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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鹿脯与屋 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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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有个破土地庙,多年没香火,半边屋顶塌了。
新来的算命先生跟里正说,想借这个地方落脚,自己出钱修缮,给村里人卜卦看风水只收半价。
里正想着,一个破庙,有人住着还有点人气,就答应了。
阿昭从庙门前过了三回,第一次先生在给人卜卦,第二回在门口晒太阳。
第三回先生正在煮粥,阿昭从门口经过,又折返回来,终究还是跨过了庙门走进去。
“小哥算卦还是看风水?”先生头也不抬,扇着炉火。
“我不算卦也不看风水。”阿昭顺手拿了凳子坐在先生对面。
“外面风大,我这炉火顺风偏,还烦请小哥帮我把门关上。”先生继续盘他的炉子。
阿昭依言将门关上回来。
“小哥家住西口,天天从我这东头门口过,今日终于进来了?”算命先生停下手中的活。
“先生,我只问一句,谁在找我?”
“我家公子。”
“敢问公子名讳。”
“我家公子小字凤皇。”
屋里静了一瞬。只听见粥在釜中咕嘟声。
最后一眼,他被人抱上车,驶向长安。阿昭已经十一年没听到有人提起凤皇了。
他垂着眼,很久才问出:“公子可安好?”
“公子安好。”
“先生那天说要我等,我在等什么?”
“等天下大乱,一起重回燕地。”
阿昭听罢骨头里沉寂多年的悸动开始苏醒,裹挟着层层故土的画面翻涌着。
“什么时候?”他声音微颤。
“稍安勿躁。”先生一如既往地平静。
“那我该做些什么?”
“你可还记得戚校尉过去都叫你做什么?继续做便是。”
阿昭点头,他怎会不记得,戚五说那是他回家的路。
“戚五所授我不曾松懈,”他顿了一下“只是前几年被秦兵追杀,兵书尽数丢失。这山野边村,连残卷、抄本都找不到,先生可有办法 ?”
“这个问题不大。你待月底再来。”先生略一沉吟。
月底先生给了阿昭《吴子》、《六韬》两部数卷,页间密密麻麻是前人批注。
“这是公子特地带给你的。”先生又将另一个略小的油布包递给阿昭。
阿昭打开来,是两寸厚的一叠风干鹿脯。切得极薄,色如琥珀,一股子冷杉烟熏的咸香。
阿昭拈起一片,放进嘴里。
咸香在舌面上漫开,底下压着一点很旧很旧的味。
从前,在燕国,腊日节他都会跟随父亲母亲进宫赴宴。他是宗室旁支的孩子,照例位置是靠后的,但因为宫里发现这个孩子容貌像极了凤皇,于是牵着他坐到了凤皇旁边,唤他阿兄。
席间美食慕容冲有的,他都有一份。他尤其喜食鹿脯,看他吃完还在舔手指,慕容冲笑着把自己的撕了一半给他。
原来阿兄一直记得。
他吃得极慢,一口肉脯浅浅抿一口温水,先生也不扰他,自顾自干活。
吃掉一片,他小心翼翼把油布包好,又翻过来检查一遍才跟书卷一起放进竹筐里。
回到家给了月晓一片。
“什么肉?”月晓嚼了两口,皱眉,“又咸又硬。哪里来的?”
“县城买的。”
“哪家铺子这么不会做生意。”
“不吃还我。”阿昭伸出两个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月晓头。
月晓从他筐里翻出几本旧书:“垫桌脚的?”
他又敲了她两下,点上灯开始翻阅,戚五教的,到这里算是接上了。
读着读着,他拿几只粗陶碗,在桌上摆开。一攻一守。
月晓起夜,看见灯光底下这个人对着两只碗念念有词,凑过来看了半天,忍不住了:“你在玩什么?”
“阵。”
“好玩吗?”
阿昭想了想,把板凳让出一半:“坐。你拿这只碗,打我这只。”
她连输三盘。第四盘,她趁他喝水,飞快地把自己的碗挪了半寸,一鼓作气赢了下来,拍着桌子笑。
“挪了不算。”
“你没说不许挪!”
阿昭瞪她。她瞪回去,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石子。
“……那一下,”他最后说,“也不算错。”
“什么?”
“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把碗收回来,“能使阴招赢,也算本事。再来。”
从那以后,阿昭看书,她就跟着学。她学得快,快得让他有时候得停下来想一想,戚五当年教他,是不是也是这么个心情。
有时候她也会问:“学这些有什么用?”
“不知道。”阿昭把书翻过一页,“学会了,用不用得上,看命。”
灯油慢慢熬尽、夜色沉下去。
半夜阿昭听到月晓大喊:“阿昭!阿昭!我要死了……”
他起身点上灯走到她床边,见月晓缩在被子里:“阿昭,我肚子疼得厉害,流了好多血。”
没有伤口。
他学过的那些东西,外伤、内伤、毒物一样一样在心里翻过去,没有一样对得上。没有伤口的血,他没见过。
“别怕。”他说着手已经把被子裹上了她,连人带被抄起来,出了门。
敲开郎中家的门,郎中披着衣裳探出头,一见这场面,后生抱着个裹成粽子的丫头,赶紧让坐下。
问了两句摸了脉,朝里屋喊:“老婆子,你来。”
大婶出来问了两句,先是一愣,跟着浅浅的笑浮上脸,又赶紧收住,伸手把月晓拉了过去。
“交给我。”她冲阿昭一努嘴,“你在这等。”
他听着里屋压低的说话声,偶尔飘出半声笑。他一句也听不懂。
大婶出来的时候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丫头大了。”她说,“往后,该有间自己的屋了。这些事,本当是该当娘的来教她,如今没人了,你就多担待些。也……避着点。”
阿昭虽然没听明白,但把这番话从头到尾记下了。
他回来把大婶给的红糖依言熬了红糖姜水。
两个人都没再提过。一辈子都没有。
隔几日阿昭便开始动工。
老屋补了漏,屋侧接出一间新的。夯土、立柱、上梁、糊窗,村里壮汉来帮了三天工。
一天忙下来,灰头土脸,他便在院中拎起水桶浇下冲凉。水珠子顺着肩背滚落下来。
月晓出来叫他吃饭,撞了个正着,看见他后背上有好几道旧疤,最长的一道从肩胛斜到腰侧,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她下意识伸手想摸一下。
他“啪”一下打开月晓的手。
他看着她,眉头拧着:“秦月晓,你多大了?”
“十三。”
“十三了,不能随便摸男人。”
“你又不是别人。”
“我是你师父,师父也是男人。”
“小狗可以随便摸,拿你当小狗吧,别当男人了。”
“吃饭。”
“你每次说不过我就说吃饭。”
“再废话明天加一炷香。”
上梁那日,他给这间新屋多压了两根料,屋子结实些,住的人就能睡得安稳些。
月晓绕着新屋跑了一圈,喊:“这是我的?”
“嗯。”阿昭看着新屋笑道:“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屋了。”
她似懂非懂,当晚就搬了进去。头一夜,在新床上翻来覆去,隔着新墙喊:“阿昭!墙太薄了,什么都听得见!”
“那就早点睡。”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传来翻身的声音。
他坐在灯下,听着翻身的声音,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这院子如今有了两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