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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莫问归期 奶 ...

  •   奶奶在床上躺了好多天,那天早上她忽然自己坐起来了。

      她要梳头,一会又嫌月晓给梳的发髻是歪的,要自己拆了重梳。一会要喝粥,喝了两口又嫌淡,又要阿昭拿咸菜。完了还要数落阿昭:“衣服破了也不拿来我补,糊弄谁。”

      阿昭站在床边,一件一件应着。

      月晓高兴得在房里蹦来蹦去:“奶奶好了!奶奶好了!”

      她回头看阿昭,阿昭没有笑。

      床头的油灯快要烧尽,阿昭连忙添油,拨灯芯,可今日的灯芯不太听话,阿昭就一遍遍拨,微风一过他赶紧用手将灯拢住。

      奶奶靠在被垛上,摇了摇头,拉过阿昭的手,紧紧握住。

      “阿昭。”

      “哎,奶奶,你说,奶奶,我在。”阿昭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晓晓以后就托付给你了。”奶奶说得很费力,说一句要歇几口气“教她本事,别让她受人欺负。”

      青地砖上“咚”一声。阿昭跪下去。

      接着又“咚”一声,阿昭重重磕头的声音响起,月晓僵在原地,不蹦也不跳了。

      “奶奶,我拿命护着她。”阿昭头低下去,沉到暗影里。

      “起来。”奶奶声音有点抖,又朝月晓招招手。

      月晓扑到床边,奶奶伸手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那只手瘦得只剩枯骨了:“要听你师父的话。”

      月晓点着头爬上床钻进奶奶怀里,紧紧抱住奶奶。奶奶的呼吸越来越轻,手渐渐从她背上滑落下来。怀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阿昭拼命揉搓那只枯瘦的手,可是再也不会暖和起来了。

      报丧的锣一响,全村都来了。

      出殡那日,风雪肆意,一点没客气,呜咽着卷着纸钱,拍打着送葬的队伍,唢呐声声把冷空气撕裂。

      月晓跟着磕头,抬头时忽然发现,一片坟头全都朝着北。

      刻碑时,石匠问月晓刻什么。

      月晓张着嘴。

      她不知道。喊了十一年奶奶,她不知道奶奶叫什么。

      去问老里正。老里正挠了半天的头:“进门几十年喽……只记得夫家姓秦。娘家那边……过江那年就断了。”

      再问不出第三个人。石匠在等,阿昭提着笔,雪落在碑上。

      最后刻上:秦门秦母之墓。

      葬礼上,月晓一直没哭。

      她跪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心像被挖走了,空落落的风来回穿过。耳朵里嗡嗡的,周遭的人声像盖了一层厚厚的麻布,忽远忽近。

      人散后她任阿昭牵着回家,安静得不像她。

      屋里热气一散,房子忽然大得吓人。

      晚饭是阿昭做的,小米粥,小咸菜,看上去跟奶奶平时做的没什么区别。

      月晓摆上三副碗筷。

      阿昭伸手要收一副,月晓扑上去按在怀里。

      “不准收!”

      “……好,不收。”

      她就那么按着那副碗筷,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看着看着,胸中像一块烧红的石头忽然炸开了。她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满屋子嗡嗡地响,哭到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

      阿昭把她揽进怀里。

      手一下一下,拍在她的后背上。什么也没说。

      她哭湿了他半边衣裳,哭到睡着。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极轻极轻“吱呀,吱呀”的声音。

      是门轴。他在给门轴上油。一下,一下。

      守夜守到门上去了。

      那一夜他把灶火烧得旺旺的,门开得大大的……

      寒潮过去,村里人陆续出了门。

      村东头多了一个算命摊,没人说得清他哪天来的。幡子破得只剩半截。

      阿昭原本只是路过。那先生隔着半条街叫住他:“这位小哥,老夫看你印堂发暗,算一卦,不准不要钱。”

      阿昭心里暗笑,算命的都这套。脚下未停步。

      先生提高声音:“小哥家里近来是不是有人过世?若业力不解,恐再生变故。”

      阿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算命先生。

      还没等阿昭回过神来,签筒已放到他手里。

      阿昭随手摇晃签筒。

      竹签落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先生抬手按住签筒,没让他摇第二支,笑着把那支签拈起来,捋着胡须看一眼把竹签递给阿昭:“第七十九签。”

      阿昭拿起竹签,几行小字映入眼底:“半轮寒月照行装,客里逢人问短长。腰间有璧须双合,腹有昭华不敢扬。

      名到轻时翻是债,照影千灯总是双。从今休问归期事,青山不许客还乡。”

      他深吸一口气。

      这首诗他背了九年,每一个字长在骨头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背它,不知道它是什么。问过戚五,戚五说背就是。

      他目光继续游弋在签文上,一个字一个字跟长在他骨头里那首核对:“腰间有璧须双合,腹有昭华不敢扬。名到轻时翻是债,照影千灯总是双。从今休问归期事,青山不许客还乡。”

      签文一个字一个字砸进他脑子。一个字不差,一股热流带着酥麻感从头顶蔓延到脚下。他捏着竹签,签棱的毛刺扎进指腹。

      如今这首诗躺在他手里,印在签上,从一个陌生算命先生的签筒里,长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把签还给算命先生:“请问先生,这签何解?”

      两人打量着对方。

      “这签,问财——无缘。问病——无咎。问姻缘么……”他拖长了调子,“小哥也不来问姻缘。老夫瞧公子的面相,替公子问一句命吧。”

      他凑近了些,声音不高:

      “亲缘早断,早年离根。这签上说得明白。小哥身上有样东西,不在这里。”他顿了顿“莫去寻,寻不着的。莫着急,时候到了,它自己来找你。青山不许客还乡,小哥便只安心在福地修身,青山易主终有时。”

      “何处是福地?”

      “此处。”算命先生掐着手指,眯着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莫问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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