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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去何从 到 ...

  •   到底是年轻人,阿昭伤愈很快,已经能下地活动了。

      阿昭起床时看见奶奶和月晓已在桌上摆好干枣、黍米团子、熟鸡蛋和一蓝一红两碗染料。

      “阿昭,今天你陪晓晓去吧,近来我总是腿疼,走不了太远。”奶奶捶捶腰在桌边坐下。

      “去哪里?”阿昭一脸疑惑。

      “今天是三月三上巳节,去祓水啊。你是不是睡傻了?”月晓一边翻着白眼,一边给鸡蛋染色。

      阿昭不知道,他小时候在家并不过这个节,后来跟随戚五,越是热闹的节日越把他关在屋里。

      “春水能去疥廯,去邪祟,小孩子身弱,一定要去洗洗的。阿昭你大伤初愈,更要去洗洗。”

      奶奶把备好的东西装进篮子,递给阿昭,叮嘱他到了找地方把供品摆好,如果找不到就问里正,如果饿了就自己吃……

      奶奶还在絮絮叨叨,月晓已迫不及待拉着阿昭跑跳出门。

      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泽兰香气,孩子们捡石头,抓小鱼,妇人们一边浣洗衣裳,一边讲着春耕和桑蚕。

      阿昭坐在岸边濯足,手里不一会就塞满了乡人递来的青梅、麦饼、果干……

      阿昭咬着麦饼,心口浮起一种他辨认不出的滋味。温温的,托起他逃亡岁月里不曾安放的惊魂。

      突然脸上一凉,抬眼看见月晓掬了一捧溪水朝他泼来,积年累月习武的身体轻松而自然闪过,他双手捧起水反泼回去。

      嬉闹中,阿昭隐隐觉得,自己的人生缺了一块,不知掉落到哪里。

      落日西沉,二人才湿嗒嗒踏上回家路。

      路过一棵野桑树,月晓驻足舔着嘴巴抬头望向枝头。低矮枝头上的桑椹早被摘光了。

      阿昭看了一眼月晓,笑着退后两步跃起,足尖轻点树干,再一蹬,人已坐上树枝。

      片刻,便捧着满满一捧桑椹翻身跃下。

      月晓嘴巴半张着,忘了合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阿昭,瞳孔闪着两盏小灯。

      她桑椹也不要吃了,扯着阿昭袖子:“阿昭,你这么厉害!你教我习武好不好。”

      “好。但你不能跟别人说。”

      月晓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二人回到家换掉湿衣服坐到奶奶身旁。

      奶奶问:“今年去的人多不多?”

      阿昭说:“挺多的,都是乡里乡亲的。”

      月晓一撇嘴抢话道:“才不是呢,有个人我以前就没见过。他不下水,也不吃东西,我看他在树下一坐坐了好久。我去找周小六时还听见那人跟周家大伯问冬天官道上的事。”

      阿昭心往下一沉。

      “问啥了?”奶奶问。

      “你们村太不太平啊?有没有遭匪啊?新迁来的的人官府查不查?”月晓粗着嗓子学着。

      “周大伯说啥?”奶奶继续问。

      “周大伯说村里倒是没啥事,只是在村外野地里有人发现死了个人,身上都是刀伤,但没有钱财,估计是遭了匪。”

      奶奶缝补的手没停,只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阿昭。

      阿昭起身:“我去把衣裳晾了。”

      夜里,等奶奶和月晓睡着,阿昭拿出剑擦拭,冷月流光洒在剑上。

      他想不出个头绪。秦人若要追他,不必打听,追来就是;不是秦人,那又是谁,在找冬天的官道?难道是戚五等的人?

