
人群中又是一阵嗡嗡声,落黄籍意味着对南渡桥民免徭役、免赋税的优待全部没了。
“庚戌年……那都多少年了。”人群中有人嘀咕。
“多少年,多少年都得按令办。”吏又抖抖黄纸。“先丈田。”
两个书吏开始下地丈量,差役背着弓跟在后面。
村西那片坡地从这个村子开村起开荒的,契据早就不知道烂到哪里去了。丈量完毕,吏大笔一挥:隐田八亩,收归官有。
第一个被量走地的七爷软软地坐在田坎边,眼神空洞望着那块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地,一直念叨:“过江五十六年,头来头去,地是别人的了……”
没人接话,差役就站在旁边树下,弓是满的。
第三日开始核丁。
吏拿着丁册对着名册一个个点名。
点到戚昭:“教场教习?”
“是。”
里正忙低声对吏说:“他有旧伤,雨天握不得刀。”说完递上郎中写的条子。
“教场教学生的时候握不握得棍棒?”吏轻笑一声,扫了眼条子:“好条子,运粮的差事抵了。编伍抵不了。”
里正凑上去:“官爷,通融通融,我们村就这么一个教习,这年月,散兵混在流民里,得亏戚教头带大家护着村子……”
人群中附和声此起彼伏。
村里练过拳脚的青壮往前一步围住吏。
“拦册可是杀头的罪,各位可想清楚了。”
人墙安静下来,一寸一寸后退。
阿昭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算命先生,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同日,里正揣着教场备案文书的抄本进了县城,在县尉司外候了半日。书吏接过呈状,翻了翻,撂进匣里:
“文书留下,回去等。”
里正骂骂咧咧回了。
淮南征夫的消息不日便传到兰让手上。
兰让问亲信宋河:“慕容冲那边有没有收到消息?”
“收到了,属下按您安排去递信时他在池边喂鱼,丫鬟说他喂了一天了。属下报信时,他只说知道了,想是早就收到了。”
“喂鱼?他倒是好闲情。”兰让鼻子里轻哼一声,“他有没有说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都没说。掌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兰让嘴唇紧紧抿了一下,咬牙切齿道“准备一下,去走一趟,该打点的打点,让他们放人。”
“掌事?”宋河不解“让他死在战场上不更干净吗?保他出来作甚?”
“你以为我不想吗?”兰让闭了眼睛,长出一口气“事情若是这么简单,那只小狐狸还能坐在池边喂鱼?”
“你是说……”
“他早就对我起疑了,只是没有证据不能拿我怎么样。你看他送来的铜镇、发来的令,这是警告我,他把他的人栓我身上,倘若死在外面就是他的证据,倘若我拿战事搪塞,这种打点就能解决的事,你猜他会不会以办事不利拿来做我的文章?让我这个掌事坐不下去!”
“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慢着,银两支取走我私账。”兰让捏着拳头深深叹一口气。
“他的人走您私账?何况这不会是笔小钱。”
“公账中大多是各旧族捐输的,岁终对账循旧例,虽然是我替他擦的屁股,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染指账务,动公账保他一个慕容昭,就是我徇私的证据,到时候他肯定是第一个跳出来。”
宋河领命出去。脚步声渐远。
兰让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平阳太守府,慕容冲坐在池边,从鱼食盒子里捻起一小撮鱼食慢慢撒进池塘。
老宗正为阿昭的事今日来得早些:“公子有什么安排吗?”
“不用,那只老狐狸自会安排。”说完又撒一撮进池塘,伸伸懒腰,今天阳光格外暖。
第五日,县尉司的回文传回村里。
“戚昭编伍除名,转入乡防候补。”他把文书拍在阿昭胸口,“看明白没?有警听调。还回去做你的教头。算你命好。”
里正愣了半天,一拍大腿:“嘿!我就说嘛,衙门到底是衙门,呈状一递,还是讲道理的!”
“嗯,讲道理。”阿昭叼着草咧开嘴。
自从村里收地后,粮食越来越短缺,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眼见着瘦下去。
秋风起时,货郎来给阿昭提亲。
“邻村赵家的二闺女,针线好,会持家,陪嫁两亩水田一挂车。”货郎搓搓手。
“人家是实意。”货郎把声音压低了,“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赵家看中你什么,你心里清楚。你是官身的教习,免丁,有粮,连县里点验都点了你的名又放回来。这样的年景,赵家这样的亲,打着灯笼没处找。”
月晓坐在一旁,手上编着小竹筐,竖着耳朵听货郎说话。
“不娶。”
月晓闻言看了阿昭一眼,又低头继续编她的小竹筐。
“你再想想?”
“我没打算成家。”
“你要是想好,可早点告诉我,过了这村可没这店。”货郎喝完杯子里的水无奈走了。
货郎走后月晓问他:“你为什么不答应?”
他蹲在院子里磨刀,磨石上沙沙地响,半晌才说:“不想耽误人家。”
月晓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灵光一闪:“阿昭,要不你娶我吧。我们还过日子,谁也不耽误谁。”
他手里的刀“当”一声磕在磨石上。他猛地砖头看向月晓,眉眼间满是错愕。
“秦月晓,你多大了?”
“十四。”
“你知道娶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就是两个人住一个屋,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
“还有呢?”
“还有……还有你继续教我练武,我继续给你做饭。”
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没回答我呢。”
“不娶。”
“为什么?”
“我是你师父!”
“师父怎么了?师父就不能娶徒弟了?镇上王铁匠还娶了他徒弟呢。”
“王铁匠的徒弟是男的。他没有娶他徒弟!”
“反正你不娶我,我以后就嫁别人。”
“你要嫁谁?”阿昭笑了。
“现在不知道,反正我嫁人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你,因为你得送我一个大大大大的礼。”
“好。”阿昭弯起眼,被逗得哈哈笑起来。屁大点丫头,懂什么嫁娶。
月晓一跺脚:“不娶就不娶,有什么好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