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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阿的风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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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79年,春末。
货郎将三阿的战讯带进了村。
“北边可去不得了。”货郎压着声音,跟正在他箩筐里翻找看货的婶子说:“回去跟你男人说说,这钱不挣也罢,别把小命丢了。”
周围路人闻言,纷纷侧目。
货郎看了一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北边打起来了。秦兵围了三阿。”
“啊?”人越来越多,把货郎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货郎坐下,掸掸衣袖,翘起二郎腿继续说:“朝廷派了谢玄谢将军带着北府兵去救,已经开拔了!”
“北府兵?”离货郎最近的几个半大小子眼睛都亮了。“听说他们一个人能打十个,是不是?”
“吹吧你。”货郎鼻子轻哼一声,“北府兵是流民子弟凑的队伍,上阵不要命。你们这些泥腿子,人家一个人打你们二十个!”
村里像被点燃的柴堆,消息走哪烧到哪,从外面回来的人,脚还没进家就被围上了。
短短几日,月晓看见奶奶脸上的褶子好像又深了,晚上睡不着觉就把柜底的干粮翻出来晒,又数一遍,数完又放回去。
阿昭也变了,准确地说是教场教授的把式变了。
以前练拳脚棍棒,防身护院。
从那天起青壮们不再只扎马步,开始学守垛口、巡夜、打火把的次序、锣声几响是什么意思。
他把打谷场画成了村子,用石头摆垛口,让他们一队攻一队守,输的一方围着场子跑十圈。
乡老看得似懂非懂。看了半个月终于憋不住了:“戚教头,你这庄稼把式我瞧着怎么……怎么还带点排兵布阵的道道?”
阿昭叼着一根狗尾草,抱着手臂靠在草垛上看着教场上训练的乡人:“也是跟乡兵学的。”
月晓在旁脖子一扭,胸脯一挺:“我们阿昭,什么都会。”
“我们阿昭……”二狗几个小子捏着嗓子挤眉弄眼学着。
月晓剑风突然扑面而来,几个小子四散跑开。
场边纳鞋底的小媳妇们笑成一团,有人逗她:“晓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戚教头养的小媳妇儿呢。要不等你长大嫂子给你们保个媒。”
“呸。”月晓瞪眼啐了一口。
满场大笑。
回头时阿昭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人群中去了。
打趣的事不知道谁传到奶奶耳朵里的。
晚饭时,奶奶边给阿昭盛粥边喃喃道:“阿昭,收晓晓做徒弟吧。正经名分那种。”
“名分?”
“正经拜师那种。”奶奶喝了一口粥:“她一个丫头,天天跟着你习武、跑教场,村里人的嘴,你堵不住。有了名分,就不一样了,师徒如父子,谁还嚼舌根。”
“怎么算正经的?”阿昭挠挠头,“我不知道啊。”
“按说是应该请个先生来写个帖子,让晓丫头给你磕个头敬碗茶,献上干肉,拜师礼便成。”
“磕头敬茶都好办,这兵荒马乱的,干肉上哪去找?现在人心惶惶,也不好拿这事惊扰四邻。”阿昭拨了拨碗里的粥。
“嗐”奶奶讪讪笑道:“我老婆子也是糊涂了。先对外把这名分落了,其他的安稳了再说。”
“好。”阿昭迎着奶奶的目光“先把这名分落了。”
“咦……叫师父好难听,我就要叫阿昭。”月晓抹了抹嘴。
“名分是叫外人知道莫要乱说话的,你要叫阿昭便叫吧。”阿昭笑道。
这道名分通过里正的嘴说出去后,再没人拿月晓打趣了。
盛夏三阿解围的捷报传进村子。
北府兵在白马塘大破秦兵,秦人的大队人马仓皇北逃。
报讯的人一进村,满村都炸了锅,男人们放起了过年才点的炮仗,老里正一挥手:打酒来!
月晓跟在人群里又蹦又跳又喊:“北府兵!谢玄!北府兵!谢玄!”
她嗓子都喊哑了,回头看见阿昭跟大伙站在一起,也在笑。
戚五的规矩,一个地方不留过第二个冬。他早前已经破过一回,去年入冬前,尚且要找个理由来说服自己留下。
今年,是他心底不愿离开了。
只是这份贪恋太重,他不肯承认。如今秦人自顾不暇,正好给了他借口,不必再辗转逃亡。
深秋,打仗打断了收成,秋天的流民比夏天还多。
一群一群,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从北边过来,一直往南走。
月晓趴在窗口看了两天。
奶奶也站在门口看,站了很久,风把衣服吹贴到身上,她也不动。
那天夜里,奶奶咳了。
咳得不重,一声,两声,压得很低。月晓迷迷糊糊听见,往被窝里缩了缩,又睡了。
第二天奶奶照常生火做饭,只是把领口拢得高了些。
入了冬,奶奶咳嗽一天比一天重。
白日里还好,一到晚上,一阵一阵咳个不停,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药汤一碗又一碗喝下去,并没有什么效果。
奶奶怕吵到他们,咳起来就用被子捂着嘴。可越捂那声音越闷闷地往人心里钻。
腊月一天,阿昭不见了,天不亮就没了人影,教场也歇息了,天黑透了也没回来。
更怪的是奶奶一点也不急,针线做得比平日都慢,时不时抬头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灶上温着热汤。
这是阿昭第二次消失一整天,上一次是去年这个时候。
阿昭回来时,月晓已经沉沉入睡了。
奶奶听到声音忙迎出去,他从雪里走来,眉毛上全是霜,眼皮红肿,一身寒气。
奶奶帮他拍掉肩上的雪,把罩袍取下来,罩袍上有一股淡淡的焚烧过的烛纸味。
阿昭准备把门关上,奶奶拉过他的手:“别关了。”
把他拉到灶边盛了一碗热汤,放到他手里:“快暖暖。”
“奶,风大,还是把门插上吧。”
“风大也不插。今夜留着。”
他头皮一麻,忽然像被什么钉在地上,把脸埋进汤碗中,不敢看奶奶……
睡下后,那一声声咳嗽渐渐平息,想是奶奶终于睡着了,阿昭起身把门关上。
今年的年猪是乡人们凑出来的,虽然瘦得不成样子,到底还是家家分到了肉,那个晚上家家有肉香,奶奶也难得多吃了些。吃完就乏了,靠着墙眯着。
月晓凑过去看,奶奶的颧骨比秋天高出来一截,下巴尖了,鬓角的白发这一冬白透了。
灶灰里,月晓瞥见一小角埋着的东西,暗色的。
她没敢细看。
半夜落了大雪。月晓又醒了,她听见奶奶的咳,闷在棉被里,一声,一声。院里还有剑声。
她数着奶奶的咳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