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淝水鹤草 正 ...
-
正月初十,天不亮就起了风。
村里的祠堂是南渡侨民第三年才盖起来的。青砖、小瓦。
都是流民来的,祖宗家门各不同,连牌位都是后面扎根后才放进来的。从此祠堂承办了村里一切大事务,祭祖、议事、婚嫁……
今天办的是及笄礼。
村里老规矩,每年正月初十,村里在这一年要及笄的丫头,几家合在一起,给丫头们在祠堂办一场及笄礼。
今年一共四个,天蒙蒙亮,其他三个丫头就被自家女人带着在祖宗牌位前站成一排,披散着头发,冻得缩脖子,月晓最后到,丫头们侧目互相望了一眼,偷偷眨眼吐舌。
阿昭站在后排男人堆里,他是陪她来的,家里已经没有别的女人了。月晓旁边卢双儿的母亲揽住月晓的肩把她往身边拢了拢。
主礼的人今年轮到周婶,及笄礼没什么礼器,周婶准备了四根木簪子,簪子是他男人在一个月前削好的,她自己用砂纸打磨了小半月。
“跪!”周婶拉长声音。
丫头们齐齐跪在牌位前,等待周婶念完她自己那套不成调的祝词,念一句磕一个头。牌位前的长明灯被门缝里的风吹得直晃。
礼成得很快,礼成后丫头们嘻嘻笑着挨个儿坐在周婶前面,周婶挨个儿用发簪给她们挽起发髻。挽好端详端详。
轮到月晓,周婶多看了她两眼,手在她鬓角掖了掖,扬声朝人群说:“今年及笄的四个丫头,往后说亲的,要把这几家的门槛都踏破喽!”
祠堂里哄堂大笑。有婆子说:“戚教头家这个,我瞧着,怕是门槛得包铁皮!”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今日不同往日,月晓不似小时候那般提起小竹剑就刺,两朵绯云浮上脸庞,把耳朵也烧得通红,她飞快地瞥向人群后面。
阿昭站在墙边,隔着一屋子的人和长明灯,目光落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二人目光相撞,阿昭别过脸边跟着笑边拍了拍旁人的肩。
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多了根木簪子而已。
他挪开目光,去看祠堂挂着的桃符,板上写神荼郁垒,他盯着那四个字看。
散场的时候,日头刚出来,风把祠堂门口的枯枝吹得哗哗响。正月还没出,年就这么过去了。
八月中,村外官道上开始人潮涌动。
先是一队队斥候骑着马跑过去,过村不停,接着辎重晃着车轴吱呀吱呀过去,不知道有多少,半夜还能听见。再接着,兵来了,成片成片的,跟着南去。
村里人闻讯很多人饭也不做了,活也不干了,都跑到官道上去看。月晓和阿昭坐在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看着乌泱泱的人过去,月晓看了许久道:“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人多不一定能打。”阿昭手遮着嘴,在月晓耳边轻声道。
阿昭看到的,旗号是乱的,走在前头的老卒没几个,半数是新附的兵,刀枪拿在手里像扛锄头。民夫比兵多,辎重队拖出去几十里了,前军都过了渡口了,后军还在三十里外吃灰。
村里被第二次征了粮,骡子也被拖走了三头。里正陪着笑脸,回来蹲在墙根脚骂了半宿。
征粮吏来的时候,月晓家还剩她夏天晒得干菜,吏不管了,连干菜也要,她拦了一下,被推了个趔趄,阿昭紧紧拉住她。
人河过了三天三夜,村里来看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阿昭第二天便不去了,月晓第三天打着呵欠,从看热闹变成了发呆。
十一月,淝水打起来了。
拉住逃难的人一问,说是败了,败了。秦人的兵掉进河里,淹死的比砍死的还要多。说晋军隔着水喊一嗓子“秦兵败了。”秦兵就在水里扑腾起来,十几万人,自己踩自己。那样的人河,三个月前才从门口压着过去,怎么就败了呢?没人敢信。
可人越来越多,跟在逃难人后面的,是三三两两的溃兵。从官道上斜下来,也不进村,只是躲在水沟边,草垛后,里正还让人给他们送过两回粥。他们一只手抖着端着喝着,另一之手压在刀上,眼睛环伺着周围。