      他不敢贸然打听。且等着吧。

      他进屋在地铺躺下,剑放手边。

      他听见奶奶轻轻翻身,呼吸声压得又细又紧。

      阿昭心中一动,奶奶没睡着。是啊,自己来时一身来历不明的伤,藏着说不清的过往。方才他又起身擦剑的动静,她都听在耳里,悬在心里。

      阿昭悄悄起身,把剑挂到离奶奶更近的墙上,他自己够不着,但奶奶触手可及。

      从那天起,天不亮院子里的竹竿就响了。

      “沉下去,腰塌了。”

      小竹竿点在她膝窝上,啪。

      “阿昭,我腿在抖。”

      “继续。”

      “阿昭,你心是黑的。”

      “不黑吃不下你做的饭。好好练功少说话。”话音未落,小竹竿又“啪”落在腿上。

      “哎哟哟……受伤了不行了……”月晓抱着腿顺势滚到地上。

      “再耍赖加半柱香。”阿昭又好气又好笑。

      月晓连忙爬起来乖乖蹲马步。

      阿昭盯着月晓,思绪却已飘远。

      很多年前,另一根竹竿,另一座院子,戚五也是这么绕着圈走的。他的手掌上全是茧,敲下来比自己敲月晓重得多。

      训练完,戚五又蹲下来替他缠手上的血泡。白天习武,晚上教他读兵书,学兵法。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戚五说,这是他回家的路。虽然戚五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戚五的诸般长兵短器、哑子的轻功……他想把他的所学都教给月晓。

      不仅仅是救命之恩,而是这种方式让他觉得戚五、哑子还没走远,还在身边。

      想着想着,眼睛就开始热了,眼前的人影变成两个,又叠回一个,晃来晃去。

      他收了小竹竿:“今天就练到这儿吧。”

      月晓会打架了,麻烦事儿也来了。

      那天月晓一瘸一拐回来,褂子被撕破了,头发蓬乱,脸上还残留着鼻血印。怀里紧紧抱着小竹剑。

      “打架了?”奶奶摸着她的脸。

      “打输了?”阿昭问。

      “打赢了!”月晓得意地仰起脏脸,双手叉腰。“二狗他们几个说阿昭来路不明,是北方逃来的通缉犯。我跟他们吵起来,然后就打起来了。全被我打趴下了!”

      “你也没少挨揍吧?”阿昭抹药的手没停。

      “他们说我家里人就不行!”

      阿昭愣了一下,抹药的手更轻柔了。

      当晚,里正、三个乡老带着被打的二狗他们的爹就上门了。

      阿昭把月晓拉到身后。

      出乎意料的是,二狗他爹自己先开的口:“娃儿们回去说,晓丫头一个人撂倒他们四个。学的这是真把式。”

      乡老把一吊钱放到桌上,各家凑的,请阿昭做教头,教村里的青壮、少年练武,护村,防匪。

      “使不得。”阿昭说,“北边逃难的时候,跟乡兵学过几天庄稼把式,登不得台面。”

      “庄稼把式也行啊。”乡老目光灼灼看着他,“你教晓丫头这本事教教大伙,这年月不太平,让大伙有个护身的东西。”

      里正说:“咱们是白籍人家,官府的徭役摊不上,可这地,说到底也不是咱们的。”

      他转头看奶奶。

      “先让他想想吧。”奶奶替他把人打发走。

      “阿昭,你家里还有人吗?”奶奶问。

      “没有了,全遭了匪。”阿昭沉默了片刻。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他该等。等谁,在哪里等,等到什么时候……戚五那根牵着他的线断了,他像一片无根浮萍,何去何从?他不知道。

      “我们这个村子,十有八家都是当年南渡的侨民,官府优待落的白籍,”奶奶停下手中的活:“这年月外面兵荒马乱的,倘若你没有去处,倒是可以应了他们,做个教头,就说是我娘家那边的远亲来投奔的,落个籍。”

      阿昭思量,这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当晚他便在名册上写下“戚昭”两个字,教头的名册,乡里的户册,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册子。

      名字落进别人的册子里,来历就有了出处,人就有了桩脚。

      苻坚的人,大概想不到他们要找的人是一个有名有姓有出处的乡村教头。

      但他自己清楚,接了这活,很多东西还是只会教给月晓的。

      转眼秋收,他向北望,他还在等,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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