半夜,村里的狗突然叫起来,一个缩在草垛里的溃兵突然跳出来,边跑边喊:“追兵来了追兵来了……”
全村被他喊醒了。火把齐明,梆子乱敲。火光里,除了树影,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草垛后头空了。有人看见那人趴在河滩上,耳朵贴着地,听了整整一夜。
货郎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两个词,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回来见人就说,问他什么意思,他扁担一撂 ,开始说:“秦人的兵叫我们晋人喊一嗓子胆都吓破了,如今风响都当追兵,草动都当伏兵。”那架势,就像秦兵是他亲手打跑的。
有人夸,这乱世,还得是天天在外跑的有见识,货郎笑而不语。
没两天,货郎自己在官道上也被溃兵劫了,扁担断了,货散了一地。他回来时再不提那两个词了。
溃兵越来越多,从三三两两变成成群结队。
那晚村里梆子两更连敲。阿昭和月晓穿好衣服赶到教场,人都差不多到齐了。
五年了,桩架、垛口、火把的次序、锣语,今夜一样一样兑了现。里正捧着县里的文书,手抖着念“有警听调“四个字,念完,把队伍交给了阿昭。
西垛口乱了。一个青壮腿上挨了一棍蹲下去,旁边的汉子扭头要跑。
阿昭命令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一道影子闪上。
月晓提剑,翻身跃上垛口,喊的锣语一个字没错。增援到的时候,她在那个缺口上站了十息。
十息,腿都没抖一下。
他隔着半个场子看。看的是垛口,守的是垛口,眼却在那一处多停了一瞬。
就一瞬。随即东面的喊声把他拽了回去。
打到后半夜,起风了。风穿过老槐树,带来“呜……”一声长哨。锣语紧跟着变了调,火把齐齐朝东边移动。
场子外,攻村的溃兵乱了。有人嘶声喊“东边有埋伏”,有人已经转身。恐惧这东西,在破了胆的兵身上,比瘟疫传得还快。他们本就只想趁黑抢一把,并不是来拼命的。
锣声一诈,先跑的带着后跑的,后跑的撞着本不想跑的。直到天蒙蒙亮,场上只剩下丢弃的棍棒,和几声没跑掉的哀嚎。
村子里伤了四个,没死人。
散场数人时唯独栓子家那盏灯没人敢去数。
栓子是被征走运粮的,不知道怎么样,不知道会不会也在哪里的溃兵人堆里。栓子的娘坐在门槛上,谁劝也不回去。
月晓去了,她一把扶起栓子的娘,他娘力气没有月晓大,月晓把她扶进屋,在里面坐了半炷香,出来时眼圈红红的,栓子家灯灭了。月晓离开前把栓子家半缸水挑满才走。
阿昭在暗处看着,他教她护己的本事,她拿来护人。
他应当高兴的。也确实高兴。只是高兴底下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薄,但硌人。
天亮了,她回来坐在墙根下,剑横着放在膝头,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阿昭,仗打完了是不是就好了?”
“嗯。”
风很冷。远处有人在修被踩塌的篱笆,梆子响了一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第一次对她说了违心话。账从这一笔记起。
腊月里,先生来请阿昭去帮忙修屋。
“北边乱了,”先生把瓦片一块块叠起来“公子来信,说快了。”
“多快?”阿昭停下糊窗的手。
“没日子。”先生抬起眼,“让你预备着。”
预备着,他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时间不多了。
之后,她摆碗的时候他会多看一眼;她隔着墙喊“阿昭”的时候,他会停下手里的活;就连她从他身边走过,皂角味道也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静下来的时候,垛口上那十息会自己浮上来。先生那句“快了“也会。
他把这些异样一样一样压下去,归进一个他认得的筐里:她大了。
灰落在灯盏里,他看着那点灰,坐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